10
惴惴不安一月,完全無事發生。
我這才後知後覺,馬上就要走裴錦珩協助靖王奪嫡的關鍵劇情了,他哪有時間理會我!
我終於鬆了口氣,慢慢「好」了起來。
幾個嫂嫂叫我一起去廟裡上香時,也敢出門了。
大嫂爽朗:
「看你這小臉瘦的,趕快接接地氣!」
二嫂溫柔:
「多虧了小郎從廟裡求的平安符,這次你來還願順便求子,一定更靈。」
三嫂促狹:
「可不是?你們屋裡這個月都沒換床,我都不習慣了!」
我笑得臉僵,心不在焉地對送子觀音磕了幾個響頭。
心裡卻想甩開她們,為自己求一道保命符。
保佑我這輩子都遇不到裴錦珩,更不會被他暗殺。
於是我趁她們喝茶休息,藉口更衣,溜去了前殿。
然後就看到了衣冠楚楚的裴錦珩。
他被一臉憔悴的裴夫人牽著,顯然也在求籤。
身後烏泱泱一群圍觀群眾,都知道他們在求什麼:
「這就是裴家那個不行的?」
「白長這麼大高個了!」
「聽說未婚妻都沒了,真可憐!」
如果殺氣有實體,現在的裴錦珩,可以直接化身閻羅。
我混在人群中正心虛不已,突然聽見有人點名我:
「我剛才還在觀音殿里,看見以前花痴他的那姑娘,是來求子的!」
「還是她運氣好,要真嫁給他,哪有機會來上香啊!」
不是說人生沒有觀眾的嗎?!
怎麼裴錦珩的這齣戲裡,還有人關注我啊!
這位深情的天選處男也仿佛聽見了議論。
抬起頭。
目光緩緩鎖定我。
眾里尋她千百度。
驀然回首。
仇人竟在香火繚繞處。
快。
逃!!!!!
那一刻,我仿佛被山神廟裡的兔子附體了。
腳下生風,頭頂冒煙。
眨眼間,已經逃到人跡罕至的後山。
連紫燕都不知道甩哪兒去了。
果然,人的潛力是無限的。
但問題是……第一次來上香的我,迷路了。
好在不遠處有個禪房,柴門吱呀一聲響,正巧有人出來。
我想當然地以為是在此清修的僧侶,連忙迎上去:
「師傅,我想問問路怎——」
話音戛然而止。
一股詭異的濃香撲面而來,夾雜著不屬於佛門凈地的曖昧和污濁。
是暖情香的味道。
錦衣玉袍的男子低頭看我,眼中划過一絲驚艷。
他伸手鉗住我的下巴,語氣輕浮:
「……正想著和尼姑沒盡興,倒送來個嫵媚的。」
我痛得抽氣,心下卻大驚:
喜歡在荒村野地和尼姑媾和,有這種變態癖好的,不是即將被靖王廢黜的太子嗎!
原來,裴錦珩今天過來忍辱上香,正是為了抓他的把柄。
可前世我和妯娌們處得都不好,根本沒人邀請我出門。
誰知今生還會遇到這種事!
我驚慌懇求:
「我、我是成了親的人……」
太子早就看到了我的婦人頭,漫不經心:
「那又如何?
「開了竅,更有滋味。」
他也是習武的人,力氣輕鬆壓過女子,不顧我的掙扎踢踹,就把我拖進屋裡。
「今天你倒可比一比,是孤好使,還是你平民丈夫厲害!」
他笑得囂張殘忍:
「看你這打扮也並非官家婦人,便是玩爛了扔下崖,端了你整個夫家又如何?」
11
到這時候,我才全記起來了。
裴錦珩和靖王一直在暗中調查太子,最終扳倒他,卻不是靠和尼姑的風流韻事。
前者充其量只是風評不好,還達不到死罪。
但太子卻因一次用藥未能發泄完全,隨意拖了個上香迷路誤入林中的民婦,還活活把她折磨死了。
那婦人和丈夫感情很好,他拼了命去告官,又被授意活活打死。
他的父母還想繼續往上申冤,太子彈彈指頭,一把火放下去,一家老小全被燒死。
只有個出門買菜的小丫頭幸免於難,成了此案最關鍵的證人。
裴錦珩正是抓到了這個把柄,才能一舉扳倒太子,讓靖王名正言順繼位。
可陰差陽錯,這次死的,竟會是我。
死就死吧,卻帶累了宋家全家……
他們其實一直都不曾薄待我。
暖情香蝕骨化熱,迅速讓人動彈不得。
可我不甘心!!
憑什麼想好好活一次,還淪落到這個結局!
人不能動,嘴卻還能說。
我揚聲怒罵:
「就你那銀樣鑞槍頭,不吃藥硬不起來的玩意兒!也敢和我相公相較!」
口水噴到太子臉上,他哪想得到會被民婦罵得狗血噴頭,一時竟沒反應過來。
我幾乎是燃盡了生命在輸出:
「欺男霸女的狗東西,不就是投了個貴人胎,你的福氣也快作到頭了,我看你幾時完!」
太子氣得目眥欲裂,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賤女人,竟敢罵我!」
他掐著我的脖子,把我拎起來:
「我現在就殺了你這臭婆娘,再——」
話音未落,他的後腦被一塊石頭狠狠擊中。
身子一晃,竟然暈了過去。
我伏在地上瘋狂咳嗽,淚眼矇矓中,看到熟悉的臉。
裴錦珩雙眉緊蹙,指尖輕觸我臉上高腫的指印:
「為了躲我,連自己的命都不顧了嗎!?」
好熟悉的語氣……
上輩子,他也是這樣居高臨下地看著狼狽的我。
說:
「為了嫁進豪門,你竟連廉恥也不顧了!」
只是那時候的裴錦珩對周月容,只有鄙夷。
所以重活一次,我想要的不只是平安。
更是不被厭惡和唾棄。
但那暖情香一定燒壞了我的腦子。
不然,怎麼從他的話里,聽出疼惜和懊悔呢?
12?
醒來時,四處陌生。
可脖子上細緻包裹的紗布告訴我,我安全了。
看到裴錦珩坐在床邊的背影,我慌張起身:
「為什麼不把我送回去?」
宋家人一定很擔心壞了。
他沉聲道:
「宋家人,下獄了。」
我如遭雷劈。
「你失蹤不久,他們就四處尋找,剛巧撞上甦醒的太子和你掉落的物件。
「他們沒認出他,急著報官,立刻被太子的人治罪尋釁滋事,衝撞貴人,他們說殺了全家都不過分。」
我的眼淚瞬間決堤:
「他們是無辜的!」
顧不得那些恩怨,我緊緊抓住裴錦珩的袖口:
「求你!救救宋家。」
我知道,只有他有能力。
裴錦珩沉默半晌,微微頷首:
「太子錙銖必較,不會放過你,所以我偽造了你跳崖的假象。他以為是你砸暈他後畏罪自盡,這才沒追究下去。
「想救他們,你就必須配合靖王,為我們作證。
「你也必須待在這裡,一旦被太子的人發現,他們一定會滅口。」
我全都明白了。

可我也知道,一切真相大白之時,我的名節也將不復存在。
終究還是逃不過這樣的結局。
我咬牙答應:
「……好。」
裴錦珩似乎有些意外:
「真做了證,不說宋家人是否願意接受一個差點失貞的兒媳,天下人的嘴,也不會善待你。
「你不是想要安穩?若你實在不願拋頭露面,我也可周旋。」
我仰頭,狠狠擦乾眼淚:
「可我若不出面作證,怎麼對得起曾經被他害過的女人?」
上一世用盡心機害人算計,過得陰暗不堪。
所以我才會選擇擺爛,只求簡單美好。
但這不能建立在犧牲他人的前提上。
為了不讓太子繼續害人,為了過去曾經被他踐踏過的女人。
我也要拼一回。
「無論結果如何,至少不會像上輩子臨終時,那麼瞧不起自己。」
我輕聲自語。
卻沒看見裴錦珩猛然抬起的頭,和那意味深長的注視。
「好。」
他仿佛也下定某種決心:
「我在刑部方便做事,和靖王明面上又有奪妻之恨,太子不會起疑。
「我會以替他息事寧人為由,釋放宋家,但不能告訴他們你還活著。
「還需他們承認,你是因為和丈夫爭吵,想不開才意外失足。」
我明白,只有宋家徹底和我撇清關係,才不會有性命之憂。
只有所有人都以為我死了,太子才會放鬆警惕。
為保險起見,裴錦珩在這個小院裡,只留了保護我的暗衛,沒有丫鬟。
一切事都得我自己動手。
這倒也沒什麼,但我想起了紫燕。
那個傻丫頭從小和我一起長大,以為我沒了,大概會傷心壞了吧。
於是我最後求他:
「事成之後,我怕是不便再見宋家人。」
「煩你或裴夫人去求一紙和離書,然後把紫燕帶出來,我們主僕二人找個避世之地,清清靜靜過一輩子,也挺好。」
我知道,或許會有人讚頌我不畏強權的勇氣,卻不會有人接納一個背著失貞疑雲的妻子。
裴錦珩輕輕點頭。
沒想到,這輩子我倒和他一樣,估計到死都是孤家寡人了。
我笑著緩和氣氛:
「那丫頭肯定嚇壞了,這會兒一個人,不知道躲在哪兒哭呢。
「沒有我跟她說別怕,八成哭得停不下來。」
裴錦珩靜靜地看著我:
「你也別怕。」
我愣住。
事發至今不安的心,突然墜落。
強撐的笑容也被淚水淹沒,一片模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