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微微一頓，筆尖在螢幕上點出一個墨點。這倒是…出乎意料的巧合。
「他不知道業主是誰？」我問。
「他上哪兒知道去？」方哲笑，「姐，你當初用的那些化名和代持協議，雖說沒刻意做得天衣無縫，但也不是周偉那個層次能查出來的。他現在就跟無頭蒼蠅似的，到處拜碼頭呢。聽說還拎著貴重禮品，去拜訪了規劃局退下來的一個老領導，想攀關係，結果被人家客客氣氣請出來了，禮都沒收。」
蠢。到了這個時候，還想著走歪門邪道。我搖搖頭，把平板上的墨點擦掉。
「不用管他。」我說，「他自己選的路，自己走到底。」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周偉在現實里碰壁碰得頭破血流，不知怎麼的，竟然把主意打到了網絡上。
大概是我舉報後的第十天，一個本地知名的、以家長里短和八卦爆料為主的論壇上，突然出現了一個熱帖，標題極其抓人眼球：《八一八那個攀上高枝就逼死前夫一家的心機前妻！》
發帖人自稱是「知情人」，用看似客觀實則充滿引導性的筆調，講述了一個「現代陳世美」的故事。故事裡，出身貧寒的女方（隱去真名，用F某代替）攀附上富有的男方（Z某）家庭，婚後五年無所出，好吃懶做，只會享福。最終婚姻破裂，女方憑藉美貌和心機，迅速搭上了更有錢的「下家」（影射方遠集團），並利用新靠山的權勢，對前夫Z某進行瘋狂報復：惡意破壞其公司項目、勾結銀行斷其貸款、甚至陷害其家人云雲。帖子細節豐富，極力渲染前夫的落魄無助和女方的惡毒囂張，還暗指女方在新公司也是靠不正當手段上位。
雖然用了化名，但其中提到的「五年婚姻」、「前夫公司近期遭遇」、「前妻現任職公司」等關鍵信息，指向性非常明顯。帖子下面很快聚集了一群不明真相的網友，罵聲一片。
「臥槽，這麼毒的女人？離了婚還要把前夫往死里整？」
「知情人爆的料，那多半是真的了，這女的真是蛇蠍心腸！」
「肯定是在新公司傍上大領導了唄，這種女人我見多了。」
「前夫實慘，娶了這麼個禍害。」
「人肉她！讓她社死！」
方哲第一時間把連結甩給了我，氣得在電話里直罵娘：「姐！這肯定是周偉那王八蛋搞的鬼！自己不行了就玩這種下三濫！我找技術部門查他IP，舉報他誹謗！」
我看著螢幕上那些充滿惡意的文字，心臟像被冰冷的針扎了一下，但很快就被更深的寒意覆蓋。周偉，你也就這點本事了。
「小哲，別急。」我冷靜下來，「他蹦躂不了幾天了。你現在找人，用不同的帳號，在帖子下面帶帶節奏。」
「帶節奏？」方哲不解。
「嗯。」我慢慢說道，「重點問幾個問題：第一，如果前妻真這麼不堪，為什麼結婚五年都沒離婚，偏偏離了婚就立刻能『攀上高枝』？第二，前夫公司出問題、貸款被拒，具體原因是什麼？有沒有可能是自身經營不善、資質造假？第三，所謂的『報復』，具體證據在哪裡？是法院判決書，還是官方文件？讓發帖人拿出來看看。第四，提醒大家，網絡不是法外之地，捏造事實誹謗他人，點擊轉發超過一定數量，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方哲立刻懂了：「明白了姐！這是要反將一軍，把水攪渾，讓理智的網友看出破綻！我馬上去辦！」
「還有，」我補充道，「聯繫集團的公關法務部，以方遠集團的名義，準備一份嚴肅的律師函，針對這個帖子中對集團聲譽的詆毀和對我個人（用『某高管』代替）的誹謗，保留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先擬好，等我消息。」
「好！」
掛斷電話，我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周偉，你以為在網上編幾個故事，就能扭轉敗局，把我拉回泥潭？你太天真了。這只會加速你的毀滅。
果然，在方哲安排的水軍（或者說，是引導理性討論的網友）介入下，帖子下面的風向開始出現變化。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質疑發帖人爆料的真實性和目的。
「樓主說的都是單方面指責，一點實錘都沒有啊？」
「就是，前夫公司到底為啥不行了，一句不提，光說前妻報復，太牽強。」
「我聽說那個Z某的公司本來就不正規，這次是銀行自查發現問題了吧？」
「樓主這麼恨F某，該不會就是那個出軌還不想分財產的前夫本人吧？」
「坐等反轉，這種小作文看多了。」
與此同時，另一個更爆炸性的消息，如同一聲驚雷，在本地的商業圈和小範圍內炸開了——規劃局的那個王科長，被帶走調查了！雖然官方通報語焉不詳，只說是「涉嫌嚴重違紀違法」，但圈子裡消息靈通的人士，很快就把這件事和周偉之前那個黃了的項目聯繫了起來。
一時間，曾經和周偉有過往來、特別是那些有過不太乾淨交易的人，人人自危，恨不得從來沒認識過他。周偉的公司，徹底被孤立了。
而那個熱帖，在熱鬧了不到一天後，突然悄無聲息地消失了，顯示「帖子已被管理員刪除」。發帖帳號也被封禁。
我知道，這或許是陳叔叔那邊動作帶來的連鎖反應，也或許是論壇管理者意識到了風險。無論如何，周偉這最後一番可笑的掙扎，除了給他自己留下更多話柄，毫無用處。
就在帖子消失的當天下午，我接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接起來，是周偉母親王秀芬的聲音，這一次，沒有了之前的囂張和哭鬧，只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死寂和卑微。
「方靜…我求求你，放過我兒子吧…」她啞著嗓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那個王科長被抓了，下一個…下一個是不是就輪到小偉了？我就這麼一個兒子啊…他要是進去了，我可怎麼活啊…」
「方靜，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是我老糊塗，是我有眼無珠，我不是人！我給你磕頭，我給你賠罪！房子…房子我們不要了，公司倒閉就倒閉，我們認了！只求你…求你高抬貴手，別讓他坐牢…我給你當牛做馬都行啊…」
我握著手機，聽著她在那頭語無倫次的哀求，甚至傳來了真實的、沉悶的磕頭聲。
窗外，夕陽西下，把天空染成了淒艷的橘紅色。
我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地穿過電波：「王秀芬，你兒子走到今天，是他自己一次次選擇的結果。法律面前，求我沒用。」
「至於你，」我頓了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說完，我掛斷了電話，將這個號碼也拖入了黑名單。
夕陽的餘暉徹底消失在地平線以下，夜色降臨，華燈初上。
我拿起桌上那份「安家地產」出具的資產評估報告，翻到最後一頁，看著那個匯總出來的、足以令人瞠目結舌的總估值數字。
是時候，讓那半條街的「主人」，去見見那位四處尋找「大人物」的前夫了。
只不過，見面的方式，恐怕會讓他終身難忘。
07
我並沒有急著主動去找周偉。上趕著的不是買賣，尤其是當你手握絕對籌碼的時候，更要沉得住氣。獵人與獵物的角色早已互換，現在，我只等著獵物在恐慌和困境中，自己撞進布好的羅網。
方遠集團的城西項目方案最終成功入圍最後三輪競標，我的不少思路得到了評委會專家的認可。父親在家庭晚餐時，難得地給我夾了菜，雖然沒多說什麼，但眼裡的讚許顯而易見。母親更是高興，張羅著要給我介紹對象，被我哭笑不得地攔下了。我的生活，正在重新步入充滿挑戰但也充滿希望的軌道。
而周偉的世界，正在加速崩塌。
王科長被調查的消息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漣漪不斷擴散。很快，就有其他與周偉公司有過「密切」往來的人被請去「喝茶」談話。周偉本人雖然還沒被直接帶走，但已然成了驚弓之鳥，公司業務完全停擺，員工樹倒猢猻散。銀行催債的電話每天輪番轟炸，那套別墅的查封程序，據說已經啟動了。
方哲告訴我，周偉現在幾乎不敢回家，東躲西藏，手機號碼也換了好幾個。他母親王秀芬則天天跑到原先的居委會、街道辦哭訴喊冤，但如今沒人再同情她，反倒覺得她家是惹上了大麻煩，避之唯恐不及。那個小雨，早在周偉公司出事、王科長被抓的風聲出來後，就卷了自己能拿的值錢東西，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一切，都在我的預料之中。我按部就班地做著自己的事，只是在一次與「安家地產」的高層溝通我那批房產的未來運營方案時，「無意中」透露，可以考慮整體打包，與有實力的商業運營公司合作，進行統一招商和升級改造，最大化那片區域的價值。
「安家地產」的老闆對此極為熱心，立刻表示可以牽頭組織一個小範圍的優質客戶洽談會，邀請一些有實力、有口碑的商業地產投資和運營公司參加，為我這個「神秘大業主」牽線搭橋。
我略作思考，便同意了，但提出了一個要求：洽談會要低調，地點就定在「安家地產」的VIP會議室，參加方務必篩選，寧缺毋濫。
「方小姐放心，一定安排妥當！」對方滿口答應。
洽談會的時間定在了一周後。我讓方哲想辦法，把這個「有一位神秘業主手握中山路核心地段半條街產權，欲尋求整體合作」的消息，通過一個看似偶然的渠道，透露給了正在如同困獸般四處尋找救命稻草的周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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