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家有一道著名的數學題。
有限的家庭資源。
妹妹是分子,我是分母。
爸媽所有的愛、金錢和期待,都毫不猶豫地加在分子上。
以期得到一個更大的數值。
而我這個分母,只要不變成負數,就是對他們最大的仁慈。
1
晚飯的熱氣混著紅燒肉的香味,黏糊糊地貼在我臉上。
我媽又把那塊油光鋥亮的紅燒肉夾到了妹妹周安安碗里。
「安安,多吃點,補腦!下周的選拔賽,可就指望你了。」
她的聲音里像是摻了蜜,甜得發膩。
安安頭也沒抬,「嗯」了一聲,筷子戳著碗里的米飯。
那塊肉她好像沒什麼興趣。
我低頭扒拉著自己碗里的青菜,米飯有點硬,噎在喉嚨里。
我今天剛發了期末成績,數學好不容易及格了,老師還表揚我有進步。
我把那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獎狀放在書包最外面一層,想著可能……
可能吃飯的時候可以拿出來。
「平平,別光吃飯,吃點菜。」我爸周強夾了一筷子炒白菜到我碗里。
我心裡剛升起一絲暖意,我媽就開口了。
「她吃那個就行,營養夠。安安用腦厲害,得多補補。」
她說著,又給安安舀了一勺肉汁拌飯。
「看看,還是我們安安爭氣,不像有些孩子,讀死書也沒用。」
那句「有些孩子」像根針,輕輕扎了我一下。
我把嘴裡那口乾硬的米飯咽下去,喉嚨更堵了。
吃完飯,我爸照例去看電視,我媽忙著收拾碗筷。
安安放下筷子就鑽回了自己房間,大概又去做題了。
我看著牆上那片專門為安安開闢的「榮譽牆」。
上面貼滿了大大小小的獎狀,金燦燦的,幾乎晃眼。
最中間是她剛得的那個什麼「奧數之星」特等獎,鑲著粗粗的金邊。
鬼使神差地,我走到牆邊,從書包里摸出我那張三好學生獎狀。
紅色的底,金色的字。
雖然比不上安安的那些耀眼,但也是我努力了一個學期換來的。
我小心翼翼地展開,想找個角落,哪怕是最邊上,把它貼上去。
「你幹什麼呢?」我媽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嚇了我一跳。
我轉過身,手裡還捏著獎狀:「媽,我……我這學期評上三好了,想貼起來。」
她皺了下眉,快步走過來,視線在我手裡的獎狀和牆上掃了一圈。
「貼這兒幹嘛?亂七八糟的。
「你這紙顏色跟安安的都不配套,貼上去多難看,把整面牆都弄得不協調了。」
她伸手拿過我的獎狀,隨意折了折,塞回我手裡。
「收你自己抽屜里去吧。這面牆是貼重要榮譽的地方,要保持整潔。」
我捏著那張被揉出褶子的獎狀,紙張的邊緣硌著我的手心。
電視里傳來新聞聯播的聲音,我爸好像換了個台。
安安的房門關得緊緊的。
我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自己那個和陽台共用的小隔間。
獎狀被我塞進了抽屜最底層,壓在一堆舊課本下面。
窗外,鄰居家的燈光暖洋洋的,我聽見那家的小孩在笑鬧。
我關上檯燈,把自己埋進被子裡。
黑暗裡,只有客廳電視的光一下一下地閃進來。
2
第二天晚上,桌上又擺了一碗紅燒肉,比昨天的分量還小。
肥肉多,瘦肉少,顫巍巍地堆在小碗里。
肉香味比昨天更濃,直往我鼻子裡鑽。
我媽端著最後一盤青菜從廚房出來,把菜放在我面前。
她看也沒看那碗肉,直接拿起勺子,連肉帶汁,一股腦全扣進安安的碗里。
碗里的白米飯瞬間被染成了醬色。
「安安,快吃,專門給你做的。」她用圍裙擦著手,臉上帶著笑。
安安看著堆成小山的碗,眉頭皺了一下:「媽,太多了,我吃不完。」
「吃不完慢慢吃,營養要緊。」
我媽說著,坐了下來,自己夾了一筷子青菜,也開始吃飯。
我爸看看安安的碗,又看看那已經空了的肉碗,嘴唇動了動。
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低頭扒了一口白飯。
我看著自己碗里乾乾淨淨的米飯,又看看安安碗里那座「小山」,手裡的筷子捏得緊緊的。
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中午在學校吃的白菜沒什麼油水,早就消化完了。
「媽,」我鼓起勇氣,「我也想吃一塊肉。」
我媽抬起頭,好像才注意到我似的,目光在我臉上掃過,又落回那盤青菜上。
「你吃這個就行,青菜維生素多,營養夠了。女孩子,吃那麼胖做什麼。」
她說完,又給安安夾了一筷子青菜,「安安,青菜也要吃,營養均衡。」
我看著那盤幾乎沒動過的青菜,又看了看安安碗里快要溢出來的紅燒肉。
低下頭,用力往嘴裡扒著飯。
米飯乾得拉嗓子,我費了好大勁才咽下去。
那頓飯是怎麼吃完的,我有點記不清了。
只記得嘴裡一直是青菜的味道,還有紅燒肉香味殘留在空氣里,勾得人心裡發空。
半夜,我是被餓醒的。
肚子咕嚕嚕地叫,胃裡像是有隻手在抓。
房間裡黑漆漆的,旁邊床上安安呼吸均勻,睡得正沉。
我輕手輕腳地爬起來,赤著腳摸黑走到廚房。
冰涼的瓷磚地面激得我打了個哆嗦。
我打開碗櫃,找到晚上剩下的冷飯,又揭開灶台上的鍋蓋。
裡面空空蕩蕩,連點肉汁都沒剩下。
我舀了小半碗冷飯,想找點開水泡一下。
正手忙腳亂地拿著暖水瓶,廚房的燈「啪」一聲亮了。
我媽站在門口,穿著睡衣,臉色很難看:「大半夜的,你不睡覺,在這裡鬼鬼祟祟幹什麼?」
我嚇了一跳,手裡的碗差點掉地上,冷飯粒粘在手指上,冰涼。
「我……我餓了。」
我小聲說,把碗往身後藏了藏。
「餓了?」
我媽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在寂靜的夜裡顯得特別刺耳。
「晚上沒讓你吃飯嗎?餓什麼餓!就知道吃!一點出息都沒有!」
她幾步走過來,一把奪過我手裡的碗,重重地放在灶台上,冷飯濺出來幾粒。
「晚上吃那麼多青菜還餓?我看你就是饞!心思不用在正道上,光想著吃!回去睡覺!」
我看著灶台上那碗冰冷的飯,肚子餓得發疼,臉上卻像被火烤著。
我沒再說話,低著頭,從她身邊擠過去,快步走回房間,重新鑽回被子裡。
被子很薄,我蜷縮起來,還是覺得冷。
廚房的燈滅了,家裡又陷入一片黑暗。
我閉著眼睛,餓得睡不著。
耳朵里嗡嗡響著我媽那句話:「一點出息都沒有。」
3
周六下午的教室,吵得像個菜市場。
家長們擠在各自孩子的小桌子旁,椅子腿摩擦地面的聲音刺得人耳朵疼。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能看見空氣里飛舞的灰塵。
我媽坐在安安的位子上,背挺得直直的。
安安的班主任是個年輕的女老師,正笑著對我媽說。
「周安安媽媽,您真是教女有方。安安這次又是年級第一,數學競賽那個名額,非她莫屬了。」
我媽臉上立刻堆滿了笑,皺紋都舒展開來,連連擺手。
「哎呀,李老師您過獎了,主要是孩子自己爭氣,我們做家長的也就是搞好後勤。」
她說話的聲音都比平時亮了幾分,還伸手輕輕拍了拍旁邊一位家長的胳膊。
那家長也附和著誇了幾句。
我站在教室過道靠後的地方,靠著冰涼的牆壁。
我的座位在最後一排,我媽從進來就沒往那邊看過一眼。
她整個人都側著,面朝安安班主任的方向,聽得聚精會神。
過了一會兒,我們班的王老師走了過來。
王老師是個有點嚴肅的中年男人,他手裡拿著成績單,看向我這邊:「是周平平的家長吧?」
我媽這才轉過身,臉上的笑容像退潮一樣,「唰」地就沒了:「是,王老師,平平讓您費心了。」
王老師推了推眼鏡,看著成績單。
「平平這次語文有進步,作文寫得不錯。就是數學……還是有點拖後腿,剛及格。
「這孩子,挺用功的,就是腦子……」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適的詞。
我媽立刻嘆了口氣,那聲音又重又長,打斷了他。
「唉,王老師,您不用說了,我懂。這孩子就是笨,不開竅,跟她妹妹沒法比。
「我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真是愁死人。」
她說著,還搖了搖頭,目光低垂,好像真有多麼發愁似的。
我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火辣辣的。
我能感覺到周圍好像有家長在看我們。
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堵得我說不出話,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我死死地盯著自己的鞋尖。
試圖在水泥地上找到一道裂痕,我真想鑽進去。
王老師似乎有點尷尬,清了清嗓子:「呃……家長也別太著急,慢慢來,多鼓勵孩子。」
「鼓勵也沒用啊,天生就不是讀書的料。」
我媽又嘆了一聲,語氣裡帶著認命般的無奈。
「只要她安分守己,別惹事,我們就知足了。」
王老師又說了幾句什麼,我已經聽不清了。
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響聲,還有我媽那一聲接一聲的嘆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