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吃面對身體好,以後我們都吃面。
我知道。
吃面是因為面是鹼性。
她一直覺得鹼吃多了容易生兒子。
如今二胎開放。
我媽還有機會為老胡家生一個心心念念的兒子。
「等以後你做姐姐了,可得有個姐姐的樣子。知道了沒,大妹。」
她對我改了名字,拿出已經快到頭的口紅,用指甲蓋從裡面摳。
薄薄抹了一層。
「今晚你爸要回來,你早點睡。」
「好。」
一個人是生不齣兒子的,一個神經病是不會單獨出現的。
凌晨三點,我坐在陽台的窗邊,晃著腿。
薄薄的牆壁傳來我媽輕輕的笑聲。
還有男人的喘息,夾雜著不滿。
「今天我看茜茜還在哭,也不知道天天哭什麼……晦氣。」
我從陽台踩著下面的窗台,從空房間爬下去,在巷子和小區走了很久,撿到了幾個藥流浪貓和狗的肉片。
肥瘦相間,肉帶著黏膩的香。
用來煮,用來炒,都很不錯。
他們一定能吃得乾乾淨淨。
到了最後,我還是將肉扔進了陰溝。
——我的命有我姐姐的份,不應該賠送給這樣的人。
我用姐姐下葬費中省下來的錢中的一百,買了五盒緊急避孕藥。
一盒兩片。
我將兩片磨成粉,放進了我媽第二天早上的麵湯里。
她喝得乾乾淨淨。
下午放學,我回來時,我爸睡夠了,走出來,他看了一眼我媽,跟我說。
「你姐不乖別學她。也別難過等過段時間,你有了弟弟,就有人陪你了。」
5
三天的喪假結束。
我爸又要去礦區開車了。
他信心滿滿給我媽許諾。
「等你懷了兒子,下個月我每月多給你打五百。」
「哪裡要得了那些呢?」我媽驕傲得意的笑,「錢是省出來的,如今家裡少個人,少用很多錢呢。」
「真節約啊!」我爸哈哈夸著她,「多賢惠、多持家!誰不夸一聲我好福氣。」
我媽臉上就露出愈發驕傲的神色,像個被領主摸了頭髮的小奴隸,又像個發臭的倀。
「男主外女主內,這本來是我們做女人應該的。」
我爸走了後。
我媽對我說:
「以後等有了弟弟,開銷會很大。你爸掙錢多辛苦啊。你看他回來,我多買了這麼多肉他都捨不得吃,都留給你吃,你爸對你這麼好,你要怎麼報答呢?」
我想起我爸那肥膩的大肚子和看見肥肉嫌棄的白眼,只覺得譏諷。
「那我該怎麼報答呢?」
我媽露出嫌棄我蠢的表情:「一點都不如你姐,你得孝順啊。等有了弟弟,你就要好好照顧弟弟,以後幫你爸分擔!知道了嗎?」
我哦了一聲:「那要是生的不是弟弟呢。」
我媽勃然大怒,一巴掌扇過來:「少咒我!」
她很生氣,晚上多吃了一碟泡菜,努力做實酸兒辣女。
我順手將加了避孕藥的水遞給她。
「媽,喝水。」
「算你識相。」
她氣性還沒過,說要是這回要是沒有懷上兒子,定然撕我的嘴。
第二天,我媽說要加強營養。
我站在廚房屏住呼吸熬豬油。
我爸走時留下的肉。
放在十多年的二手冰箱裡。
早就臭了。
但是我媽說蛋白質沒有變質的說法。
況且是高溫能殺毒。
「放冰箱的東西哪裡會壞?就算壞,那臭豬油老香了。新鮮的都沒這個味。」
熬好了。
她還捨不得油渣。
「可以炒個菜。都高溫殺毒了的。」
我立刻給她炒了,剩下的油還給燒了個湯。
我媽很滿意。

當天晚上吃了就開始吐。
期初她以為是自己懷孕了。
還高興。
後半夜開始狂拉肚子,才意識到不好。
不過,她也不是沒收穫,正好可以把家裡快過期的藥吃了。
6
拉完第三天,她的大姨媽來了。
這下兒子女兒都沒了。
我媽氣壞了。
「都怪你!都怪你!怎麼會來了!」
她漲紅了臉,瞪圓了眼睛。
「我以前次次都能懷!懷你之前打了四個都能懷,輪到你這個小賤種,B 超時伸個手指騙了我!你知不知道,因為你,你爸和我多少年沒在老家抬起頭!小賤種,害我第一次,又要害我第二次!」
她要來打我。
我順手抓住她的手腕。
「反了天了,敢還手?鬆開!給你老子鬆開!」
我媽掙扎開,怒氣沖衝去拿棍子。
向以往一樣命令:「過來,跪下。」
我轉身就跑。
我媽捨不得買衛生巾,她都是用的衛生紙,不敢跑。一跑就掉。
後半夜我從陽台翻進來,守株待兔的我媽破門進來。
她將我從床上狠狠拖下來。
我頭砰的一聲撞到桌子,鼓起雞蛋大的包。
她立刻來扭我頭上的包,我轉頭就死死咬住了她的手。
用力,再用力。
只恨不是她脖子。
我媽疼得尖叫,她用拿到的一切攻擊我。
血甩到眼睛,腥甜溫熱。
直到最後我們倆摔在地上,我腿扭住她,她死死扯著我的頭髮。
過了十分鐘。
她氣喘吁吁說如果我鬆開嘴和腿,向她道歉並像我姐那樣以後好好做家務,她這次就原諒我。
我說如果她給我十五塊錢讓我明天去買一件新衣服,我可以認錯。
又過了十分鐘。
我媽同意了。
這場架就這樣結束了。
我姐用命都沒拿來的十五塊錢。
居然被我用這樣的方式就得到了。
我手指痙攣拿著那錢。
想笑,眼淚卻混著鼻血掉下來。
原來。
溫柔馴服不會換來善待。
而一旦猙獰,對方反而會收齊獠牙,變得可以商量。
有的人,是不配得到善意的。
6
因為我的不懂事,我媽開始懷念我姐。
她給我爸打電話,說我姐姐特別乖,看到她生氣會心疼,甚至給她遞棍子讓她解氣。
並且無比強烈想要一個兒子。
「要是有了兒子,看誰能欺負我?」
她一邊講電話,一邊看著我。
「兒子就像核武器,可以不用,不能沒有。只有丫頭有什麼用?對不對?」
我爸嘴上說對,但卻不鬆口讓我媽去找他。
我媽問我。
「為什麼不讓我去呢?」
她不解。
「我說了我可以搭便車,過去了不用寫旅館,我就住他們宿舍,我帶個帘子。也不會花錢的。」
「而且吃飯,我可以在他們食堂幫忙,到時候勻一點就是了。」
「我明明不花錢的啊。你說,為什麼不讓我去呢?」
我說:「是啊,你那麼節約,他天天誇你賢惠?多半是怕你這麼好,去了以後,別人都嫉妒他?」
我媽聽完立刻笑著下定了決心。
當天就要出發。
「真是的,他咋能這麼小心思?年輕時候就不要我出去工作,現在多大了,還這麼樣。」
她臨出門前,我叫住她。
「要不要給姐姐上柱香?」
「現在別說那麼晦氣的事。」
今天是姐姐頭七。
然而對我媽來說,已經是上一世的事情了。
她收拾好東西。
7
我在窗台養了一盆花。
郊區去挖回來的土。
平平整整的土,撿回來的花盆,空蕩蕩,等澆了水,自己就長出東西來。
小小的紫花地丁,還有鴨跖草,平平鋪了一層。
然後又從這一層綠意中間,長出一棵棵小蘑菇來。
拔節而生。
層層向陽。
媽媽不在這段日子,一切前所未有的平靜。
我甚至還交到了朋友。
就在小區里,和我一個學校,不在同一班。
她借給我衛生巾,教我怎麼用。
「第一次都這樣,不用怕。我第一次可緊張了,我以為我會血流不止呢。這個最多兩個小時就得換,喏,這個是日用,這個是夜用的。」
我感覺臉和眼睛都有點發紅。
「你這已經算來得很晚了,我們班好多小學六年級就來了呢。」
「謝謝你。可你怎麼……知道的呢?」
安冉擺手:「你們班有我的探子。」她頓了頓,「也不算我的啦——算小俞姐的探子。」
我的心一顫,猛然抬頭。
「姐姐?」
安冉抿嘴一笑:「小俞姐從你上初中,就一直拜託我、還有我們同小區的一個學校的,如果以後碰到女孩子的事,幫幫你。」
我想起姐姐曾說的那句話「絕對不會像姐姐那樣丟臉。也不要那麼省。」
姐姐月事來得早。
初一。
那時候沒有人教導。
我媽是絕對不肯多花錢的。
她第一次狼狽在教室里坐到了天黑,凳子上蓄滿了血。
最後等著沒人在廁所找了別人用過的,撕掉髒的,然後穿著洗過的濕漉漉的褲子回來。
涼水痛得她手指顫抖。
我媽卻嫌棄她提前這麼小來,以後要多用多少衛生紙。
她說自己都用草紙,就我姐矯情,要什麼衛生巾。
薄薄的褲子加上學校要運動,在最初那兩次,姐姐吃盡了苦頭。
她吃過的苦頭,是不肯讓我吃一點的。
那時候開始,她就用微薄的時間交我同齡的朋友。
我咬著嘴唇,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
「謝謝你。」
也謝謝你,我的姐姐。
8
我和安冉一起回到小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