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長會後來是怎麼結束的,我媽又是怎麼跟安安的老師笑著道別的,我都像隔著一層霧在看。
等到教室里的家長都快走光了,我媽才想起我,回頭喊了一嗓子。
「平平,還愣著幹什麼?走了!」
她臉上已經恢復了平常的樣子,好像剛才那段對話從未發生過。
我挪動腳步,跟在她身後走出教室。
陽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睜不開眼。
我媽在前邊走得很急,大概是趕著回家給安安做好吃的。
我看著她的背影,胃裡一陣翻攪,比那天晚上餓得發疼還要難受。
4
檯燈把安安的書桌照得亮堂堂的。
我的影子投在旁邊的牆上,又大又模糊。
她攤開一本厚厚的奧數習題集,眉頭微微皺著,手裡的筆飛快地寫著什麼。
我捏著數學卷子,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慢慢挪過去。
卷子上那道應用題旁邊,打著一個鮮紅的叉。
「安安。」我聲音不大,怕嚇著她。
她沒抬頭,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筆尖沒停。
我把卷子遞到她眼前,手指點著那個叉。
「這道題,老師講的時候我沒太聽懂,你能給我講講嗎?」
她的筆終於停了,抬起眼皮掃了一眼卷子,又看看我,語氣有點沖。
「這麼簡單的題你都不會?上課幹嘛去了?」
我抿了抿嘴,沒吭聲。
上課我當然聽了,可那些數字和條件繞在一起,就像一團亂麻,我怎麼也理不清。
她嘆了口氣,像是很煩,一把抓過我的卷子,潦草地看了幾眼。
「設未知數為 X 啊,這不明擺著嗎?根據這個條件列方程,代入那個條件,不就解出來了?」
她邊說邊在草稿紙上劃拉了幾個數字,然後把卷子塞回給我。
「自己看吧。」
紙上那幾個數字跳來跳去,我看了半天,還是沒明白那個方程是怎麼列出來的。
「這裡……為什麼是乘以 X,不是除以 X?」
我指著她寫的一個步驟,小心地問。
「哎呀,你怎麼這麼笨!」
安安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把筆往桌上一扔。
「這麼簡單的邏輯都不懂!我沒空跟你細講,我這兒還有好幾頁題沒做完呢!」
就在這時,我媽端著一杯牛奶推門進來,直接放到安安手邊。
「安安,快趁熱喝了,補充營養。」
她這才看見我站在旁邊,手裡還拿著卷子,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你在這兒磨蹭什麼?沒看見你妹妹正忙著嗎?」
她一把拉過我的胳膊,把我往後拽了拽。
「別在這兒打擾她!
「自己腦子笨,就多花點時間死記硬背,別總想著耽誤你妹妹的時間!她的時間比你金貴多了!」
牛奶的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安安有些不耐煩的側臉。
我捏著卷子的手緊了緊,紙張邊緣硌得手心發疼。
「我沒想耽誤她……」我小聲辯解了一句。
「還頂嘴!」我媽瞪了我一眼。
「回你自己屋看去!看不懂就明天去問老師!別在這兒礙事!」
我低下頭,沒再說話,拿著那張被安安劃拉過的卷子,轉身走出了房間。
檯燈的光被關在門後,走廊里一片昏暗。
我靠在冰冷的牆上,聽著屋裡傳來我媽輕聲細語對安安說話的聲音。
還有安安偶爾不耐煩的回應。
手裡的卷子變得沉甸甸的。
那幾步潦草的解題過程,像一道更深的光溝,橫在我和那間明亮的屋子之間。
5
走廊的涼氣透過薄薄的睡衣滲進來。
我站直身子,把那張皺巴巴的卷子抹平,折好,塞進褲兜里。
屋裡傳來安安和我媽低低的說話聲,還有紙張翻動的沙沙響。
我推開自己房間的門,陽台那邊吹來的風帶著點夜晚的涼意。
書桌上,我那用了三年的舊書包磨破了邊角,灰撲撲地耷拉在椅子靠背上。
第二天是周末,吃完晚飯,我媽收拾完碗筷,沒像往常一樣催安安去學習,反而從她臥室里拿出一個嶄新的書包,亮藍色的,上面印著某個流行的動漫圖案,在燈下反著光。
「安安,快來試試!」
我媽臉上帶著笑,把書包遞過去,「明天開學,背個新的,精神!」
安安接過書包,背上試了試,左右轉了轉身。
新書包的帶子扣閃著亮晶晶的光。
「怎麼樣?合適吧?專賣店買的,好幾百呢。」
我媽圍著安安轉了一圈,伸手幫她調整了一下肩帶。
「我女兒背著就是好看,一看就是好學生的樣子。」
我爸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往這邊瞥了一眼,沒說話,又繼續盯著螢幕。
我看著那個嶄新的藍書包,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這雙表姐穿小了的鞋頭有點磨損的運動鞋。
心裡有點發澀,像吃了沒熟的柿子。
我張了張嘴,聲音有點干:「媽,我的書包也破了……」
我媽正忙著欣賞安安背新書包的樣子,頭也沒回。
「你那書包不是還能用嗎?補補就行了。女孩子家,不要總講究這些虛榮的東西。」
這時,她又像是想起什麼,轉身從門後拎出一個鼓鼓囊囊的舊布袋,放到我面前。
「對了,你大姨把她女兒穿不下的衣服整理了一些送來。
「我看了看,有幾件還挺新的,你試試能不能穿。」
布袋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樟腦丸和舊衣櫃混合的味道。
我打開袋子,裡面是幾件顏色暗淡的毛衣和褲子,一件棉襖的袖口甚至有點起球。
「你妹妹不一樣,」我媽見我沒動,繼續說道,語氣理所當然。
「她經常要出去參加比賽,代表的是我們家的臉面,穿用得太寒酸,讓人家笑話。
「你在家裡穿穿舊的,有什麼關係。」
安安已經把新書包取下來,小心地放在沙發上,自己回屋做題去了。
客廳里只剩下電視的聲音,還有我面前這袋散發著別人家氣味的舊衣服。
我盯著袋子裡那件起球的棉襖,喉嚨發緊。
亮藍色的新書包在沙發上格外刺眼。
我默默地拎起那箇舊布袋,沒再說話,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
布袋很沉,勒得手指發白。
我把袋子塞進床底最裡面,不想再多看一眼。
6
床底的灰塵味兒有點嗆鼻子,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身。
那個裝著舊衣服的布袋在床底下蜷成一團黑影,看不真切了。
客廳里,電視的聲音還在響,夾雜著我媽在陽台晾衣服的動靜。
我拉開書桌抽屜,想找本練習冊,卻看見筆袋的拉鏈開著,裡面空蕩蕩的。
最後那支好用點的簽字筆昨天就沒水了。
我捏了捏口袋,裡面只有兩個一塊錢的硬幣,是前天買早餐剩下的。
正發愁,我爸從客廳走過來,像是要去陽台洗手。
經過我房門口時,他腳步頓了一下,往屋裡看了一眼。
我媽在陽台抖摟衣服的聲音嘩啦啦的響。
他很快地側過身,擋住陽台那邊的視線,一隻手攥著什麼東西,迅速塞進我放在桌上的手心。
他的手很粗糙,擦過我的皮膚有點刺刺的。
我攤開手,是兩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十塊錢紙幣。
「拿去買點用的。」
他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聽不見,說完就立刻轉身往陽台走,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攥著那二十塊錢,紙幣帶著他手心的溫度。
心裡那點憋屈好像被燙開了一個小口子。
也許,爸他還是……
就在這時,我媽晾完衣服回來了。
她一眼就看見我還攥著錢的手,眉頭立刻擰了起來,聲音尖利地沖我爸喊道。
「周強!你給她錢幹什麼!」
我爸已經走到了陽台門口,背影僵了一下。
我媽幾步衝到我面前,一把將我手裡的錢搶了過去,捏在手裡,對著我爸繼續嚷。
「她一個小孩子,要這麼多錢做什麼?你錢多燒得慌是不是?
「安安買輔導書、交競賽報名費,哪一樣不要錢?你倒好,偷偷給她錢,讓她亂花!」
我爸轉過身,臉上有點掛不住,嘴唇動了動:「她就買支筆……」
「買筆?買筆用得著二十塊?你騙鬼呢!」
我媽根本不聽,火氣更大了,「我看她就是想買些亂七八糟的零食!
「學習不上心,吃零嘴倒惦記著!你這當爹的,不光不管教,還跟著縱容!這個家還要不要過了?」
她的聲音又高又亮,震得我耳朵嗡嗡響。
安安的房門關著,一點聲音也沒有。
我爸的臉漲紅了。
他看看怒氣沖沖的我媽,又看看低著頭我。
最終把頭埋了下去,盯著自己的拖鞋,嘟囔了一句。
「行了行了,你小點聲……不給就不給,吵什麼……」
那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了。
我媽狠狠瞪了我一眼,把那二十塊錢塞進自己口袋,喘著氣說。
「以後缺什麼跟我說,別偷偷摸摸找你爸要!不像話!」
說完,她轉身走進廚房,把水龍頭開得嘩嘩響。
我爸在原地站了幾秒鐘,沒看我,也沒再說話,默默地走到沙發邊坐下,拿起遙控器,把電視的聲音調大了一些。
我站在原地,手心裡空空的,剛才那點溫度早就散了。
電視里熱鬧的廣告聲填滿了屋子,卻讓人覺得更空了。
我看著我爸盯著電視螢幕的側影,他好像把自己縮進了那一片嘈雜里。
7
電視的聲音還在客廳里響著,是我爸常看的那個抗戰劇。
槍炮聲噼里啪啦。
我關上房門,那聲音變得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厚棉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