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衛大爺看了我們一眼,小聲說:
「你媽回來了。黑著臉。」
我脊背一僵。
回到家,照例沒有開燈。
大熱天,天黑得晚。
一般夏天,我家就不怎麼開燈的。
我媽說開燈會熱。
我關上門。
我媽背對著我坐在那裡。
我放下書包。
準備去做飯。
我媽突然蹭的站起來。
「等下,去買肉。」
她聲音幾乎帶了咬牙切齒:「買肉!瘦的!」
說著,將二十塊錢拍在桌上。
我買了肉回來。
我媽還站著。
「全煮了!」她說,「一點都不留。」
我將肉洗了,扔進鍋里。
「不用加一鍋水,只要半鍋!我們也奢侈一回!」
我開了火。
她又說:「開大火,猛煮,最大的火。」
以往,按照她的說法,煤氣和水一樣,開得越小越省錢。
她站在那裡,整個人咯嘣咯嘣響。
「你怎麼不問我怎麼了?」
我沒問,她自己就忍不住了。
「我節約有錯嗎?你說我有錯嗎?」她急切又憤怒,「我不都是為了這個家,為了心疼他,我心疼他掙錢辛苦,我節約,應該的呀!」
水開了。
我往裡面加鹽。
「以往我在家也這樣的啊。以往怎麼沒說過呢。你說那公廁紙一次扯幾張,都沒怎麼擦就扔了,我拿出來再用一下怎麼了?」
我用勺子舀起浮沫。
「我在食堂幫忙,我也是為食堂節約啊,誰倒完香油不舔舔瓶口?再說那豆腐就有點酸,我用開水燙過了呀。反正都是酸菜魚豆腐也酸的,怎麼就借題發揮要我賠錢?這不訛人嗎?你爸也幫著他們罵我。」
我媽眼睛紅了。
「他說我傻叉,說我有病,要害他丟掉工作。可他以前都這麼誇我的啊——我這回絕對不可能原諒他!」
我頓了頓,都以為她要覺悟了,準備倒掉浮沫。
結果下一句,她看我。
「這個留著,可以下面吃。真的!你瞧著,我這回真的生氣了!我絕不可能就這麼算了!那麼多人面前罵我,還給我一巴掌!叫我滾!」
就在這時,座機響了。
我媽去接起來。
剛說了兩句,她就笑起來。
「…我沒有生氣啊。我也不是摳門,我就是想著你掙錢辛苦,節約點。我們都是女人家,能花什麼錢?你沒給我我不也回來了。」
我看著她那彎成月牙的笑。
她不是節約。
她是覺得我們不配。
不把自己當人的人,也不會將自己的人當人。
9
她接完電話回來。
又變成了那個有底氣、咄咄逼人的模樣了。
她看著我吃飯。
每當我夾一片肉,她就盯著我。
第二片時,她忍不住擋住了我的筷子。
「別光吃肉啊,吃點菜。」
第四片。
她端起了盤子。
「遲點你爸要回來,給他留著。他辛苦。」
等知道我來了月事……
她頓時皺眉。
「怎麼這麼能花錢?難道就不能用布嗎?洗了還能用,我聽說人家尿不濕都還有洗了晾了又用的。」
「可以,如果你要這麼要求。晾在窗台還是我爸的單位?」
她不敢說,我真的會這麼做,最後小聲嘟囔:「女的就是麻煩。」
我抬頭看著她。
我媽不吭聲了。
窗外風大,枯枝滾落。
朽木就是朽木,燒火都用不上。
10
我爸第二天回來了。
他回來是來拿錢的。
姐姐的事出於人道主義,小區和社區給了一點錢。
我媽層層裹著放在冰箱最下面。
我拿過幾張。
現在剩下的都被我爸翻出來。
我媽急得團團轉。
「這些錢是留著給兒子的呀!」
我爸聽了,似笑非笑看她一眼。
「你有兒子嗎?」
我媽嘴巴張了張。
半晌。
「我以後會有的啊。」
「以後?老蚌生珠啊?也不看看你,你這樣能比得上別人嗎?」
我爸一把抓過那個塑料袋子,走了。
我媽哭了一會,轉頭惡狠狠看我。
「都是因為你,要不是因為你咒我,我之前要是懷了弟弟,他哪裡會這麼對我?」
她罵罵咧咧,忽的頓了一下。
「你爸說的別人是啥意思?是不是有別人了……我知道了,肯定是礦區那個賣東西的爛女人。我之前就覺得不對勁!」
她罵完了,得出了結論。
「就是因為沒兒子。要是有兒子,肯定就不一樣了!」
她摸著自己肚子。
我氣笑了。
「想要兒子,我有個辦法。親戚們不是都誇你嗎?請他們來說和,我爸肯定聽。」
我媽猛然瞪大了眼睛。
「對啊,我怎麼沒想到。他們都喜歡我,肯定會幫我。」
11
我媽四處打電話訴苦,找了一圈親戚。
這些親戚從前各個誇她,要家裡的老婆女兒媳婦姐妹都跟著她學賢良淑德。
逢年過節就拉著我姐和我說我們有個好媽媽,要多給媽媽分擔。
姐姐出事,他們各個都說姐姐不懂事。
還專門給我打電話,要我不能學我姐。
如今,聽到我媽要請他們幫忙。
都顛顛舉著嘴聽八卦來了。
我媽捨不得下館子,提前備菜在家指揮我做。
從早上忙到中午,菜做了一桌。
一個土豆煎炸煮炒就是四個菜。
結果自然沒用,我爸哪裡會聽。
我媽氣得罵了一下午。
晚上越發想不通,她心疼那一桌都沒怎麼動過的菜。
「事情都沒辦好,那還請什麼客,得給錢!怎麼,難道還想白吃,想賴?」

我大為贊同。
「打電話怎麼說得清,我上門去幫媽你要。」
她想三分,我就給她做到十三分,我一個個上門去。
親戚們果然開始吃不消。
三叔大怒:「那天吃的那叫家宴?那狗都不吃!」
我拿出小本子:「三叔,那天你吃了一個雞翅,四筷子雞胸肉,還有手工炒土豆——我媽都記好了的,怎麼,天天指點江山,這點錢都給不起啊?」
大姑父一副吃了蒼蠅的表情:「是不是有病?真是窮瘋了!」
我笑:「怎麼是有病?大姑父不是說我媽這樣才算好女人嘛?」
大伯氣不打一處來:「活該你爸在外面找小三,寧願給小三養便宜兒子,這一桌泡菜要老子一百塊,要錢沒有,滾滾滾!」
我請教他:「你不是說我媽泡菜一絕,我們有福氣嗎?現在吃了擦嘴就走,這福氣,不要啦?」
等我拿到幾百塊錢回來。
我爸媽被所有親戚拉黑了。
「以後你們家死人都別來請我們!」
火燒到自己腳背,他們學會了少管閒事。
12
我媽很快振作起來,說我爸在外有別的女人,亂花錢。
都是因為她沒兒子。
她準備好好打扮,去找我爸。
只要有一個兒子,我爸就會回心轉意。
她去了兩次。
第一次青著眼眶回來。
「那個賤女人比我胖,年紀也比我大!一看就不是好女人!肯定是她勾引你爸。」
她憤憤不平地說著那個女人多會花錢,多不靠譜,一看就是個賤貨。
最後又自我安慰哼起來。
「好在反正咱家的是男人,不吃虧!不睡白不睡。」
第二次,她喜笑顏開回來。
「我趁著那女人去進貨去找的你爸……他還是喜歡我的。我看這回准成了。」
我看著她。
我那溫柔的姐姐,總是體諒別人的姐姐,怎麼會是這種人的孩子。
我媽滿心歡喜。
自那天開始,她的月事再沒來。
到了第二個月。
她覺得穩了些,給我爸打電話。
告訴我爸這個好消息。
「你在外面野慣了也該回來了。我和孩子在家等你呢。」
她摸著肚子,一手繞著電話線。
結果我爸回來帶她去看。
根本沒懷孕。
是停經了。
13
我媽從醫院走回來。
在床上不吃不喝躺了三天。
我安慰她:「沒關係,少個兒子,不養娃節約多少錢呢。」
她氣得哆嗦:「你是不是要氣死我。」
我是真想啊,但她是我媽,我還得繼續安慰。
「而且你絕經了,這又省下多少衛生巾,你說是不是?」
我媽氣得嗷了一聲要來打我。
可氣也解決不了問題。
我爸走了,家裡沒錢了。
我媽媽節約了一輩子,到現在還穿著我爸的破褲衩。
結果手裡一毛錢都沒有。
「他怎麼能這麼對我?都怪你!」
她不死心,想要扳本。
她的法子不是去找我爸大鬧。
也不是去外面找個事做自個掙錢。
而是去顯化。
她開始虔誠無比真誠想要顯化給自己五千塊錢,我第一次知道還有個東西叫顯化。
顯化就是坐在那裡從早到晚想,從黑夜夢做到白日夢。
她連錢怎麼花都想好了,說這是顯化的必修課。
先拿一半去治絕經。
再存一半給未來生出來的兒子。
顯化遲遲不成功。
她說定然是我克了她,害得她倒霉。
她的脾氣愈發壞。
家裡變得和她脾氣一樣糟糕。
到了第二個月,她開始收集小便沖大便開始,我知道可以動手了。
我給她建議:「我有個法子要到錢。」
我給她講婚內共同財產,告訴她通過打官司可以拿回我爸轉給小三的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