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沉默了。
只有壓抑的哭聲。
「明早九點。」
我再說一遍。
「你來不來,你自己決定。」
說完,掛了電話,然後關機。
夜深了,風更冷了。
我站路邊,看著車來車往。
這個城市,有上千萬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家。
現在,我沒家了。
攔了輛車,回酒店。
司機在聽廣播,情感節目,女主持人溫柔地說:
「有時候,家人是我們最堅強的後盾。但有時候,家人也會成為傷害我們最深的人。如果你正經歷這樣的困境,請記住,愛不是無條件的妥協,而是有底線的包容……」
我閉上眼。
回家,回劉翠花的家。
那裡有她媽,有她弟。
我的家呢?
被換鎖,被占房,被當成別人的婚房。
我被趕出來,像條沒家的狗。
車停在酒店門口。
我付錢,下車,進大堂。
前台服務員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陳先生,剛才有位女士來找您,等了一個多小時,剛走。」
「女士?長什麼樣?」
「三十歲左右,短髮,眼睛紅紅的,像哭過。她說她姓方,是您愛人。」
方雨來過了。
她來酒店找我了。
我腳步頓了下,然後走向電梯。
「她說什麼了嗎?」
「她說讓您回來給她打電話。還留了這個。」
服務員遞過來張便簽紙。
上面是方雨的字:
「小陳,我在1208房間等你。我們談談。求你了。」
後面是房間號。
我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然後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她開房了?」
「是的,開了間大床房,就在您樓上。」
「好,謝謝。」
走進電梯,按12樓。
電梯上升,數字跳動。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眼睛紅紅的,下巴鬍子拉碴,頭髮亂了,衣服皺了。
像個流浪漢。
「叮」一聲,12樓到了。
走出電梯,走廊很長,地毯很軟。
走到1208門口,停下。
抬手,想敲門。
手懸在半空。
屋裡隱約傳來哭聲和說話聲。
是方雨,她在打電話。
「……媽,他真的要離婚……我怎麼辦……」
「……我知道房子很重要,但……但那是我們的家啊……」
「……小寶能不能先搬出去?我求您……」
「……媽,您別這樣……我……我再跟他說說……」
我把手收回來。
轉身,往電梯走。
沒回頭。
回到自己房間,我洗了澡,換了衣服,然後打開電腦,開始工作。
郵箱裡那三十封未讀郵件,我一封封回。
客戶的修改意見,我一條條處理。
設計圖,我反覆調整。
工作到凌晨三點。
累得不行,就睡了。
沒做夢。
早上七點,鬧鐘準時響。
我從床上起來,洗漱,換上整潔的西裝,系好領帶。
鏡子裡的我,眼神平靜,看不出情緒。
打開手機,螢幕上幾十個未接電話和99條微信,大部分是方雨發的。
「小陳,你在哪兒?」
「我在酒店等你一晚上,你為什麼不來?」
「我們能談談嗎?」
「我媽同意小寶搬出去了,真的。」
「小陳,我錯了,再給我一次機會。」
「求求你,別離婚。」
還有趙金花的消息。
「小陳,你行啊,敢威脅我女兒離婚?」
「告訴你,離就離!房子你一分錢都別想拿!」
「小雨是我女兒,房子她也有份!」
「你別太過分了!」
我沒回任何一條,刪了所有消息,然後給張律師發微信:
「張律師,您好,我是陳明。我想諮詢離婚和房產分割的問題。今天上午您有空嗎?」
五分鐘後,張律師回了:
「上午十點,我辦公室。地址發給您了。」
我回「好」,然後出門。
在酒店餐廳簡單吃了早餐,一杯咖啡兩片麵包。
八點半,打車去民政局。
車停門口,我下車,站路邊等。
九點整,方雨沒出現。
九點十分,方雨還沒出現。
九點二十,我看到一輛車停下,方雨從車裡衝出來。
她穿著昨天的衣服,頭髮亂了,眼睛紅腫,臉色蒼白。
看到我,她跑過來。
「小陳……」
「結婚證帶了嗎?」
我問。
方雨愣住了。
「我說,結婚證,帶了嗎?」
「……沒帶。」
方雨低聲說。
「小陳,我們別離婚,好嗎?我已經跟我媽說了,小寶今天就搬出去,真的。我會把鎖換回來,我保證……」
「保證?」
我盯著她。
「方雨,你拿什麼保證?你媽的話你總要聽,你弟一有事你就得給錢。你的保證,能值幾個錢?」
「這次不一樣!」
方雨緊緊抓住我胳膊。
「小陳,你信我一次,就一次!我已經跟我媽吵翻了,我說了,她不把房子還給我們,我就跟她斷絕關係!我真的說了!」
我看著她。
她眼睛紅紅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表情很認真。
要是三年前,我可能會信。
但現在,我不會了。
「方雨,我問你。」
我慢慢說。
「昨天下午,你是不是去了『幸福家園』房產中介,委託他們賣房?」
方雨臉色白了。
「我……我是去了,但是……」
我無力地抽回手,語氣沉重:
「方雨,三年了。每次你媽要錢,你都不會拒絕。現在他們又要房子,你還是沒辦法。你的沒辦法,就是一次次犧牲我和我們的家。」
「不是這樣的……」
方雨想說什麼。
「別說了。」
我打斷她。
「方雨,我們離婚吧。把房子賣了,錢平分。你拿你那份去幫你媽和你弟,我不管了。但我那份,我一分都不會讓。」
「小陳!」
方雨哭著說。
「我真的知道錯了!再給我一次機會,最後一次!我保證,以後我聽你的,不再給我媽錢,不再幫我弟,我什麼都聽你的!」
「太晚了。」
我說。
「方雨,心死了,就活不過來了。」
我轉身要走。
方雨從後面緊緊抱住我:
「別走……小陳,求你了……別走……」
她的淚水打濕了我的西裝。
我站著沒動。
「方雨,我問你個問題。」
我說。
「問吧,我什麼都告訴你……」
「如果昨天我沒提離婚,你會主動來找我嗎?你會讓你媽還房子,讓你弟搬出去嗎?」
方雨的身體僵住了,她的手慢慢鬆開。
我轉身看她。
「你不會。」
我替她答。
「你會繼續躲在你媽家,哭,發微信道歉。然後等我妥協,等我認命,等我接受房子被你弟占著,接受你媽一次次要錢,接受你一次次說『沒辦法』。方雨,這就是你的選擇。」
方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淚水大顆大顆往下掉。
「結婚證在你媽那兒嗎?」
我問。
「還有房本,購房合同,戶口本,都在她那兒,對嗎?」
方雨點頭,聲音哽咽:
「她……她說幫我保管……」
「好。」
我點頭。
「那請你轉告她,今天下午兩點,我會帶律師去家裡取這些文件。她要不交,我就報警,起訴。方雨,這是通知,不是商量。」
我轉身往路邊走。
「小陳!」
方雨在後面喊。
「如果……如果我今天把所有東西都拿回來,如果我讓小寶搬出去,如果我跟他們斷絕關係……我們還能不能……」
我停下腳步。
沒回頭。
「方雨,人生沒那麼多機會。」
我說。
攔了輛車,坐進去,關上門。
車開走了。
民政局門口,方雨還站在那兒,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但我已經不在乎了。
九點五十,到了張律師辦公室。
張律師四十多歲,戴金邊眼鏡,說話溫和。
聽完我的敘述,他推推眼鏡。
「陳先生,我了解您的情況了。從法律角度看,房子是您和您妻子的婚後共同財產,您岳母和小舅子無權占有。但問題是,您妻子現在站在她媽那邊,這會讓情況複雜。」
「如果起訴離婚,房子怎麼分?」
「一般是一人一半。但如果能證明買房的錢全是您父母出的,對方家沒出錢,在法院分財產時,可能會對您有利。不過,因為是婚後財產,您想全拿也不太可能。」
「我該怎麼做?」
「第一,收集所有證據,包括購房合同、付款憑證、銀行流水,證明您父母是真正出資人。第二,收集對方家人非法占房的證據,比如換鎖、搬東西進去、不讓您進門等行為。第三,收集您配偶未經您同意擅自處理財產的證據,比如她未經您同意委託中介賣房的記錄。」
張律師停了下。
「另外,我建議您馬上換鎖,奪回房子控制權。拖久了,對方可能會說有實際居住權,到時候您維權會更難。」
「我明白了。」
我說。
「謝謝張律師。」
「不客氣。」
張律師看著我。
「陳先生,離婚是大事,您考慮清楚了嗎?」
我沉默了幾秒。
「張律師,如果您是我,您會怎麼做?」
張律師笑了笑。
「我不是您,不能替您做決定。但我處理過很多類似案子。很多時候,婚姻不只是兩個人的事,是兩個家庭的事。如果一方家庭無限索取,另一方一味妥協,這樣的婚姻很難維持。」
他合上筆記本。
「陳先生,我的建議是,您先試著跟對方溝通,溝通不成,再走法律途徑。當然,整個過程中,一定要保護好自己和您的財產。」
「好。」
我說。
離開律師事務所,已經十一點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