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抽獎中了一箱大閘蟹。
我叩開前任家門,問道:「吃蟹黃嗎?我幫你剝……」
男人訝然盯我片刻,嗤笑:「黎雪,你不會把那些玩笑當真了吧,以為剝個蟹黃就能讓我原諒你?」
「阿淵,誰呀?」
房間裡走出一個女孩,她笑盈盈地挽住沈淵州,看向我的目光閃過一絲鄙夷。
男人冷笑。
「一個傻子,不用搭理。」
他轉身要走,身後卻傳來一道驚呼。
「嫂子?!」
「嫂子您怎麼來了,傅老大終於捨得帶你出來了?」
1
那人笑得像一朵菊花,喜滋滋地和我打招呼,朝我身後東張西望。
可惜,我不知道他說的傅老大是誰。
我的身後空空蕩蕩,只有我自己,不請自來。
察覺到那一道目光由熱切變得疑惑,我不自覺地攥緊了手中的把手。
這時,一道質問劃破詭異的寂靜。
「你叫誰嫂子?」
「姓傅的又是誰?!」
沈淵州的表情有些難看。
他緊盯著剛才說話的黃毛,仿佛他說錯一句就要生扒了他的皮。
也許是察覺到男人過於兇狠的目光,那人把話咽了回去,重新抬頭望向我。
他的眼神上上下下。
掃過我的化纖大衣、洗到發白的牛仔褲、普通到爛大街的仿版運動鞋。
遲疑片刻。
討好地沖沈淵州笑了笑。
「可能是我認錯了吧,傅老大把他女朋友看得可緊了,我也只遠遠見過一次……」
他尬笑兩聲,一溜煙跑了。
場面再次陷入寂靜。
深秋的晚風還是有點涼的,我吸了吸鼻子,忍著手臂的酸脹。
在唯一的燈源徹底暗下來前,使勁把手裡的小鍋往上抬了抬。
「我帶了大閘蟹,你吃嗎?」
「不是隨便買的,是很好的那種……」
怕沈淵州不信,我想打開蓋子證明,卻被他身邊的女孩拉住了手。
「姐姐帶了大閘蟹呀,真好,我最愛吃大閘蟹了!」
「那就麻煩姐姐幫我剝嘍~」
察覺到我有些怔愣的眼神。
她像是恍然意識到什麼似的,回頭望向沈淵州。
「不好意思阿淵,我看她來送螃蟹,還以為她是你叫的跑腿,原來你們是認識的嘛……」
她的聲線甜美,帶著一點驕縱的語氣。
是我永遠也學不會的。
果然,沈淵州的目光柔和了許多。
他靜默半瞬。
「不是跑腿。」
「跑腿還要花錢,她不用。」
「就讓她給你剝。」
懷裡的螃蟹逐漸冷下來。
我垂下眼眸。
有些艱難地咬唇。
2
我和沈淵州是大學時候認識的。
他對我一見鍾情。
對我展開了熱烈的追求。
他知道我家境不好,一天要打三份工才能負擔學費後,居然一口氣幫我還清助學貸款,還把我剩下的學費都繳齊了。
他看我穿得單薄,瘋狂送我衣服,上萬的高奢品一度堆滿小小的宿舍衣櫃。
他說我太瘦,每天開豪車在宿舍樓下等我,帶我吃遍了整個 B 市。
室友們羨慕我傍上了大款,她們開玩笑似的勸我休學伺候好他,最好嫁進豪門,下半輩子吃喝不愁。
我承認,和沈淵州在一起的日子的確很美好。
男人仿若童話故事裡拯救公主的王子。
英俊、體貼。
面對我這麼一個木訥生澀的石頭,他有著足夠灼熱的熱情和溫度。
就算是冰雪也會消融。
心中第一次產生悸動。
我想。
也許,我可以試試。
我答應了他帶我見朋友的邀請,特意穿了他買的短裙,打扮了一番,提前半小時到了。
正欲推門,就聽到熟悉的名字。
「沈淵州,你真打算和那個貧困生交往下去,不管茵茵啦?」
「你們懂什麼,淵州這是燕鮑翅吃膩了,吃點鹹菜開開胃,對吧。」
「不是兄弟笑你,談了這麼久連個二壘都沒上,你這魅力也不行呀!」
他們……是在說我?
我心中一緊。
有些期待地望向那一道熟悉的人影。
沈淵州。
私下是怎麼說我的呢?
男人半倚在沙發上,薄唇吐出煙霧,刀鑿斧刻的側臉隱匿其中。
熟悉的聲線,此刻變得有些低沉。
「你們懂個屁,越難啃的骨頭才越有滋味。」
「小丫頭現在已經離不開我了,只要我開口,別說二壘,本壘都沒問題。」
「但是這種事情,要等她主動,才好玩。」
「茵茵快回來了,你們都不許去她面前亂說啊,否則別怪兄弟不客氣……」
「得嘞!大情聖!」
他的話引起了極大的反響。
包房裡熱鬧吵嚷,亂作一團。
我站在包房外,心臟像被一隻大手死死攥住,就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喉嚨深處傳來一陣癢澀。
我忽然覺得自己像沙漠中的駱駝。
行走數年,望見碧潭。
駱駝快步跑了起來。
然而離得越近,越發現這是一場充斥謊言的海市蜃樓。
唯一幸運的是。
駱駝在跑死前,發現了真相。
3
初秋的風將淚痕颳得生疼。
我蹲在會所門口,指尖滿是鮮紅的液體。
剛才,我衝進去拿起一杯酒狠狠潑向沈淵州。
見到我的瞬間,男人出現了片刻的呆滯。
他的目光晦暗幽深。
直到酒水順著他的下顎線滴落,將大片的襯衫打濕。
才恍然回神。
「黎雪,你瘋了?」
「我好心把你介紹給我兄弟們,你就這麼對我?」
是啊,我是瘋了。
獵物都敢反抗獵人了。
我努力控制著自己顫抖的聲線。
「和你一起玩女人的兄弟嗎?」
「那我真是好榮幸!能被當做一塊難啃的骨頭介紹出來!」
「……你都聽到了?」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很快又鎮定下來。
張開雙臂,好整以暇地向後靠去。
「那又怎麼樣?」
他明明是坐著,卻好像居高臨下、有恃無恐。
「你也不看看自己的條件,家裡窮得揭不開鍋,性格也不討喜,能被我看上都是祖墳冒青煙了。」
「你不會真覺得,我對你是真愛吧?」
「怎麼?不高興?」
「不高興你就走啊,沒人攔著你。」
他嘴角掛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就這麼定定瞧著我,料定我不敢分手。
我看著那一抹輕蔑的笑。
只覺得眼前的男人無比陌生。
沈淵州,我是否自始至終沒有了解過你,就像你也從來不了解我。
我的手心死死摳著掌肉,被破碎的玻璃杯扎得流出鮮血,一滴一滴淌在地上。
男人的眉頭輕蹙了下。
想說什麼,被我打斷。
「好。」
「分就分。」
我掏出手機。
當著他的面,刪除拉黑一條龍。
扭頭,奪門而出。
4
人前顯貴,人後落淚。
我蹲在會所側門。
一點一點挑出手裡的玻璃渣子。
疼是真的疼。
夜風寒涼,吹得我一激靈。
我下意識攏住衣衫,卻不由愣住。
這件外套,是沈淵州買的。
彼時,他溫柔地替我披上外套,告訴我以後不用再挨凍,不會再受欺負。
他說有他在,一切都會好起來。
原來都是騙人的嗎?
不知不覺……
一滴淚水砸落。
沈淵州,你真的很殘忍,你讓我二十年來第一次感到溫暖,卻又狠心剝奪。
如果一個人不曾見過光明,就不會畏懼黑暗。
可如果,她見過了呢?
我真的很討厭這樣懦弱的自己。
明知那是糖衣炮彈,卻為了那麼點甜頭,魂不守舍、神思不屬。
可……那是我從未嘗過的甜啊。
媽媽早逝,爸爸坐牢。
從小就獨來獨往的我,從未感受過這樣的溫暖,讓我怎麼輕易忘卻?
回到宿舍,我將那些大衣埋進衣櫃深處。
開始不間斷地打工,試圖利用不停歇的勞動,努力麻痹自己。
我的手指一刻不停,一串串編碼在螢幕上飛舞串列。
可我的思緒卻不受控制。
秋風越是蕭瑟,越是襯托出溫暖的美好。
我的心。
被這惱人的秋風吹得很亂很亂。
這天,我在樓下便利店買飯糰,一雙大手在我眼前揮了揮。
「嘿,小姑娘!」
「恭喜你,你是我們店的第一千位客戶,獎品是——一箱大閘蟹!」
店長放了個彩帶。
喜滋滋地打開箱子,向我展示裡面的螃蟹。
十隻。
青背白肚,金爪黃毛。
全母。
老闆一邊道喜,一邊將螃蟹遞給我。
一瞬間,塵封的記憶湧入我的腦海。
5
沈淵州很喜歡吃蟹黃面。
他經常帶我去。
一份小小的蟹黃面,只夠塞牙縫的分量,卻要價四位數。
我有些咋舌。
遲遲動不了筷子。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顧慮,大手一揮,將蟹黃全部倒了進去。
隨意攪拌兩下。
遞給我。
「諾,嘗嘗,保證好吃。」
咸鮮的口感中透出淡淡的甜,鬆軟綿密的蟹黃包裹住麵條,在我的嘴裡慢慢融化。
滿嘴甜香。
是沈淵州帶給我的秋日之味。
男人看見我的眼中露出驚奇之色,得意揚眉。
「怎麼樣?不錯吧。」
「我告訴你,蟹黃之所以貴,一方面是食材,一方面是人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