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兒子送了件皮草,美其名曰讓我過年穿。
大年初一,我真的穿著皮草出現時,他臉色卻一下子難看了。
「媽你真虛榮,給你買的羽絨服從來不穿,貂皮大衣沒等捂熱就套上了。」
「貞貞今年過年都沒買新外套,穿的還是你淘汰下來的舊衣服呢。你這個婆婆反倒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
客廳里,坐滿了來拜年的親戚。
聞言全部向我投來目光。
我一下子臉紅了,瞪了兒子一眼。
他還不依不饒:
「大過年的,你弄這個樣子給誰看?」
「你照照鏡子,看看你穿著好看嗎?像狗熊似的。什麼年紀就該有什麼年紀的打扮。」
兒媳在一旁默不作聲,身上套著去年他們說買給我,但我一次沒穿過的羽絨服。
碼太小,我根本套不進去,她穿正合身。
這件皮草也是,顏色鮮嫩,款式俏麗,一看就是年輕人穿的。
他們壓根不是誠心買衣服給我。
那我也沒必要掏心掏肺貼補他們了。
我脫下皮草,收回放在他們被窩裡的春節紅包,無視了癱瘓在床的親家公讓我幫他換尿墊的請求。
報了個濟州島旅行團當天飛走。
1
倒要多虧去年劉志讓我辦護照,我才能說走就走。
那時,他說要帶我出國玩。
我美滋滋地去辦了護照,又怕他們花太多錢,主動掏了五萬出來,當旅遊經費。
結果,我收拾好行李,一心等待出發的時候,兒子卻通知我,說我的簽證有問題。
只能他們先去,我等下次。
這個下次,遲遲未來。
錢他們也沒還。
當媽的,自然也不會計較這些。
旅行結束,他們拿著套口紅送我,說是特意在國外背回來的。
我從不化妝,那色號看著也過於艷麗,一直放在那裡沒用過。
沒多久,就被兒媳於美貞拿回去了。
她說既然我不用,那就別浪費。
......
後來,他們提出讓我來照顧中風的親家公,我心裡雖膈應,卻沒能拒絕。
親家早年間離異,親家母不知所蹤,兩人就於美貞一個女兒。
請護工又太貴。
唯我是免費的。
現在的年輕人活得太累,能替孩子們分憂,我心甘情願。
可人心是肉長的,他們一次次向我索取,卻連半分情緒價值都沒真正給過。
我有點累了。
路上,姑姑給我打來了視頻。
接起,畫面里出現的卻是兒子劉志:
「你去哪了,媽?」
「我老丈人的痰盂滿了你也不清,給他磨的果泥都氧化了,你也不知道喂。」
我沉默,面無表情地看著螢幕。
見狀,他繼續道:
「就因為我說你穿皮草的事兒?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是,衣服是給你買的,你想穿就穿,可是你也得顧全大局吧?貞貞過年都沒新衣服穿,你卻穿著上萬的皮草,她能好受嗎?」
「你知道親戚們都怎麼說你,說你老不正經,和兒媳婦比美呢!」
2
這時,姑姑的腦袋擠進了畫面:
「金花啊,你咋也不來給我拜年?早上的事我聽大志說了,一會兒我教訓教訓他!兒子孝順媽是天經地義的。你也別鬧了,快回來,你大嫂一個人做飯忙不過來!」
我張張嘴,欲言又止。
兒子的畫外音還在滔滔不絕:
「我媽就是覺得她照顧了我老丈人幾天,我們就該對她感恩戴德!」
「我們也沒虧待她,有好吃的好喝的好穿的,都可勁買給她,她沒一個看得上的,為了不浪費,貞貞只能撿她不要的,我老婆都多久沒給自己買過東西了!」
「就算這樣,貞貞在家裡跟矮了一截似的,什麼話也不敢說。要不人家說,婆媳矛盾多半是婆婆有問題呢!」
「是,我媽來,給我們省了一筆錢。但我也是考慮我爸不在了,她又退休了,沒事幹,才叫她來的。我怕她覺得自己沒用,現在倒好,成我們的不是了!」
「我還不如請個護工,事還沒那麼多。你們知道嗎?她還逼著我在家裡裝監控。」
一席話,像水珠滴進油鍋,炸得其他親戚開始七嘴八舌起來。
大表姐:「金花,你是不是更年期啊,脾氣這麼大,我那兒有個好中醫,你去調理調理。」
大嫂:「弟妹,咱們當媽的,不都是這樣嗎?我白天看孫子,晚上還找了個做飯阿姨的活,補貼兒子。你計較這些太自私了。」
小侄女:「嬸嬸,你現在咋這樣了?我也是人家兒媳婦,我知道婆媳關係多麼難處。況且,你也當過兒媳婦,別挑剔貞貞了,女人何苦為難女人!」
我一句話沒說,已經被轟炸得體無完膚。
3
劉志兩口子的確打著送我的旗號,買了很多東西。
比如 38 碼的鞋。
我腳只有 35 碼,兒媳倒是 38 碼的。
比如上萬的按摩椅。
我向來對這種新鮮東西不感冒,也用不明白。
兒子每天下班倒是用得歡實。
再比如在我腸胃炎的時候,買只上千元的帝王蟹回來。
我只能喝著白粥,看著他們吃得大快朵頤。
兒媳在家裡,確實不怎麼說話。
但每次我說了或做了什麼她不滿意的,她就會輕咳幾聲,把劉志召喚過去。
兩人交頭接耳一番後,兒子就會來找我談話。
小到那天的飯不合胃口,大到對親家公照顧得不夠上心。
至於監控。
想到這件事,我又是一陣悲從中來。
親家公中風後,腿不怎麼能動,雙臂倒靈活。
那日,我給他擦身,抬起他的胳膊,正仔細清理,他竟順勢抓了我的胸部一把。
起先,我以為是他不小心碰到的。
我沒說什麼,站得稍遠些,剛要繼續擦,他竟往前探了探,又抓了一下。
見我怒視他,他那張本就歪著的嘴,使勁又歪了歪。
所有動作,我看得清楚。
劉志下班後,我委婉地說了這件事。
他厭惡地瞪著我,說我一定是看錯了。
我表示絕對沒有,並要求他裝個監控,不然我就回家去了。
沒道理受這種羞辱。
聽我要走,兒媳從臥室出來了,眼淚汪汪:
「媽,我爸不是那樣的人。您要是走了,我就只能辭職了。現在行情不好,大志自己養活咱們一家人,壓力太大了。」
說完,她又回到臥室,拿了一摞錢過來:
「我知道最近您辛苦了,這些錢,您拿去買點自己喜歡的。等會兒我去跟我爸說,讓他注意點,別再碰著您。」
「他一個殘疾老頭,是挺招人嫌的。您多擔待。」
三言兩語,將我架在那裡。
我甚至一度懷疑,是不是真的我眼花,看錯了?
至於那錢,我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最後只能假意收下,然後給小孫子買了雙新球鞋用掉。
想到這,我看向手機鏡頭裡的家人們。
4
「說實話,結婚後,我最討厭的,就是過年。」
「闔家團圓,都是建立在剝削我們女人的前提下。」
每年,我和大嫂都忙得跟陀螺似的。
其他人在桌上又吃又喝,留給我倆的,只有殘羹冷炙。
早就倦了。
手機那端的親戚,都是婆家那邊的。
按理說,老劉沒了,我完全可以不再同他們來往。
堅持走動,純粹為了劉志多些人疼愛。
沒想到,換來的只有他的埋怨和不滿。
「所以今年,我不和你們過了。我受夠了。」
「至於你,大志。既然你是這麼看待我的,我也不為難你,省下那些所謂給我花的錢,請個專業的、事兒少的護工伺候你老丈人吧。」
一聽我又要罷工,始終未謀面的兒媳終於出現。
身上穿著名義上給我買的皮草。
「媽,您別和大志一般見識。他就是嘴巴壞,心裡其實可心疼您了。」
我冷笑:
「我進入婚姻比你早二十多年,『一個被窩裡,睡不出兩種人』這個道理,我比你悟得透徹。」
她臉上一陣尷尬。
卻還是不惱,苦著張臉:
「唉,我就是命不好。親媽不知跑哪裡去了,親爹又癱瘓在床。本以為碰到個神仙婆婆,結果不過如此。」
眼見著,她就要落淚了。
劉志又急了,搶過手機,沖我嚷嚷起來:
「你到底想幹嘛啊?大過年的,又把貞貞弄哭了,你滿意了嗎?滿意了就趕緊回來,我大伯母自己在廚房忙得腳不沾地了。」
我沒忍住,對著螢幕啐了一口:
「你是死的嗎?你看不過去,不會去幫忙?就長了張嘴指揮我!」
罵完,剛好導遊喊我準備登機了。
我也不想再和他繼續扯皮,直接掛斷。
只聽見他最後又喊了一句:
「這不就是你們女人該做的嗎?」
5
飛機上,大半都是我們這個團的人。
只有我是孤身一人,其他都是一家人出來玩。
大家互相道著新年好。
有人感慨,現在的人會享受了,過年不再在家裡圍著灶台轉,而是出門旅遊。
看著別人其樂融融,我心裡又有點酸,孤單的感覺開始瀰漫。
前面的一個小伙子說:
「我是把我媽強行拖出來的,每年過年就她最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