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緊緊握著手機,手指關節都白了。
「你說什麼?」
「啊,您不知道嗎?」
對方愣了下。
「方雨女士今天下午來我們店,說要賣房。她說房子是婚後財產,她有權處理。我們想確認下,您這邊……」
「不賣。」
我斬釘截鐵地打斷她。
「房子不賣。」
「可是方女士說……」
「我說,不賣。」
我語氣很硬。
「如果再打電話,我投訴你們騷擾。」
掛了電話,我的手開始抖,但不是因為氣,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
方雨要賣房。
她要賣我們的家。
是為了給她弟湊婚房錢,還是別的什麼?
我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走。
地板被踩得咚咚響。
我需要冷靜,需要想清楚,但腦子一片空白,只有「賣房」兩個字在腦子裡轉。
抓起外套,衝出房間。
酒店走廊很長,地毯很軟,跑起來沒聲音。
電梯在一樓,我等不及,從安全通道跑下去。
十層樓,跑得我喘不過氣。
衝出酒店大門,冷風撲面而來。
站路邊,攔了輛車。
「師傅,去錦綉花園。」
那是趙金花住的小區。
車開了二十分鐘。
我一路盯著窗外,一句話沒說。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我好幾次,最後沒敢開口。
錦綉花園是老小區,沒電梯,六層樓。
趙金花住三棟二單元302。
我上樓。
樓道燈是聲控的,腳步一響,燈就亮。
水泥台階到處是裂縫,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的磚。
停在302門口。
門縫透出燈光,伴著電視聲和炒菜香味。
我抬手敲門。
「誰啊?」
趙金花的聲音。
「我,陳明。」
門開了,趙金花穿著圍裙,拿著鍋鏟。
看到我,臉上沒表情。
「你來幹什麼?」
「方雨在哪兒?」
「小雨睡了。」
趙金花擋在門口,明顯不想讓我進。
「我要見她。」
「我說了,她睡了。」
趙金花皺眉。
「小陳,你到底完沒完?房子的事不是跟你說清楚了嗎?一個大男人,婆婆媽媽的,有意思嗎?」
「媽,那房子是我和方雨的婚房,房本上有我們倆名字。您沒權隨便處理。」
「我怎麼沒權?」
趙金花嗓門提高了。
「小雨是我女兒,我替她做主,有什麼不對?再說了,那房子首付是你爸媽出的,貸款是你們倆還的,但裝修費是我出的!五萬呢!我還沒跟你算這筆帳!」
我冷笑。
「裝修是媽出的?媽,當初裝修時,您只給了兩萬,說是借我們的。後來方雨從我們帳戶取了五萬還您,您忘了?」
趙金花臉色變了。
「那……那也是我應得的!我把女兒養這麼大,嫁給你,要點彩禮怎麼了?別人家彩禮要二三十萬,我才要五萬,已經很便宜你了!」
「彩禮?」
我盯著她。
「結婚前,您說不要彩禮,只要房子。現在又說彩禮,媽,話不能兩頭說。」
「我就兩頭說怎麼了?」
趙金花徹底撕破臉了。
「小陳,我告訴你,這房子我兒子小寶住定了!小雨也同意了!你要不滿意,就離婚!反正小雨還年輕,離了婚照樣能找到好的!你一個外地人,沒房沒車,誰要你!」
樓道燈滅了。
黑暗裡,只有門縫透出的光,照著趙金花的臉。
她的臉因為激動扭曲了。
我站在黑暗裡,一動不動。
「讓方雨出來。」
我說。
「我要聽她親口說。」
「她不想見你!」
「那就離婚。」
我說。
「明早九點,民政局。房子是婚後財產,一人一半。我會向法院申請財產保全,在分清楚之前,誰都不能住,誰都不能賣。」
趙金花愣住了。
她沒想到我會這麼果斷。
「你……你嚇唬誰呢?」
她氣急敗壞。
「離就離!我怕你啊?我女兒跟你離婚,是她的福氣!」
「好。」
我點頭。
「那您告訴方雨,明早九點,民政局門口見。帶上結婚證、身份證、戶口本。她要不來,我就起訴離婚。到時候,該分的錢,該拿的房子,一分都不會少。」
說完,我轉身下樓。
「陳明!你給我站住!」
趙金花在後面喊。
我沒停。
腳步聲在樓道迴蕩,一聲聲,沉重。
走到一樓,聽到樓上傳來摔門聲。
「砰!」
聲音很大,整棟樓都能聽見。
我走出樓道,抬頭看了眼。
302的窗戶亮著燈,窗簾緊閉,裡面看不見。
拿出手機,給方雨發微信:
「明早九點,民政局,辦離婚。你不來,我就起訴。」
發完,把手機調靜音,放回口袋。
路過便利店,我進去買了包煙和打火機。
我已經戒煙三年了。
方雨不喜歡煙味。
但現在,我想抽一根。
點上,吸了口,嗆得咳嗽。
煙霧在路燈下飄散,然後被風吹走。
我看著那點紅光,突然想起結婚那天。
方雨穿著婚紗,沿著紅毯走來。
她爸早沒了,舅舅牽著她的手,把她交給我。
司儀問:
「陳明先生,您是否願意娶方雨女士為妻,無論貧窮富有、疾病健康,都愛她、照顧她、尊重她、接納她,直到永遠?」
我說:
「我願意。」
司儀又問:
「方雨女士,您是否願意嫁給陳明先生為妻,無論貧窮富有、疾病健康,都愛他、照顧他、尊重他、接納他,直到永遠?」
她看著我,眼裡含著淚。
她輕輕說:
「我願意。」
那天陽光很好,她的頭紗被風吹起來,我伸手幫她按住。
她笑了,我也笑了。
司儀宣布:
「現在,新郎可以親吻新娘了。」
我輕輕吻了她。
一個簡單的吻。
台下掌聲響起。
趙金花坐第一排,雖然也在鼓掌,但臉上沒什麼笑容。
敬酒的時候,她拉著我的手,語重心長:
「小陳啊,我就這一個女兒,交給你了。你可要好好待她,別讓她受委屈。」
我說:
「媽,您放心,我會的。」
趙金花又點點頭,接著說:
「還有小寶,他就這麼一個姐姐。以後你們要多照顧他,他還小,不懂事。」
我說:
「好。」
現在,三年過去了。
我沒讓方雨受委屈。
但方雨讓我受了委屈——不是方雨,是她家人。
而她,選擇了沉默。
煙燒到頭了,燙到手。
我把煙頭扔了,踩滅。
手機震了下,是方雨打來的。
我接了。
「喂。」
「小陳……」
方雨的聲音帶著哭腔。
「你別衝動,我們談談好嗎?」
「談什麼?」
我問。
「談你為什麼把我們的房子給你弟?還是談你為什麼背著我找中介要賣房?或者談你媽為什麼把我趕出家門,你連面都不敢露?」
「我沒要賣房!」
方雨哭著說。
「是我媽逼我的!她說如果我不答應,她就……她就……」
「她就怎麼?」
「她就去你單位鬧,說你欺負我,說你家暴我!」
方雨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小陳,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
「所以你就有辦法把我趕出去?」
我問。
「方雨,那是我們的家。我們一起還了三年貸款。你媽說換鎖就換鎖,你弟說住進去就住進去,你連話都不說一句。現在你要賣房,也瞞著我。方雨,在你心裡,我到底算什麼?」
電話那頭只有哭聲。
過了好久,方雨小聲說:
「小陳,那是我媽,是我弟弟……我能怎麼辦?」
「你能怎麼辦?」
我冷笑。
「你可以告訴他們,這房子是你和我的,他們沒權處理。你可以告訴他們,你弟結婚,應該他自己掙錢買房,不是占姐姐姐夫的房子。你可以說『不』。方雨,你今年二十八了,不是八歲。你有權說不。」
「我說不出口……」
方雨抽泣著。

「我媽把我養大不容易,我弟弟是我看著長大的……」
「所以你就犧牲我?」
我打斷她。
「犧牲我們的家?方雨,你媽不容易,我爸媽就容易嗎?他們攢了一輩子錢,全拿出來給我們買房,現在還欠著債。你媽出過一分錢嗎?你弟給過一分錢嗎?沒有!他們只會要,只會拿,只會得寸進尺!」
「對不起……對不起……」
方雨反覆說這三個字。
我感覺特別累。
「明早九點,民政局。」
我說。
「你不來,我就起訴。房子、存款,該分的分。你媽拿走的錢,我會一筆筆要回來。方雨,這是你們逼我的。」
「小陳,你不能這樣……」
方雨急切地哀求。
「我們能不能再談談?我現在就去找我媽,去找小寶,讓他們搬走,可以嗎?」
「你覺得他們會搬嗎?」
我反問。
「……」
「不會。」
我替她答。
「他們一旦搬進去,就不會再搬。方雨,你也不傻。你媽接下來會想辦法把房子過戶給趙小寶。」
「那你也不能說離就離啊!」
方雨痛哭。
「我們三年感情,你怎麼能說離就離?」
「不是我說離,是你們的行為。」
我冷靜地說。
「方雨,我給過你機會。從你媽換鎖到現在,已經十個小時了。這十個小時,你在幹什麼?你在你媽家,躲著,只發了一句『對不起』。那你為我做了什麼?你為我們的家爭取過什麼?什麼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