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他們還把親家公也搬出來了。
見了我,劉志迎上來,把手裡抱著的花遞過來。
先是大聲地說:
「媽,歡迎回家!」
旁邊的人朝他投來了讚許的目光。
大概是覺得這個孩子真孝順吧。
緊接著,他小聲地,帶著點威脅的語氣跟我說:
「你可真行。把自己當老公主了是吧。你知不知道,家裡亂成一團!」
我沒理他,低頭看了眼懷中的花。
看包裝,是樓下的那家花店,捆的綠色絲帶。
說明是打折花。
蔫頭耷腦的幾朵康乃馨,驗證了我的猜想。
我快走幾步到垃圾桶旁,丟了進去。
不等劉志發作,我先發制人:
「你媽就不配得到好的是吧?拿打折花糊弄我!」
被說中的他,一下支支吾吾起來:
「過年花錢的地方多。送禮、給小孩包壓歲錢還有置辦年貨,都得要錢。」
我嗤笑一聲:
「嗯,還有給你丈母娘轉的一萬。」
總之,誰都考慮到了,唯獨沒有我。
聽我這樣說,於美貞連忙推著親家公走遠了。
劉志也把手指放在唇邊,示意我小點聲:
「哎呀,你不要亂說。這事兒你不懂。」
「我是為了討好她,讓她回來照顧老頭,好解放你呀!」
「是你沒懂我的良苦用心!」
11
放到以前,或許我真的會信。
如今,不是信不信,而是對我來說不重要了。
愛誰誰吧。
我懶得搭理劉志,徑直走向親家公,對他說道:
「老不死的,你知道嗎?你前妻根本沒失聯,你女兒過年還跟她打電話了,你的退休金都給她拿出去旅遊了。」
也不過缺了我的照顧三五天,他便邋遢了很多。
滿臉都是污漬,身上也是飯湯,走近還聞到一股尿騷味。
聽我說完,他本就扭曲的臉更畸形了,阿阿呀呀著不知想說什麼。
反應過來的於美貞也沒了之前的穩重優雅,氣急敗壞地指著我說:
「你在說什麼?你不要胡說八道!」
然後她又慌張地辯解:
「爸,不是這樣的,你不要信她的。」
我得意地咧嘴一笑,轉身走出接機大廳,上了早就候在那裡的網約車。
車準備啟動,我又看了他們一眼。
親家公張著嘴,雙手在不住地捶打輪椅。
他無能狂怒的時候,就會這樣。
之前有一回,他不知怎麼從床上滾下來了。
在地上跟頭被捆住手腳的豬似的,胡亂撲騰。
腦袋把床板撞得咚咚響。
我聽到響聲,跑過去好不容易將他扶起,送回床上。
終於坐穩的他,就是這副鬼樣子。
口齒不清地罵罵咧咧,雙手捶打著自己的雙腿。
而於美貞,滿眼怨毒地看著我。
大概是在恨我戳穿她們母女的伎倆。
至於劉志的反應,我說不清。
他的眼神複雜,有陌生也有震驚。
倒也是。
之前,我不會打網約車,也捨不得打。
而且好面子,心裡其實恨毒了親家公,也不好意思說一句重話。
怕別人說我欺負殘疾人,不顧全兒子的臉面。
回味起來,剛才罵他一句老不死的。
還有點過癮。
12
我直接回了之前自己住的小房子。
雖然很多東西都還在劉志那。
但這裡讓我覺得清靜。
剛收好行李,躺到微微泛著腐味的床上,婆家大嫂又打來了電話。
我們這一代人,其實活得都挺擰巴又憋屈。
我談不上喜歡她們。
但又無可避免地經常聯絡。
娘家有個弟弟,老劉去世後,大概是怕我帶著劉志回去啃老。
爸媽早早就提醒我,讓我牢記自己是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
是婆家的人了。
沒事,就不要再聯繫娘家。
所以,平日裡聯絡頻繁的,反倒是婆家的七大姑八大姨。
......
大嫂是來勸我的:
「金花,其實我知道你為什麼生氣。大志和小於做的確實也不對。婆婆照顧老丈人,這種事說破天,也是他們不占理。他們嘴上說著給你買了一堆東西,其實都讓他們自己用了。」
我輕聲笑笑,沒接腔。
大嫂我是了解的,她總會先順著你。
接著,就要反駁你了。
果然,她話鋒一轉:
「不過呢,大志是你親兒子。哪有當媽的和兒子置氣的。」
「說白了,你不圖別的,總得圖老了他照顧你吧?」
「當初要你再生一個,你也不生。就這麼一個獨苗,你不得哄著他,要不然到時候,他不管你了怎麼辦呢?」
我想起不久前閒聊。
她還不是這麼說的。
那時她說:
「咱們這代人呀,指望不了孩子養老。他們自己過得都那麼累,也沒太多兄弟姐妹幫襯。等老了,咱們結伴去養老院就行了。」
前後矛盾。
你也不知道她到底信奉哪種言論。
或許,她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稀里糊塗地苟活,又企圖通過勸說我,來證明自己活得也不是那麼混沌。
實則,還是一團亂麻。
這個問題,我已有自己的決定。
就不想費事和她辯個高低。
我草草應付幾句,便準備掛斷。
臨了,我聽到了劉志的聲音:
「怎麼樣大伯母,她聽進去了嗎?」
13
原來,這是在用不養老威脅我呢。
罷了,隨他去吧。
當初生他的時候,就沒想過什麼養兒防老。
我爸是長子。
我親眼見證了他對我爺爺奶奶長達十餘年的養老。
不誇張地說,到了後期,幾乎是一命換一命了。
已是老年人的我爸,還要去照顧更老的爺爺。
他常常在深夜哀嘆,這是自己的爹在跟自己掙命。
是以,我不想將這種壓力加註在劉志身上。
他能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現在,我仍是這種想法。
他過好他的,我過好我的。
幾天後,終於休息過來了。
年也快過完了。
我開始出門找工作。
通過對親家公這段時間的照料,我發現自己其實挺擅長照顧人。
只是,我伺候他,分文不收,還要倒貼。
還搞得自己名聲掃地。
不如去伺候別人,還能賺錢。
很快,我就在對面小區找到一個照顧高齡老人的工作。
月薪七千。
跟僱主約定了,正月十五以後上戶。
剛好這幾天,我趁機收拾下家裡。
這天晚上,我收到了大嫂發來的一張朋友圈截圖。
是劉志發的:
【父親早年去世,母親如今對我見死不救,只顧自己享樂,實在心寒!特此聲明,我劉志,從此是孤兒!】
反反覆復看了好幾遍,才確信我沒看錯。

我還活著,他卻說自己是孤兒。
心底里那個不願被我承認的想法,終於還是浮了上來。
我的兒子,他天生自私無情,是個壞種。
14
劉志不是剛變成這樣。
如今卸下一個母親對他的濾鏡,我驚覺,他從小如此。
在他小學的時候,老劉就病了。
這屬於造化弄人。
即便如此,我們還是儘可能的,不讓這些不愉快,對劉志產生負面影響。
有時候,我需要醫院、家裡、單位來回跑。
再忙,都沒想過讓劉志搭把手。
我怕他太早地擔負起家庭的責任,變得不像個孩子。
只有兩次,醫院給老劉下了病危通知,我怕父子從此天人永隔,才帶他去醫院熬了兩次大夜,以免見不到他爸最後一面。
第一次,他就有點不樂意。
嫌沒法看動畫片,又抱怨睡不夠。
我讓他幫忙去倒個尿壺,他也要摔摔打打。
第二次,他已經上高中了,即將成年。
竟在搶救室外對我說:
「媽,還救嗎?爸的病都要把家裡拖垮了。」
那是我第一次打他。
他的臉上露出了驚恐的神色,嘴上說著自己是無心的,眼裡的不服卻讓我心驚膽戰。
後來,老劉臨終前單獨找我說話。
他說自己沒病之前買了份保險,身故後能賠 100 萬。
原本的受益人是劉志。
他改成我了,還找律師做了公證,這筆錢他走後,只能給我,與劉志無關。
老劉虛弱地說:
「金花,這筆錢你一定捂好,別讓大志知道。是我對不住你,病這麼久,沒有好好教育他。這個孩子,毀了。」
當時,我覺得是他太悲觀了。
我倆向來與人為善,積極向上。
劉志會耳濡目染的。
改變只是時間問題。
現在看來,還是老劉深謀遠慮。
也慶幸,再難的時候,我都沒想過動那筆錢。
15
那條斷親朋友圈,我沒有回應。
小孩過家家般幼稚。
正月十五一過,我如約上戶。
早就做好了可能比在劉志家還難熬的心理準備,但有錢拿,我能忍。
結果,僱主一家都很有素質。
說話謙遜有禮,對我也沒有頤指氣使。
簡直如沐春風。
這天星期六,我帶著老人家去外面曬太陽。
意外的,碰到了劉志。
他身上胡亂套著完全不搭的衣服,頭髮如雞窩,眼神渙散。
手裡拎著個外賣袋子。
見到我,像看到仇人:
「你不去照顧我老丈人,跑去伺候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