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婦女欣慰地笑著回應:
「辛苦啥呀,看到你們回來,我就高興,再累也願意。」
我暗自同意。
自從老劉去世,日子是真的苦,最難的時候,我一天打三份工。
卻也是真的充實又幸福,只要能看到兒子那張臉,就覺得值。
這時,那小伙子又低低說了句:
「我不願看到我媽那麼累,我現在能賺錢了,你該跟著我享福了。」
心臟像是被狠狠砸了一下。
我將頭轉向窗外,沒忍住淚流滿面。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聽著別人家孩子暖心的話,心裡很不是滋味。
落地已是天黑,我沒敢開機。
用腳趾頭想也知道,微信里又是各種轟炸。
我不想看。
導遊安排我們入住了酒店,讓休息一晚,明天開始遊玩。
以往這個時間,正是我最忙的時候。
要做一大家子的飯。
吃完飯,又要洗碗刷鍋,整理衛生。
最後還得給親家公喂藥按摩。
通常要到晚上十一二點才能躺下。
旅途的這點疲憊,還不足以讓我產生困意。
我洗了個澡,換了身輕便的衣服,去到酒店自帶的花園裡溜達。
逛了沒多會,竟在不遠處碰到個熟人。
6
剛開始,我還不敢確定。
我們沒見過面,我只看過她的照片。
很像我那素未謀面的親家母。
很快,我便確信,就是她。
因為她正在和我的兒媳於美貞打視頻。
我知道自己不該偷聽,可任誰在這種情況下,也挪不動腿。
之前於美貞口口聲聲說,親媽跑了,她也聯繫不上。
但很明顯,實際上她們聯繫緊密。
「媽媽,你怎麼穿那麼少呀,韓國這會兒也很冷吧。」
我從沒聽過兒媳婦這麼俏皮撒嬌的聲音。
親家母笑笑:
「你還不了解媽媽我呀,要風度,不要溫度。」
「對了,你那邊怎麼樣呀,你爸爸還沒死嗎?」
我訝異於她說話如此直白。
於美貞卻習以為常,嘻嘻哈哈道:
「大過年的,不要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那誰別的不說,伺候人真挺細緻,我爸還胖了呢,甚至偶爾還能下地走兩步。醫生都說恢復得超出預期。」
緩了一拍,我才反應過來,「那誰」指的是我。
於美貞還在繼續說:
「您別老咒爸爸死,他每個月五千多退休金呢。死了錢也就沒了,白賺一個人工資不好嗎?」
聽到這句話,我險些沒站穩。
當初,劉志哭著找上我。
說於美貞要跟他離婚。
老劉咽氣的時候,我都沒見他哭這麼傷心。
細問才知,是獨居的親家公中風了,人倒是救回來了,但也半身不遂,需要人照顧。
那時我問:
「美貞媽媽呢?」
劉志嘆氣:
「聯繫不上。」
「請一個護工一個月得六七千,我老丈人沒買過養老保險,存款也不多。」
「美貞已經請了一周假了,公司那邊已經警告她了,再不回去上班,就讓她主動遞辭呈。」
「她說不想連累我,要跟我離婚。」
「媽,我們倆這麼多年了,孩子也有了,我怎麼能在她難的時候甩手走呢?」
劉志說他走投無路了。
只有我能幫他。
如今看來,是只有我能坑了。
7
自打搬到兒子家,我幾乎沒花過他們什麼錢。
就算是前腳花了,後腳我就會找個由頭補貼回去。
每月按時發放的退休金一點沒剩下。
結果,他們用著我的錢,存著親家公的養老金,過得這麼自在。
親家母假惺惺地說:
「怪對不住你婆婆的,按理說該我去照顧你爸。但你知道的,我和他見面就打,而且我也沒伺候過人。」
於美貞說:
「我的媽媽,就該漂漂亮亮地享受生活。再說,那誰是自願的。你這種大女主是不會懂的,有的女人就是喜歡通過付出獲得滿足感。」
「她們呀,內核不穩。」
我快要聽不下去了。
慌忙起身要回房間,突然,視頻里冒出一個聲音,讓我腳步一頓:
「哎呀,媽,過年好。韓國冷不冷啊?媽媽打扮得真好看,我剛才給您轉了一萬塊錢的紅包。窮家富路,在外面別虧待自己。」
是劉志。
本以為,是於美貞偷偷打的電話。
原來,我的親生兒子一直都能聯繫到丈母娘。
只是在騙我,把我當冤大頭。
而「窮家富路」這個觀念,是我從小教育他的。

結果,他從我這坑走五萬出去玩,卻反手給丈母娘轉一萬當旅遊補貼。
再想到,他嘲諷我穿皮草像狗熊,卻嘴甜地讚美著極少見面的親家母好看。
我的心裡瞬間冰天雪地。
你說人那麼執著地生兒育女,到底是圖什麼呢?
不知自己是怎麼回到房間的。
我呆呆地站在門口的穿衣鏡前,看了許久。
論起來,我比於美貞媽媽還小三歲。
實際看著卻像比她大了十歲不止。
我的皮膚粗糙,手指關節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做家務的樣子。
而她頭髮細膩,肌膚緊緻,體態年輕。
我想到前些日子,在網上看到的一句話——
好女人獲得名聲,壞女人獲得一切。
如今,我連名聲也沒了。
還做什麼好女人。
8
剛才出去的時候,我將手機開機了。
一直在不停震動。
如今,我終於鼓起勇氣,打開看看。
家族群里,全是在討伐我的消息。
年長些的,只一味轉發各種公眾號的消息,什麼「女人無德,家宅不寧」、「不能托舉孩子的父母,不配被稱之為父母」、「你知道什麼是攪家精嗎?第一條:破壞團圓的人……」
而以劉志為首的年輕人,則侃侃而談,似乎在批判什麼十惡不赦之人:
劉志:【真是對不起各位家人們,過個年,讓你們見笑了。@大伯母,您辛苦了,一大家子的飯,都是您自己做的。】
於美貞:【是的是的,本來我也該幫忙的,可我又得忙孩子,又得伺候我爸爸,實在分身乏術。】
大嫂回了個微笑的表情:
【應該的,伯母也是母,當媽的,孩子好就行。】
小侄女:【唉,同樣是媽,差別咋這麼大呢。】
......
劉志還私信我:
【看到群里說的了嗎?大家都認為是你不對,你還沒醒悟嗎?】
【你道個歉,再給大家發個紅包,這事兒就翻篇吧。】
【我老丈人今天連水都沒喝上幾口。】
【都是因為你。】
消息很多,我沒看全。
只翻了幾下,就覺得窒息。
這麼些年,就是在這種親情輿論的裹挾之下,我才一次次地放棄自我,委曲求全。
可惜,做多錯多。
在他們的眼裡,我仍一無是處。
想明白這些,我找到剛才在花園的錄音。
聽到於美貞聲音的那一刻,我就開始錄了。
發進了群里,又同步了一份到朋友圈。
然後我點了退群,靜音睡覺。
9
我置頂了導遊。
未來的四天,只處理他的消息。
其他人的,一律當看不見。
旅行的第一站,是崖悅邑。
這天天氣很好,雖然有些冷,但艷陽高照。
海天一線的景色里,我坐在海邊發了很久的呆。
時而被陌生的異國風景吸引眼球,時而又被家裡那些糟心事拽回心緒。
一旁很多打扮得時髦的年輕中國女孩,拿著從咖啡店買來的飲品,在互相拍照。
說著一些我聽不懂的什麼「濾鏡」、「構圖」之類的詞。
看著她們嘰嘰喳喳,俏皮可愛。
我又是一陣哀傷。
這輩子,都沒這麼活過。
很早結婚生子,之後都是圍著家轉。
稀里糊塗的,人生就這麼過半了。
大概是察覺到我的低氣壓,一個開朗的女孩主動來找我:
「阿姨,我來給您也拍一張吧,咱們中國人,主打一個來都來了!」
盛情難卻。
我僵硬地舉著她們的甜品,尷尬地咧嘴拍了一張。
我以為會很醜。
可女孩傳給我的時候,意外地還不錯。
我隨手發進了朋友圈:
【原來,外面的世界這麼精彩。】
昨天發的那條,收到了數不清的互動。
我發現,自己好像不是特別怕外界的評論了。
點進去看了看。
可謂是眾說紛紜。
家裡人全都在勸我趕緊刪掉,家醜不可外揚。
連老劉不會發圈的姑姑都出面了:
【冊掉冊掉!像什麼話!】
幾位同齡好友倒是能與我共情:
【遠香近臭。】
【不如養塊叉燒。】
【用著你的時候,是好媽媽,用不到了,就是那誰。】
劉志也在下面回覆:
【我媽老糊塗了,事實不是這樣的!不要相信她!】
剛發的一條也收到了他的評論:
【沒有你這麼當媽的。丟下一大家子,發個抹黑親兒子和兒媳的朋友圈,自己在外面瀟洒快樂。】
說到抹黑。
難道不是他先開始的嗎?
10
餘下三天,我屏蔽所有不想看的消息。
沉浸玩耍。
快樂的時光總是很短暫。
回國那天,滿是不舍。
卻也沒了去程時那種低落焦躁的心情。
只可惜,它很快去而復返。
因為落地後,我竟然在接機口看到了劉志兩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