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現在已經忘了很多人、很多事。
我的主治醫生叫陳默,是個很溫和的男人。
他告訴我,因為我受到的刺激太大了,大到大腦為了保護自己,所以會被迫忘掉一些痛苦的事。
我在這裡住了一年。
這一年裡,外面天翻地覆。
沈家和周家聯姻失敗,項目破裂,兩敗俱傷,最後都破產了。
沈家倒台後,林茵茵捲走家裡最後的錢跑了,再也沒消息。
而周聿安,從天之驕子,變成了一個背著巨債的普通人。
這些都是陳默告訴我的。
我聽著,心裡很平靜,甚至沒有什麼感覺。
那些人,那些事,像別人的故事,又遠又陌生。
我每天的生活很簡單。
吃飯,睡覺,吃藥,散步,玩連連看。
陳默對我很好,會陪我說話,講笑話,在我情緒不好的時候還會安撫我。
我漸漸有點依賴他了。
這天,我正在病房玩遊戲。
陳默推門進來,表情有點奇怪。
「晚晚,樓下有個人要見你。」
「誰啊?」
「他說他叫周聿安,在醫院門口跪了一天了,怎麼勸都不走。」
周聿安?
我不停地思索著這個名字。
很熟悉,卻又很陌生。
「他說他錯了,求你再給他一次機會。」
我頭都沒抬,繼續盯著手機。
「周聿安是誰?我認識嗎?」
11
陳默愣了一下,苦笑著搖搖頭。
「不認識就算了,我現在就讓保安把他趕走。」
我「嗯」了聲,繼續玩遊戲。
又過了一關,螢幕上跳出勝利的煙花。
我心情稍稍好了一點。
下午,陳默陪我到花園散步。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花園裡有病友在打太極,動作又慢又笨。
我覺得好玩,忍不住笑了。
「笑什麼?」陳默問。
「沒什麼,就覺得他們挺可愛的。」
他也笑了起來。
他的笑像太陽,很暖心。
我們繞著花園走了一圈又一圈,聊了很多。
聊我的病,他的工作,還有花園裡新開的花。
我很久沒這麼放鬆了。
就在這時,一個穿藍色工服、滿身是土的男人突然從花叢後衝出來,攔在我們面前。
他很高,很瘦,臉上有一道疤,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巴。
他死死地盯著我,眼神里有瘋狂、有痛苦、有絕望。
「晚晚……」
他的聲音很沙啞,聽起來就像被砂紙磨過一樣。
我嚇了一跳,匆忙地躲到陳默身後。
陳默護住我,警惕地看著那男人。
「你是誰?想幹嘛?」
「晚晚,是我啊……」男人伸出手想碰我,「我是聿安,周聿安……」
周聿安。
又是這個名字。
我看著他,這麼狼狽,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個瘋子一樣。
12
我的頭在這時突然變得很疼。
一些破碎的畫面在腦子裡快速閃過。
很亂,抓不住。
「我不認識你。」我抓著陳默的衣服,身體在發抖,「你走開。」
「不……你不認識我了?」他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之事,笑了起來,但是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你怎麼能不認識我了呢?晚晚,你看看我,你好好看看我……」
他想衝過來,但是馬上就被趕到的保安按在地上。
他不停地在地上掙扎,不停地吼。
「晚晚!我是周聿安!你不能忘了我!你不能!」
我看著他被拖走,看著他滿臉的淚和絕望。
我的心,像被什麼輕輕刺了一下。
不疼,但很悶。
「晚晚,你沒事吧?」陳默扶著我,擔心地問。
我搖搖頭。
「我沒事。」
回到病房,我情緒一直很低落。
連連看也不想玩了。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周聿安。
那個男人,真是周聿安嗎?
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的男人,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臉上的疤是怎麼來的?
他為什麼說,我不能忘了他?
我和他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
我的頭又開始疼了。
陳默給我打了一針鎮定劑。
我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在夢裡,我看見一個男人。
他跪在我面前,對我說:「聽晚,算我求你了。」
我看不清他的臉,但在我的記憶中的感覺,他不應該是周聿安啊。
13
從那天起,那個叫周聿安的男人每天都來。
他進不了醫院,就守在門口。
不管颳風下雨還是打雷,每天都會準時來。
他不再衝進來,而是遠遠地看著。
我散步的時候,我坐在窗邊發獃的時候。
我都能感覺得到,那道又熱又痛苦的視線,一直纏繞在我身上。
陳默說,他已經叫人跟蹤和調查過那個騷擾我的男人。
他真的是周聿安,現在在工地上搬磚,一天賺兩百塊。
他住在最便宜的地下室,吃最硬的饅頭。
他現在已經賣光了所有能賣的東西,一直在還那筆巨債。
他不再是那個周家大少,現在只是個為了活命掙扎的普通人。
我聽著,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
對他,沒恨,也沒愛。
只剩下一種很複雜的感覺。
這天是我生日。
陳默一大早就送來一個蛋糕。
是我最喜歡的水果蛋糕,上面用巧克力寫著「晚晚,生日快樂」。
「我自己做的。」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我嘗了一口,奶油很甜,水果很新鮮。
「很好吃,」我說,「謝謝你,陳默。」
他笑起來,眼睛亮亮的。
我們正準備切蛋糕,護士長急匆匆地跑了進來。
「陳醫生,不好了,門口那個男人又來了!」
14
「他又想闖進來?」陳默皺起了眉。
「不是,他……他手裡也提著個蛋糕,跟你這個一模一樣。」護士長很為難,「他說,只想把蛋糕親手交給沈小姐,然後就走。」
陳默的臉沉了下去。
我放下叉子,站了起來。
「我去看看吧。」
我走到窗邊往下看。
醫院門口,周聿安站在那。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服,手裡捧著一個蛋糕盒。
他的背挺得很直。
但我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感覺到他現在很孤獨。
他就像是一條已經被全世界拋棄的狗似的。
我看見他把蛋糕放在醫院門口的石獅子腳下。
然後,對著我的窗戶,深深鞠了一躬。
接著轉身就走了。
我看看那個蛋糕,又看看桌上陳默親手做的蛋糕。
兩個長得一模一樣。
我的心突然像是被一隻手緊緊抓住了。
難受得快喘不過氣來。
「晚晚?」陳默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我回過了神,裝作沒事地對他笑了一笑。
「沒什麼,我們繼續吃蛋糕吧。」
那天晚上,我又做夢了。
我夢到我躺在手術台上,冰冷的器械伸進我身體里。
一個男人站在我旁邊,對我說:「沈聽晚,你不配生下我的孩子。」
他的臉,是周聿安的臉。
我從夢中驚醒,一身冷汗。
我捂著小腹,那裡曾經有過一個小生命。
是周聿安親手殺了他。
我終於想起來了一點。
15
我的病情開始出現了反覆。
我開始整夜做噩夢,夢裡全是周聿安那張冷漠的臉。
我開始抗拒治療,不肯吃藥。

我的情緒變得越來越不穩定了。
有時候會沒理由地大哭。
有時候會抱著頭尖叫。
陳默一直陪伴著我,寸步不離。
他抱著我,安撫我,一遍遍地對我說:「晚晚,別怕,有我在。」
他的懷抱很溫暖,很有安全感。
我慢慢平靜下來。
這天,陳默帶我去海邊散心。
海風很大,吹亂了我的頭髮。
我們脫了鞋,踩在軟軟的沙灘上。
「晚晚,你看。」陳默指著遠處,「太陽下山,天邊就要亮了。」
我看著他,他的側臉在夕陽下顯得特別溫柔。
「陳默。」
「嗯?」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因為,我喜歡你啊。」
他說得很自然,很坦白。
我的心跳似乎停頓了一下。
「從第一眼見到你,就喜歡上了。」他說,「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我想陪著你,照顧你,保護你,讓你以後再也不用害怕。」
我看著他真誠的眼睛,說不出話。
他走過來,輕輕抱住我。
「晚晚,給我一個機會,好嗎?」
我沒有推開他。
我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也許,我該試試開始新的生活了。
一段沒有周聿安的新生活。
就在這時,一個沙啞的、發抖的聲音突然在我們身後響起。
16
「晚晚……」
我回頭,看見了周聿安。
他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一個貝殼。
那是我以前最喜歡撿的東西。
他看著我們抱在一起,眼神里是毀掉一切的痛苦。
他手裡的貝殼掉在地上,摔碎了。
就像他的心摔碎了一樣。
他一步步朝我們走來,像一具行屍走肉。
「晚晚,你跟他……?」他指著陳默問我。
「他是……我男朋友。」我說。
這四個字,像一把刀,狠狠捅進他的胸口。
他晃了一下,幾乎站不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