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三轉學來的紈絝少爺成了我的同桌。
他嫌棄地挪開桌子:「書呆子,離我遠點。」
他不知道的是,昨晚在酒吧拒絕他搭訕的 DJ 就是我。
我冷靜地擦著鏡片:「老師讓我給你補課,一小時五百。」
他氣得笑了,卻還是乖乖付了錢。
後來他紅著眼把我堵在後台:「耍我很好玩?」
我取下假髮拍了拍他的臉:「少爺,現在知道誰才是呆子了?」
1
林樹州把書包甩在桌子上的時候,帶起的風掀飛了我攤開在桌角的物理卷子。
那張我花了四十五分鐘,剛剛訂正完錯題的卷子,輕飄飄地,落在了他擦得鋥亮的限量版球鞋旁邊。
他斜睨了一眼,沒彎腰,直接用腳尖碰了碰,語氣帶著剛轉學就被發配來跟「好學生」坐一起的煩躁:「喂,書呆子,你的。」
我推了推鼻樑上那副遮住大半張臉的黑框眼鏡,視線從手裡的課本上移開,沒什麼表情地落在他臉上,然後向下,看了看我的卷子,又看回他。
「撿起來。」
聲音不大,平鋪直敘,連個波浪都沒有。
他大概沒被人這麼直接地命令過,尤其是被一個看起來古板又無趣的「書呆子」,愣了一下,隨即氣笑了,抱著胳膊往桌沿一靠。
「我要是不撿呢?」
前排有幾個同學回頭張望。
我沒再看他,目光重新回到書頁上,手指捻著頁角,輕輕翻過一頁。
「麻煩了。」
聲音平靜無波,襯得他像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雖然本就是這樣。
林樹州臉上的笑掛不住了,盯著我看了幾秒,像是要在我這顆梳著標準馬尾、戴著厚重眼鏡的腦袋上盯出個洞來。最後,他嗤了一聲,極其不耐煩地,還是彎下了他那尊貴的腰,兩根手指拈起那張卷子,嫌棄地扔回我桌上。
「謝了。」
我伸手把卷子撫平,折好,夾進文件夾,動作一絲不苟。
他重重地坐回椅子,狹小的空間似乎是放不下他修長的雙腿,他的膝蓋撞到了桌子上,那股勁兒震得我桌子都晃了晃。他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帶著點幼稚的惡意。
「裝什麼裝?好學生就這素質?」
我終於捨得完全合上書,側頭看他。
距離很近,能聞到他身上很淡的、某種高級男士香水的味道,和他這個人一樣,張揚,有侵略性。
「我的素質,通常取決於對面是人是狗。」
我扶了扶眼鏡。
「另外,老師讓我給你補課。課時費一小時五百,現金,先付。」
補課是真的,林樹州轉學是因為在國際學校打架逃學樣樣不落,以林父的本事當然不至於讓兒子被退學,只是因為看不慣他那混混樣子,才把他丟到我們這個更嚴格的高中里來,特地叮囑了老師多「磨練」他。
不過也只是為了磨磨性子,反正都是要出國的。
林樹州的眼睛瞬間瞪圓了,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五百?你怎麼不去搶?」
這點錢對大少爺來說當然算不了什麼,他以前請私教一節課都要上萬,只是他沒想到會從我口中說出來,收錢就算了,我值五百嗎?
「搶犯法。」
我平靜地陳述。
「給你補課,合法勞動報酬。不願意可以去找老師換人。」
我不信班主任沒收林父的「禮」,出力的是自己,收點報酬也合理吧?
他憋了半天,臉都漲紅了些,最後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行!你狠!」
然後,他當真從包里掏出五張粉紅色的鈔票,「啪」地拍在我面前。
林父停了他的卡,他才把一部分小金庫都換了現金以免山窮水盡,當然付我這課時費是綽綽有餘。
我面不改色地收起來,放進那個洗得發白的書包最裡面的夾層里。
「今天放學開始。兩個小時,數學。」
他哼了一聲,扭過頭去看向窗外,只留給我一個高傲的後腦勺。
窗外的陽光很好,打在他頭髮上,鍍了層淺金。我低下頭,繼續看著課本,鏡片後的目光,掠過一絲極淡的、無人察覺的嘲弄。
林樹州。
他大概忘了,或者說,根本沒認出。
昨晚在「MistKiss」酒吧,那個畫著煙燻妝,穿著黑色皮衣,在打碟間隙乾脆利落地拒絕了他要聯繫方式請求的 DJ,此刻就坐在他旁邊,穿著洗的發白的校服,扮演著循規蹈矩的優等生。
他的記憶力,果然和他的成績一樣爛。
2
給林樹州補課,比我想像的還要耗費心力。
這人大少爺當慣了,注意力極其不集中,一道簡單的三角函數題,講三遍,他能在第四遍問你:「所以這個 sin 和 cos 到底什麼關係?」
我嘆了口氣。
往常的現在,我應該在給外婆做飯,然後便準備去兼職。但輔導大少爺的時薪確實高,我包了個紅包,讓隔壁婆婆分一份飯菜送給外婆,我也輕鬆不少,有更多時間,還是要感謝大少爺的慷慨。
「林同學,」
我放下筆,儘量讓聲音保持平穩。
「如果你不想學,可以明確告訴我,你這種學法,我確實收不了你的課時費。」
他正百無聊賴地轉著筆,聞言,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他扭過頭,眼神裡帶著被冒犯的不爽:「你說我笨?」
我又嘆了口氣。
「沒有,事實陳述而已,你不學,我收的不安心。」
我重新拿起筆,點在草稿紙上,「看題。輔助線畫這裡。」
他湊過來看,那股乾淨的、帶著點木質調的香水味又縈繞過來。這次,裡面似乎還混了點剛才體育課留下的、很淡的汗味,不難聞,反而充滿了蓬勃的、屬於他這個年紀的生機。
和我身上那股常年縈繞的、來自廉價洗衣粉的味道,截然不同。
「沈崢崢。」
他忽然連名帶姓地叫我,聲音低了些,「你家裡很缺錢?」
我的筆尖頓住了。
他們這種人,不知有意還是無意,總是能用最無辜的態度問出最刺人的問題。
書包夾層里那五百塊錢,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熨帖著我緊繃的神經。
我也不知道我的一小時值不值五百,但外婆的醫藥費值,甚至還遠遠不夠。
「這跟你沒關係。」
我的聲音淡了下去,「做題。」
他卻不依不饒,身體又靠近了些,幾乎要碰到我的胳膊。
「哎,說說唄。你成績這麼好,以後肯定能考京大吧?聽說京大獎學金挺多的。或者……你告訴我,你要那麼多錢幹嘛?看你也不像愛打扮的……」
他的目光掃過我一成不變的馬尾,洗得發白的校服領口,最後落在我那副巨大的黑框眼鏡上。
眼鏡是故意的,我沒有近視。
只是它能很好地遮蔽面容,隱藏情緒,讓我看起來更符合一個「無趣書呆子」的刻板印象。
但現在,它似乎引起了某種不必要的、屬於紈絝少爺的好奇心。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煩躁。
「林樹州,」我抬起頭,透過鏡片直視他,他的瞳孔顏色很淺,在光下有點像琥珀,「你付錢,我講課。這是我的服務範圍。至於我的私事……」
我頓了頓,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不、聊。」
他噎住了,張了張嘴,大概從來沒遇到過這麼油鹽不進的女生。
那些圍著他轉的女生,哪個不是想方設法找話題跟他聊?
他瞪著我,我也平淡的回望他,半晌,悻悻地靠回椅背,耳朵尖紅了點兒,嘟囔了一句。
「沒勁。」
那張藏在厚重劉海和眼鏡下的面孔,似乎不是他想像中的寡淡。
然後,他破天荒地,拿起了筆,對著那道幾何題,皺起了眉頭。
我垂下眼,繼續在草稿紙上演算,心裡卻遠不如表面那麼平靜。
他身上的香水味,還若有似無地飄過來。
和昨晚酒吧里,那混雜著酒精、尼古丁和無數種昂貴香水的濃烈氣味不同。此刻的味道,更清晰,也更……具有欺騙性。
像陽光下的雪松,乾淨,冷冽,卻帶著不易察覺的、屬於熱帶雨林的危險潮濕。
我得離他遠點。
不只是因為他可能帶來的麻煩,更因為這種氣味,這種毫不費力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生活氣息,會讓我好不容易構築起來的、堅硬的內心,產生一絲不該有的裂縫。
那裂縫裡,或許會探出頭名為「羨慕」,或者更危險的「動搖」的藤蔓。
我不能允許。
3
林樹州開始給我帶早餐。
第一天是一杯星巴克的拿鐵和一個可頌,被他隨意放在我桌子左上角,那個通常只放參考書和試卷的位置。
「多買了一份,難吃,給你了。」
他語氣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眼睛卻看著窗外亂飄。
我看著那杯印著綠色 logo 的紙杯,還有那個看起來酥脆可頌,沒動。
「我吃過了。謝謝。」
他猛地轉回頭,眉頭擰著。
「沈崢崢,你有必要嗎?」
「有必要。」
我把咖啡和可頌往他那邊推了推。
「無功不受祿。」
他盯著我,看了足足有十秒,然後一把抓過那杯咖啡,插上吸管,狠狠喝了一大口,又泄憤似的把可頌塞進自己桌肚裡。
「愛要不要!」
接下來幾天,他變著花樣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