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廚師做的飯糰,學校門口網紅店的三明治,甚至有一天是某個需要排長隊的老字號生煎。
理由千奇百怪。
買多了、排錯隊了、看著就沒食慾……
我一律原封不動地退回去。
直到那天,他帶了一瓶牛奶,就是學校小賣部賣的最普通的那種,兩塊錢一瓶。
他放在我桌上,聲音有點硬。
「這個總行了吧?我看你經常喝這個。」
我準備推開的手,頓住了。
我確實經常都喝同樣的牛奶,是外婆逼著我買的。
他注意到了。
心裡某個角落,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不重,但餘波細微地擴散開。
我沉默了幾秒,拿起那瓶牛奶,擰開,喝了一口。
「謝謝。」
他愣了一下,隨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彎了一下,又迅速被他壓下去,裝作若無其事地轉過頭,耳根卻悄悄紅了。
「哦。」
從那以後,他偶爾會給我帶那瓶牛奶。有時是牛奶,有時是同樣品牌的酸奶。除此之外,別的我依舊不收。
他好像也摸到了點門道,不再帶那些昂貴的東西。
我們之間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他依舊抱怨補課枯燥,注意力不集中,但在我講題時,走神的次數明顯少了。偶爾,他也能磕磕絆絆地獨立解出一道中等難度的題。
月考成績出來,他破天荒地數學及格了。
老師在全班表揚了他,也順帶表揚了我這個「小老師」。
他表面上還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但那天下午補課的時候,我能感覺到,他心情不錯。
然後,他就開始作了。
大概是覺得關係近了那麼一絲絲,他開始試探我的底線和想法。
先是故意在課間和後排那幾個打扮時髦的女生高聲說笑,目光時不時瞟向我。
我戴著耳機在聽英語聽力,眼皮都沒抬一下。
後來,他又不知道從哪弄來了兩張周末音樂節的票,放在我桌上,說是補課的「謝禮」。
「VIP 區,位置絕佳。」
他挑眉,帶著點他自己可能都沒察覺的、隱秘的期待。
我拿起那兩張票,看了看,然後遞還給他。
「謝謝,沒空。周末我要去圖書館。」
他的臉瞬間沉了下去,一把抓過票,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沈崢崢,你木頭做的?」
他的聲音不大,但帶著壓抑的怒火。
我摘下一邊耳機,平靜地看著他。
「我只在意下次月考,你的物理能不能擺脫不及格。」
他死死地盯著我,胸口起伏著,那雙淺色的瞳孔里,翻湧著被屢次拒絕的難堪、不解,還有一絲……受傷?
真是少爺脾氣。
我重新戴上耳機,點下播放鍵。
英語聽力的女聲字正腔圓地流淌出來,隔絕了他粗重的呼吸,也隔絕了我心裡那一絲莫名的、微小的刺痛。
4
林樹州單方面和我冷戰了。
他不跟我說話,不問我題,甚至把桌子往外拉開了幾厘米,劃出一條無形的「三八線」。
早餐牛奶自然也沒了。
課間,他更加頻繁地和那些女生笑鬧,有時候聲音大得刻意。
班裡開始有若有若無的目光在我們之間流轉,帶著好奇和揣測。
前桌周韻悄悄戳我胳膊,小聲問。
「崢崢,你跟林樹州……吵架啦?」
我翻著手裡的五三,頭也沒抬。
「沒吵。」
「那他怎麼……」
「他大概,」我筆尖頓了頓,在某個選項上畫了個圈,「是青春期荷爾蒙失調。」
周韻:「……」
她看看我,又看看後排被幾個女生圍著的、笑得一臉張揚的林樹州,欲言又止,最後還是縮了回去,小聲嘀咕。
「我覺得他好像是想引起你注意……」
我沒接話。
引起我注意?
方式拙劣得像幼兒園小男孩扯喜歡的小女孩的辮子。
幼稚,且無效。
只是,心裡那點莫名的煩躁,並沒有因為他的幼稚行為而減少,反而像梅雨季節牆壁上滲出的水珠,緩慢地、頑固地蔓延開。
我知道這叫什麼。
叫「影響」。
我不喜歡任何脫離掌控的影響。
周五晚上,我照例去了「MistKiss」。
換上黑色亮片弔帶,短皮裙,化上濃重的煙燻妝,戴上藍色的波浪卷假髮。站在 DJ 台後,音樂震耳欲聾,燈光光怪陸離。我是這裡的「S」,冷漠,神秘,掌控著全場的節奏。
這裡和那個窗明几淨的教室,是兩個完全割裂的世界。
只有在這裡,我才能短暫地拋下沈崢崢――那個背負著生活重壓、必須時刻清醒冷靜的優等生,釋放出骨子裡被壓抑的、屬於野性和慾望的那部分。
雖然,這份釋放,同樣明碼標價。
中場休息,我靠在後台角落喝水,震耳的音樂被隔音門過濾掉大半。
門忽然被推開,一股混合著酒氣和喧囂的熱浪湧進來。
我下意識抬頭,對上了一雙熟悉的眼睛。
林樹州。
他顯然喝了不少,臉上帶著不正常的紅暈,眼神迷濛,腳步虛浮。他身邊還跟著幾個同樣醉醺醺的男生,吵吵嚷嚷。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先是茫然,然後是驚艷,再然後,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死死地盯著我的臉,我的假髮,我的衣著,像是在辨認一個不可能的奇蹟。
那眼神,從迷濛,到銳利,再到一種被欺騙的怒火,幾乎要化為實質。
他甩開同伴攙扶的手,踉蹌著朝我走過來。
「你……」
他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酒氣,幾乎噴在我臉上。
我握著水瓶的手指收緊,心臟在胸腔里猛地一沉,但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甚至帶著點被打擾的不耐。
他的同伴在起鬨。
「喲,林少,看上了?」
林樹州沒理他們,他湊得極近,幾乎要貼到我身上,那雙淺色的眼睛死死鎖住我,試圖從我濃重的妝容下,找出那個「書呆子沈崢崢」的影子。
「是你……」
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帶著一種被愚弄的怒火,「沈崢崢……」
那個古板無趣卻有魔力讓他屢屢碰壁的沈崢崢,居然荒誕的有這樣放縱的一面。
那對他的冷漠無趣算什麼?都是故意的?就這麼討厭他?
我扯了扯嘴角,勾起一個沒什麼溫度的笑。
「認錯人了吧,小朋友。」
他猛地伸手,想要抓我的胳膊。
我後退一步,避開了。
他的手指僵在半空,眼神更加陰沉。
他的同伴看出氣氛不對,上來拉他。
「林少,走了走了,下一場等著呢!」
林樹州被他們半推半拉著往後走,眼睛卻一直像釘子一樣釘在我身上,那裡面翻滾著太多情緒――震驚,憤怒,被欺騙的恥辱,還有一絲……我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直到他被拉出後台,那目光依舊如影隨形。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緩緩吐出一口氣。
握著水瓶的手,指尖微微發涼。
還是,被發現了。
5
周一回學校,林樹州身上的低氣壓幾乎能凝成實質。
他不再刻意和女生說笑,也不再試圖引起我的注意,只是沉默地坐在旁邊,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偶爾看向我的眼神,複雜得像一團亂麻,裡面纏著怒火,探究,還有那種讓我不太舒服的、固執的審視。
課間,他把我堵在了去開水房的走廊拐角。
這裡人少,只有陽光透過窗戶,在地上投下安靜的光斑。
「耍我很好玩?」
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宿醉未醒的沙啞,和壓抑不住的戾氣。
我手裡握著空水杯,平靜地回視他。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不明白?」
他上前一步,把我逼退到牆角,陰影籠罩下來。
「『MistKiss』酒吧,周五晚上,藍色頭髮的 DJ,S!需要我提醒得更清楚點嗎,沈、崢、崢?」
最後三個字,他咬得極重,帶著咬牙切齒的意味。
我微微蹙眉,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不喜歡這種被壓迫的姿勢。
「所以呢?」
我抬眼,透過鏡片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他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我在哪裡兼職,是我的自由。似乎沒有違反校規。」
校規只規定學生不能進入營業性娛樂場所娛樂,沒規定不能在裡面打工。
他像是被我的冷靜激怒了,胸口起伏了一下,眼神猛地暗沉下去,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狠勁。
「自由?」
他冷笑一聲,忽然抬手,冰涼的指尖碰到了我的後頸。
我身體瞬間一僵。
下一秒,他溫熱的,帶著點乾燥煙味的唇,重重地壓在了我的唇上。
很用力,甚至帶著點撕咬的痛感,毫無章法,只有純粹的、發泄般的侵占。
我的大腦空白了一瞬。
心跳在停滯一秒後,瘋狂地擂鼓。
手裡握著的水杯,指節泛白。
走廊那頭傳來隱約的腳步聲和說笑聲。
他沒有鬆開,反而更深入地吻進來,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屬於他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煙草和昨晚殘留的酒意,蠻橫地席捲了我的感官。
我在他懷裡,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