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余完整後續

年長警察深吸一口氣，示意同伴上前。

他撬開了狗籠的鎖。

8

打開門的那一瞬間，更加濃烈的腐臭味徹底瀰漫開來。

媽媽尖叫一聲，捂住了嘴。

爸爸踉蹌著後退一步，臉色慘白如紙。

姐姐好奇地探過頭，隨即也發出了驚恐的叫聲，躲到了媽媽身後。

警察從狗籠里，抱出了那個已經僵硬、開始腐爛的小小身體。

「余余……我家……許余余？」媽媽渾身發抖，眼睛瞪得大大的，「不……不可能……這不是許余余……」

爸爸猛地撲了過去，卻被警察攔住。

「孩子……已經去世好幾天了。」年長警察的聲音沉痛而克制，「初步判斷，是……毒素麻痹神經，並發感染，以及……長時間禁錮導致的生理功能衰竭。具體需要法醫鑑定。你們……唉！」

「死了？」媽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眼神空洞，「怎麼會……我只是想嚇唬她一下……明明去醫院之前，我把鑰匙扔給她了……她怎麼可能會死……

「對，鑰匙，那把鑰匙！」

媽媽說著，連滾帶爬地湊到了狗籠前，在看到那把靜靜躺在地上的鑰匙時，她終於哭出了聲：

「我……我把鑰匙給她了！是她自己不開！是她自己不想活了！不關我的事！不關我的事啊！」

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瘋狂地重複著，試圖洗掉自己的罪惡感。

爸爸看著媽媽癲狂的樣子，又看看警察懷裡早已沒了氣息的我，喉嚨里發出痛苦的低吼聲。

他一下又一下捶著自己的腦袋，嘴裡喃喃自語：

「對不起……對不起……余余。

「要是那天我能停下來去看看你……要是我沒有轉身就走，那你……是不是就不會死……」

他突然看到了一旁呆愣站著的許寶珠，將她猛地一拽，懟到了我的屍體面前：

「都怪你！都怪你催我去放洗澡水！都怪你那病懨懨的身體！

「如果不是你，我們不會忘了余余，她也不會死！許寶珠，是你，是你害死了你的親妹妹！」

許寶珠被爸爸猙獰的樣子嚇得哇哇大哭，拚命往媽媽身後縮。

媽媽下意識地護住了她，如同過去十一年裡的每一次一樣。

但這一次，她的動作帶著些許遲疑，眼神里更生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懟。

9

我的葬禮草草了事。

沒有隆重的儀式，沒通知什麼親朋好友，就連骨灰都被隨意安置在一個廉價的格位里。

他們似乎想用最快的速度抹去我存在過的痕跡。

家裡陷入了死寂，每個人身上都死氣沉沉。

因為我被鎖狗籠致死的這件事被好事者傳了出去，甚至上了熱搜。

爸媽無論走到哪裡，總會被人指指點點。

爸爸的公司股價暴跌，許多合作的客戶都選擇和他中止合作。

他變得越來越沉默，煙抽得越來越凶，整個人頹唐不已。

媽媽不再熱衷於打扮和社交，常常把自己關在我曾經住過的那間小雜物間裡發獃，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我最愛的那個布娃娃。

那是我八歲生日時，她從那堆給姐姐抓的娃娃里隨手掏出來扔給我的。

而姐姐也驚恐地發現，從得知我死訊的那天起，爸爸媽媽對她的態度全變了。

不再是毫無原則的寵溺，話語間滿是怨懟。

她試圖用哭泣和撒嬌來挽回，但回應她的往往是爸爸的暴怒呵斥和媽媽的沉默。

「哭什麼哭！你妹妹連哭的機會都沒有了！」

「要不是你，余余怎麼會……」

他們開始把對我的愧疚，扭曲地轉嫁成對許寶珠的指責。

仿佛只要證明許寶珠是有罪的，他們自身的罪責就能減輕幾分。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一個沉悶的午後。

10

這天，媽媽終於在外婆的開導下，決定走出來。

於是她對全屋進行了一番大肆整理，準備抹掉我存在過的所有痕跡。

在挪動許寶珠房裡那個沉重的舊書櫃時，一個封面是粉色公主圖案的硬殼筆記本從櫃頂滑落了下來。

媽媽本想隨手扔掉它，但手卻鬼使神差地翻開了它。

那是許寶珠的日記本。

從她六歲開始斷斷續續記錄的。

起初，上面是歪歪扭扭的拼音和簡單的圖畫，記錄著爸爸媽媽帶她去遊樂園，給她買新裙子的快樂往事。

媽媽看著，嘴角終於破天荒有了一絲充滿懷念的笑意。

但很快，日記的內容讓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今天，奶奶家旁邊的張阿婆說，媽媽肚子裡可能是個小弟弟，以後爸爸媽媽就不要我了。我好害怕。】

【媽媽肚子越來越大了，爸爸讓我以後要愛弟弟妹妹。我不要！我討厭這個要來和我搶爸爸媽媽的傢伙！明明我才是爸爸媽媽唯一的寶貝！】

【我聽班裡的同學說，她哥哥吃了很多很多糖，喝了很多很多飲料後生病了，生病了爸爸媽媽就一直陪著他。我也想生病，我也想讓爸爸媽媽只愛我。】

看到這裡，媽媽的手開始劇烈顫抖。

她猛地翻過幾頁，時間大概跳到了我出生前一個月。

【我偷偷把爺爺藏起來的冰糖都吃掉了，好甜，肚子有點不舒服。但是想到爸爸媽媽只會關心我，就好開心。】

【今天又偷偷吃了很多糖果，還喝了甜甜的飲料。希望快點生病。】

媽媽呼吸急促起來，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她顫抖著，快速向後翻，日期定格在我出生那天。

【醫院好可怕。醫生說我血糖很高，是糖尿病。媽媽哭得好傷心，爸爸一直在罵那個剛出生的討厭鬼，說她是災星！太好了，他們都在我身邊，沒有人去看她，爸爸媽媽還是我的！】

「轟——！」

仿佛一道驚雷在媽媽腦海中炸開！她眼前發黑，幾乎站立不穩。

原來……原來我不是災星！這一切都是許寶珠為了爭寵的自導自演！

媽媽發瘋似的繼續往後翻。

【許余余那個跟屁蟲，又想玩我的洋娃娃？做夢！我故意把娃娃弄壞，說是她乾的！媽媽果然罵她了！活該！】

【我假裝摔倒，說是余余推的。爸爸罰她不准吃晚飯。看她餓肚子的樣子，真解氣。】

【許余余這個討厭鬼憑什麼能跟我們一起去遊樂園？哼，她還敢拿我的棉花糖！還好我只是假裝哭兩句，媽媽就生氣了，罰她站著。我看到旁邊有個奇怪的大叔一直盯著她，所以我故意趁媽媽不注意的時候把衣服脫了吹冷風，終於成功發燒讓她和爸爸帶我回家！真是的，要不是王阿姨多事，許余余就被那個大叔拐走了，爸爸媽媽就是我一個人的了！我討厭王阿姨！】

日記最後，是我給許寶珠買奶茶的這天。

【這次考試我沒考好，都怪許余余，肯定是她偷偷把我的好運偷走了！我哭得大聲點，爸爸媽媽就會心疼我，去罵她！

【許余余這個蠢貨，我不過給了她點暗示，她竟然真的用自己身上那一點零花錢給我買奶茶了，還加了三分糖！就是可惜，我才沒喝幾口爸爸媽媽就回來了。雖然沒能多喝點，但是看到她被媽媽潑蜂蜜關狗籠子，我今天所有因為考砸的陰霾都不見了！】

一樁樁，一件件，這十一年來他們不分青紅皂白對我的責罵和懲罰，背後竟然幾乎都有許寶珠精心設計的影子！

11

媽媽癱坐在地上，日記本從她無力的手中滑落。

她渾身發抖，早已淚流滿面。

「對不起，余余……媽媽……媽媽對不起你……我真該死啊！！！」

媽媽終於控制不住大哭了起來，爸爸被她悽厲的哭喊聲引了過來。

「建國……余余……余余這一生，真的太苦了……我……」

媽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把地上那本日記本遞給了他。

爸爸邊看裡面的內容，邊把拳頭握得咯吱作響：

「我們……我們都乾了什麼啊！！」

「余余……我的余余……你回來好不好啊？」

對我遲來的愧疚席捲了爸爸媽媽全身。

他們哭了許久，帶著那本日記本，鐵青著臉坐在了沙發上。

當許寶珠哼著歌從外面回來時，看到的是兩張陌生的臉。

媽媽像瘋了一樣衝上去，揪住她的頭髮，把日記本狠狠摔在她臉上：

「你看！你看看你乾的好事！你這個惡魔！你怎麼這麼惡毒！！」

爸爸則紅著眼，一把將她拽過來，耳光像雨點一樣落下：

「騙子！掃把星！是你害了余余！是你害了我們全家！」

許寶珠被打懵了，當她看清那本日記時，臉上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

她記得不行：

「爸爸、媽媽，不是的……不是這樣的，這日記本是許余余故意偽造的……」

【啪】的一聲, 媽媽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許寶珠，你做個人吧！余余都死了, 被你害死的！你還往她身上潑髒水！

「你不是我們的女兒！你就是個謊話連篇的魔鬼！」

他們把她拖進我曾經睡過的小雜物間，鎖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