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熟練的拆蟹工,就算用盡一天時間,也只能拆出最多五碗蟹黃。因為拆蟹是個細緻活,不僅工序繁瑣,還很容易弄破手指。」
「阿雪,以後你要是惹我生氣了,就來給我拆蟹黃吧。」
「那樣的話,我就會原諒你了。」
那時,他颳了一下我的鼻子,笑得一臉寵溺。
此刻,我抱著那盒螃蟹,想著像我運氣這麼不好的人,居然中了一箱螃蟹。
也許是上天給我的暗示。
也許我和沈淵州之間有什麼誤會,我應該給他一次解釋的機會,而不是一走了之。
一次次溫暖的回憶,讓我無法相信他真的那麼壞。
於是,我按照網上的教程,將螃蟹洗凈,放上薑片蒸熟,用錫紙將每一隻蟹細細包住。
打了平常捨不得打的車。
鼓起勇氣,扣響了沈淵州的家門。
只是我沒有想到。
直到螃蟹已經溫涼,我才被允許走進這間房門。
6
沈淵州家裡正在開派對。
遍地都是酒瓶、氣球和被放過的彩帶。
我抱著大閘蟹,小心翼翼地走著。
地上很滑,可能是灑了酒。
一時不察,我失去平衡,重重往一邊栽去。
沈淵州就在我的右側。
只要伸出一隻手,就可以讓我重新恢復平衡。
可是他沒有。
「噼里啪啦!」
我狼狽地摔在地上,鐵鍋狠狠砸上我的右臂,鍋蓋也被摔飛出去,在瓷磚地面上旋轉碰撞響個不停。
很吵。
這一瞬間,客廳里幾乎所有人的視線都望過來,落在我身上。
有幾聲淡淡的輕笑,有人竊竊私語。
我面色通紅,狼狽地跪在地上,站都站不起來。
沈淵州的視線終於望了過來。
高聳的眉骨蹙起。
聲線冰冷。
「一來就毀了我的派對,黎雪,你不會是誠心來搗亂的吧?」
話落。
他抬腳快步離開,仿佛我是什麼令人不齒的病毒。
最後,是幾個小姑娘看不下去,一起將我扶了起來。
徐茵茵扶著我的胳膊,一邊替沈淵州道歉,一邊領我來到餐桌的角落。
「不知道為什麼,阿淵哥最近心情一直不太好,他只是愛耍小孩子脾氣,你就別生他的氣。」
我想。
我也許知道他的壞脾氣是怎麼回事。
不針對別人,只針對我。
我沒做聲,低頭默默剝起了螃蟹。
7
派對繼續。
我才知道,原來沈淵州和徐茵茵是一對青梅竹馬。
徐茵茵高中畢業後去了法國留學,前幾天才剛回來。這一場派對正是沈淵州為徐茵茵準備的。
一片熱烈的起鬨聲中。
兩位主角,被推到了人群的中間。
兩人喝了酒,此刻臉頰酡紅,欲拒還迎地貼在了一起。
沈淵州摟著徐茵茵的腰,被酒氣浸染的眼洇出點點水漬,顯得格外深情。
「歡迎你回來,茵茵。」
「謝謝你,阿淵。」
「親一個!親一個!親一個!」
不知是哪個醉漢起鬨,聲音越來越大。
徐茵茵羞紅了臉,有氣無力地推搡,「不要啦,我、人家還沒有談過男朋友呢……」
「玩玩嘛,我們不和你未來男朋友說!」
「就是啊!沈淵州這麼帥!親一下又不虧!」
我的動作一頓。
清晰地感受到一道視線朝我這裡看來。
抬頭的瞬間。
撞進沈淵州充滿挑釁的視線。
下一秒,他低下頭,狠狠吻住了徐茵茵。
男人似乎是在發泄某種情緒,如同狂風驟雨般的親吻拍打著徐茵茵。
他的吻技應該很好。
女孩很快眼神迷離,踮腳環住男人的脖子,激烈地迎合起來。
現場氣氛徹底爆炸,尖叫聲不絕於耳。
有人拿出手機,把這一幕記錄下來,有人直接打起了視頻通話。
坐在角落的我。
覺得自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蠢貨。
我不想看,不想相信。
可偏偏這一切都真真切切地發生在我的眼前。
我曾經無數次幻想。
是有什麼誤會。
沈淵州不是那樣的人。
也許他那麼說,只是為了在他朋友面前留個面子。而我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確實不近人情。
所以我來了。
帶著我的歉意和誠意來了。
只是他似乎忘了。
不。
也許,他從來都沒有當真過。
只有我。
一直在原地苦等。
刻舟求劍。
像個傻子。
8
指尖被螃蟹的刺扎破了。
但我已經感受不到疼了。
我剝啊剝,終於拆空了所有螃蟹。
堅硬的保護殼空空蕩蕩,被丟在一邊。
呼吸的腮被粗暴扯碎。
零星的蟹肉,混入垃圾之中,淹沒不見。
只有蟹黃。
十隻螃蟹才剝出的一小碗蟹黃。
黃楞楞,金燦燦。
泛著油光。
最為珍貴的心血。
在眾人的尖叫聲中,我捧著那一小碗蟹黃,緩緩起身。

起鬨聲已經由「親一口」變成了「在一起」。
徐茵茵被親得發軟,縮在沈淵州的懷裡不出來。
沈淵州的嘴角掛著饜足的笑容,單手摟著徐茵茵,眼神卻和眾人之外的我糾纏在了一起。
在場的都是人精。
大家面面相覷,逐漸安靜下來,為我讓出一條小路。
沈淵州心情不錯。
他看了一眼我手裡滿滿的蟹黃,挑眉,露出一個志得意滿的笑容。
「怎麼,知錯了?」
......
9
「既然你誠心道歉,我也不是小氣的人。」
「以後茵茵是大,你是小,不可僭越,明白了嗎?」
說著,他勾起徐茵茵的下巴,不滿足似的吮了兩下。
女人被親得直叫,嗔怪地捶他。
「在門口的時候,我就說你看她的眼神不一般,原來真是老相好……」
「算不上。」
「最多是個解悶的,哪能和你比。」
周圍的人紛紛舉起手機。
「沈哥威武!左擁右抱,實在是我們當代男人的典範!」
「沈哥怎麼讓兩個美女甘願侍奉左右的,求教程!」
「給我哪個我都願意啊!」
一片奉承聲中,男人紅光滿面,笑容更甚。
他放開徐茵茵,盯著我。
喉結微動。
「過來。」
看著他莫名自信的眉眼,我真的很想笑。
只能說一個人的想像力真是強大。
就像沒吃到真正的蟹黃前。
我的每一次想像,為它鍍上一層閃閃發亮的金光。
可真正吃到以後。
第一口甜。
第二口膩。
再吃下去,陰冷寒涼就會襲擊腸胃,將寒意帶遍全身。
10
見我不動。
沈淵州露出一抹譏笑。
「裝什麼?帶著那破螃蟹,不就是來認錯的嗎?」
「乖乖過來道歉,我也許會大發慈悲地原諒你,否則,過時不候……」
手中的蟹黃早就涼透了。
腦中響起宣告終結的鐘聲,我扯起一抹自嘲的笑,和那些溫暖徹底剝離。
從此不再向外求。
頂著男人得意的目光。
我緩步上前。
「沈淵州,我是錯了,錯在喜歡你這種人渣,沒有早日看清你的嘴臉!」
「這一碗蟹黃,當作我送你的分手禮物!」
我抬手。
將滿滿一碗蟹黃,全部淋在沈淵州的頭頂。
我不是一個浪費糧食的人。
我只是覺得這些蟹黃如果給沈淵州吃更加浪費。
金黃的蟹油滴滴答答,滲進男人的領口,將價值不菲的衣衫浸透染黃。
場間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淵州面色鐵青。
雙眸死死盯著我,透出詭譎危險的光芒。
「黎雪,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你還敢和我提分手?」
話音未落,我一巴掌抽在他的臉上。
蟹黃到處亂飛。
周圍的人群驚呼一聲,默默後退了半步,就連徐茵茵都慌忙從他的懷裡退了出來。
我沒有說話,行動已經替我回答了。
「你來真的?」
也許是看到了我眼中的決絕。
沈淵州身形一晃,猛地上前,扣住了我的手腕。
他雙目赤紅,聲音嘶啞。
「你們都出去。」
「出去!」
11
房門「啪」一聲關緊。
男人粗暴地將我拽到角落。
「黎雪,你知不知道,我有時候真以為自己在和一塊木頭談戀愛。要不是我今天故意和茵茵親密,恐怕都刺激不到你!」
「不過你還有反應,很好,證明你是愛我的……」
他的雙手死死抱著我,帶著熱意的呼吸噴洒在我的頸間。
粘稠濕潤的蟹黃糊了我一身。
鼻尖傳來腥甜。
喉間像是有無數雙小手在撓。
我真的很想吐。
可是他的力氣太大了,我掙脫不開。
我只能暫時佯裝乖順。
低頭,努力擠出幾滴眼淚。
「阿淵,你不知道,看到你和徐茵茵在一起,我有多心痛!」
「你怎麼可以這樣,撩撥了我的心,轉頭又和別的女人在一起,你究竟把我放在哪裡?」
他信了。
鬆開我的手,將我放倒在餐桌上,柔聲安撫。
「阿雪,我的小阿雪,你要是早這麼說多好,我哪裡捨得讓你受這些委屈?」
「茵茵是我父母從小就為我定好的聯姻對象,我掙脫不開,但是我是真心喜歡你,只要你乖,哥哥什麼都能給你……」
說著,他俯身親吻我的淚珠,手也來解我的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