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回事!都圍在這裡幹什麼!」
她先是呵斥了一句,然後蹲下身,試圖安撫我。
「產婦,你先起來,地上涼。有什麼事我們慢慢說。」
我沒理她,直接將一直緊握的手機舉到她面前,螢幕上,視頻正在循環播放。
視頻里,李桂芳整理完包被後,手直接扶上推車,那個關鍵的護欄卡扣,她連碰都沒碰一下。
再到拐角處她為了搶時間快速通過,以及孩子滑出推車的全部過程,一幀不落。
看到這段清晰無比的錄像時,她的臉色驟然一變。
她猛地回頭,對著已經腿軟的李桂芳呵斥道:「李桂芳!你是怎麼做事的!」
罵完,她又轉向我,語氣軟了下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強硬。
「產婦,你先冷靜點,別激動,剛生完孩子身體要緊。這只是個意外,護工工作疏忽,我們一定會嚴肅處理。」
「意外?」
我冷笑一聲,直接打斷她的話。
我把手機螢幕轉向圍觀的眾人,讓他們都能看清。
「大家看清楚,她根本就沒鎖護欄!還有剛才那個趔趄,一個常年推車的護工,會在平地上摔成那樣?我合理懷疑,這是蓄意謀殺!」
「你……你不要胡說八道!」趙護士長的臉繃不住了,透出幾分惱怒。
我的指控,讓這件事的性質從「醫療事故」升級到了「刑事案件」。
她擔不起這個責任。
就在我們對峙的時候,一個穿著白大褂、氣度不凡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
「都讓一讓。」
是王院長。
他一來,趙護士長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迎上去低聲彙報。
王院長看了一眼視頻,二話不說,直接對著保安命令道:
「把這個李桂芳帶到保安室,立刻報警,通知她所屬的第三方派遣公司!」
他轉向我,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沉痛又關切的表情。
「這位家屬,我是本院的院長。這件事,是我們醫院監管不力,我向你和孩子道歉。這個護工是第三方派遣公司的,素質參差不齊,我們立刻辭退,絕不姑息!」
他打了個手勢,立刻有護士過來,小心翼翼地想從我懷裡抱走孩子。
「我馬上安排,給您和孩子換到我們最好的 VIP 病房,這次生產和後續的所有費用,醫院全免。您看,這樣處理可以嗎?」
好一招棄車保帥,這個處理方式,果斷、迅速,第一時間就把醫院和護工切割開來。
他想把一切都定義為「護工個人疏忽」。
上一世,他們就是用這套說辭,把我騙得團團轉。
這一世,休想。
4
「我不接受。」
我抱著孩子,在陳適的攙扶下,艱難地站起身,冷冷地看著他。
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我點開手機,將那段視頻,連同一段早已編輯好的文字,發送到了本地百萬粉絲新聞博主那裡。
做完這一切,我才抬頭看向臉色鐵青的王院長。
「院長,這不是疏忽,這是你們醫院系統性的管理漏洞,為了追求所謂的『轉運效率』,默許護工省略安全步驟。今天是我,昨天、明天,又會是誰的孩子?」
我的話讓王院長眼神一縮。
他沒想到,一個剛從產房出來的產婦,竟然如此冷靜、如此犀利。
網絡的發酵速度比我想像的還要快。
不到半小時,#產婦冒死救子#、#醫院護工疑故意傷害新生兒#的話題就衝上了本地熱搜。
視頻里,推車搖晃、嬰兒懸空的那一幕,刺激著每一個人的神經。
輿論的洪水,朝著醫院撲面而來。
醫院立刻發布了第一份官方聲明,內容和王院長的說辭如出一轍:
【再次強調護工為第三方員工,與醫院無直接僱傭關係,承認管理存在疏忽,並對我和家人表示深切慰問。】
聲明的末尾,還意有所指地加了一句:【據了解,該產婦家屬情緒較為激動,院方心理醫生已介入進行產後抑鬱疏導。】
好一招禍水東引,倒打一耙。
他們想把我塑造成一個有產後抑鬱症、小題大做的瘋女人。
王院長見軟的不行,開始來硬的。
他親自把我丈夫陳適和婆婆請到了他的辦公室。

我被轉到了 VIP 病房,但更像是一座華麗的牢籠。
陳適和婆婆從院長辦公室回來後,整個人的狀態都不對了。
婆婆一進門,就紅著眼圈,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阿麗,要不……這事就算了吧?」
我正在給孩子喂奶,動作停了下來。
「算了?」
「是啊,」婆婆搓著手,局促不安,「王院長都說了,孩子不是沒事嗎?咱們也別得理不饒人了。再鬧下去,對誰都沒好處。」
聽了她說的話,我只覺得可笑,「媽,你是不是忘了,你的孫子,剛才差一點就摔死了。」
「可那不是沒摔死嗎!」婆婆的聲調拔高,帶著哭腔。
「王院長說了,再鬧下去,會影響陳適的工作!他們醫院的律師函都準備好了,要告你誹謗!我們這種普通人家,怎麼跟大醫院斗啊!」
我看向我的丈夫,陳適。
他低著頭,躲避著我的視線,拳頭攥得死死的。
「阿麗,我領導……剛剛給我打電話了。」
他的聲音艱澀。
「他沒說什麼,就說關心我家裡是不是出了什麼事,讓我……處理好家庭問題,不要影響工作。」
我靜靜地聽著,心臟一點點下沉。
「所以呢?」我問他。
「所以……我們能不能……換種方式?」
他艱難地措辭,「醫院的人說你再在網上發布『不實言論』,就要告你誹謗。」
「不實言論?」我氣笑了,「視頻是真的,護欄沒鎖是真的,孩子差點摔死也是真的,哪裡不實?」
「可……可孩子現在不是沒事嗎?」
陳適終於說出了和他媽一樣的話,語氣里滿是疲憊和懇求。
「阿麗,我們鬥不過他們的。他們是大醫院,有錢有勢,我們只是普通人。為了一個『可能』,把我們全家都搭進去,值得嗎?」
看著他們一個唉聲嘆氣,一個垂頭喪氣,我只覺得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
這就是我的老公和婆婆。
在強權面前,他們首先想到的,永遠是妥協和退讓。
我的沉默讓陳適更加煩躁。
他站起身,在病房裡來回踱步,最終停在我面前,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阿麗,這件事,到此為止吧。我會去和醫院談,爭取最大的賠償。你把帳號給我,我來處理後續。」
我閉上眼,再睜開時,一片冰冷。
「你休想。」
那天晚上,我們爆發了婚後最激烈的一次爭吵。
最後,他摔門而出。
我以為他只是需要冷靜一下。
可我沒想到,他所謂的「處理」,會是用那樣一種方式。
5
凌晨,我的手機突然瘋狂地震動起來。
無數的私信和@湧入我的社交帳號。
我疑惑地點開,最新的一條動態,就那樣毫無防備地撞入我的眼帘。
那條動態發布在半小時前:
【大家好,我是當事人詹麗丈夫陳適。我妻子因為剛生產完,情緒不太穩定,導致行為有些過激,給醫院造成了不好的影響,也占用了公共資源,在此深表歉意。事情確實存在誤會,護工只是一時疏忽,並非網上傳言的那樣。非常感謝醫院的領導能夠體諒我的情緒,並進行了非常妥善的處理,謝謝大家的關心。】
我盯著那段文字,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凝固了。
陳適竟然私自登錄了我的帳號。
向那個差點害死我們孩子的劊子手,低頭道歉。
他親手,將刀子遞給了敵人,然後從背後,給了我最致命的一擊。
這條動態下面,瞬間湧入了上百條評論。
【我就說吧,肯定是產後抑鬱,小題大做!】
【反轉了?我就說醫院不可能這麼黑吧。】
【感謝醫院?這丈夫是聖母嗎?你老婆孩子差點都沒了!】
【樓上的,沒看懂嗎?這是被公關了,用丈夫的號發的,想息事寧人呢。】
我抱著懷裡溫軟的兒子,心中那股恨意和絕望,幾乎要將我吞噬。
為什麼?
為什麼重來一世,我還是孤軍奮戰?
病房的門被推開。
陳適走了進來,他臉上帶著愧疚和疲憊,不敢看我。
「阿麗,你別生氣,我……我也是沒辦法。」
他低聲下氣地解釋。
「領導的壓力,醫院的律師函……我們扛不住的。只要我們不鬧了,這件事就過去了,對不對?」
我看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只覺得,我上一世真是瞎了眼。
我為了這個男人生孩子,為了給我們的孩子討公道,不惜與整個世界為敵。
而他,在最關鍵的時候,選擇的卻是背叛。
「滾。」
一個字,從我乾澀的喉嚨里擠出來。
陳適臉上的表情僵住了,像是沒聽清般往前湊了半步,眼裡滿是難以置信的錯愕:
「阿麗,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平靜和決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