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舍離。這個詞真好。斷掉錯誤的緣分,捨棄沉重的負擔,離開窒息的環境。
我回了一趟和周浩的家。用「回」這個詞,都覺得有些陌生了。打開門,熟悉的陳設撲面而來,但空氣里瀰漫著一種無人居住的清冷氣息。看來我住院陪護這大半個月,周浩也很少回來住。
我的東西並不多。結婚時帶來的衣物、書籍、一些有紀念意義的小物件。周家的東西,我一樣沒動。屬於我們共同購置的家具電器,我也沒打算要。我只收拾了兩個大行李箱,裝走了完全屬於我的物品,以及所有重要的證件和文件。
在收拾梳妝檯抽屜時,我看到了結婚戒指。摘下它,是住進酒店陪護母親那天晚上。當時覺得戴著它照顧病人不方便,現在看著它靜靜躺在首飾盒裡,在昏暗的光線下折射著微弱的光,心裡一片平靜。
我合上首飾盒,將它放進了行李箱的夾層。不是留戀,只是覺得,它或許在未來某個時刻,能提醒我,曾經的天真和教訓。
收拾完,我給周浩發了條信息:「我回來拿了些個人物品。最近陪我媽去外地療養一段時間。海悅訂單的事,舅舅說還在協調,讓你等消息。」
周浩很快回覆:「好的老婆!你辛苦了!代我問咱媽好!需要什麼隨時跟我說!訂單的事不急,讓舅舅費心了!」
依舊是那種殷勤備至的口吻。我看著,忽然覺得有點悲哀。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曾經那個,會把這種殷勤當真的自己。
我沒有再回復,拉著行李箱,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我住了三年的「家」,輕輕帶上了門。
咔嚓一聲輕響。
仿佛也關上了我人生的一個篇章。

第十一章 上海,新的天地
抵達上海的那天,是個晴朗的好天氣。
舅舅親自開車來接,直接帶我們到了他早已安排好的住處。不是我想像中的豪華別墅,而是一個位於市中心高檔小區的大平層公寓,裝修雅致溫馨,視野開闊,社區環境和物業服務都是一流。最重要的是,離舅舅聯繫好的那家以老年病和康復見長的私立醫院很近。
「這裡安靜,適合姐休養。旁邊生活也方便。」舅舅幫我們把行李拿進來,「先住著,以後要是想換,再說。」
母親看著寬敞明亮的客廳和窗外繁華的都市景觀,有些局促不安:「國棟,這……這得花多少錢啊?太破費了……」
「姐,你跟我還見外?」舅舅佯裝不悅,「你安心住著,把身體養好,就是給我省錢了。再說,這房子是我早些年買的,空著也是空著。」
我知道舅舅是為了讓母親安心才這麼說。這樣地段的房子,怎麼可能空著。
安頓下來後,舅舅果然開始兌現他的承諾。他聯繫了上海一家頂尖的設計事務所,負責人是他多年的好友。我帶著忐忑的心情去面試,沒想到對方看了我的作品集和簡歷後,很爽快地給了我一個資深設計師的職位,薪資待遇比我原來高了不止一倍。
「沈總推薦的人,能力肯定沒問題。」那位氣質優雅的女總監笑著對我說,「我們團隊正好在擴張,歡迎加入。」
我知道,這裡面肯定有舅舅的情面在。但舅舅私下對我說:「機會我給你了,能不能抓住,能不能站穩,看你自己的本事。上海這個地方,只認實力。」
我重重地點頭。我比任何時候都渴望證明自己,不是證明給周家人看,而是證明給那個曾經軟弱、依賴、差點被生活擊垮的林薇看。
母親在私立醫院的康復中心接受系統治療和調理,氣色一天天好起來,臉上也多了笑容。她開始有精神關心我的新工作,關心上海的天氣和飲食。
我們的生活,仿佛按下了重啟鍵,雖然還有母親健康這個需要長期關注的課題,但整體上,正朝著穩定、積極的方向發展。
周浩和周家,似乎真的被那筆「正在協調中」的訂單拴住了,沒有再來騷擾。只是周浩會定期發來一些不痛不癢的問候信息,像完成某種任務。我一律簡單回復「還好,勿念」,或者乾脆不回。
舅舅說的「溫水煮青蛙」似乎起了作用。偶爾從舅舅那裡聽說,海悅那邊把合同條款改得極其嚴苛,付款周期拉長,質保金提高,驗收標準近乎挑剔。周浩為了保住訂單,只能硬著頭皮答應,整個公司資金壓力巨大,忙得焦頭爛額。
聽到這些,我心裡沒有任何同情,只有一片漠然。種什麼因,得什麼果。他們當初選擇在關鍵時刻背過身去,就該想到要承擔今日的艱難。
在新的設計公司,我投入了全部熱情。平台高,項目挑戰大,同事優秀,我如饑似渴地學習、工作,常常主動加班。我的努力和能力很快得到了直屬上司和同事的認可。三個月後,我獨立負責了一個中型商業空間的設計項目,甲方非常滿意。
拿到項目獎金那天,我請舅舅和母親在外面吃了一頓很好的日料。母親很高興,舅舅也難得地多喝了幾杯清酒,拍著我的肩膀說:「薇薇,你比你想像的更優秀。」
那一刻,我看著玻璃窗外流光溢彩的黃埔江景,看著身邊至親溫暖的笑臉,忽然真切地感覺到,我真的走出來了。那個被困在冰冷婚姻和冷漠家庭里、惶惶不可終日的林薇,正在慢慢死去,而一個全新的、獨立的、自信的林薇,正在這片嶄新的天地里,生根發芽。
第十二章 不速之客
到上海半年後,生活已經基本步入正軌。母親身體狀況穩定,搬回了公寓和我同住,定期去醫院複查即可。我的工作越來越得心應手,甚至開始帶小團隊。
我以為,和周家的糾葛會就這樣慢慢淡去,最終通過律師,一紙協議了斷。
但我低估了某些人的「執著」,或者說是「愚蠢」。
那是一個周末的下午,我陪母親從超市採購回來,剛出電梯,就看到我們家門口站著兩個人。
熟悉的身影,讓我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
是婆婆王秀英,還有小姑子周琳。她們顯然精心打扮過,但長途旅行的疲憊和焦慮,還是清晰地寫在臉上。尤其是婆婆,眼裡的急切幾乎要噴出來,手裡還提著兩個看起來頗費心思的禮品盒。
她們看到我和母親,臉上立刻堆起誇張的笑容,尤其是婆婆,那笑容熱情得近乎諂媚。
「親家母!薇薇!可找到你們了!」婆婆快步迎上來,想去拉母親的手,「哎呀,看著氣色真好!這上海就是養人啊!」
母親下意識地往後躲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看向我。
我上前一步,擋在母親身前,平靜地看著她們:「你們怎麼找到這裡的?有事嗎?」
我的語氣疏離而冷淡,沒有絲毫久別重逢的「驚喜」。
婆婆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周琳連忙接過話頭,聲音也比以往柔和了十倍:「嫂子,你看你這話說的,我們是一家人啊,來看看你和阿姨,不是應該的嗎?媽知道阿姨喜歡阿膠,特意託人買了最好的東阿阿膠,還有這個,給嫂子你的,一套高檔護膚品……」
「不必了。」我打斷她,沒有去接那些禮物,「我媽身體剛穩定,需要靜養,不適合見客。有什麼話,就在這裡說吧。」
我的態度顯然出乎她們的意料。在她們的預想里,經歷了「舅舅幫忙協調訂單」的恩惠,我們母女應該對她們感恩戴德、熱情接待才對。
婆婆的臉色有些掛不住了,但似乎強忍著,壓低了一點聲音,帶著哀求:「薇薇,媽知道以前有做得不對的地方,媽給你道歉,給你媽道歉!千錯萬錯都是我們的錯!你看在浩子是你丈夫的份上,再幫幫他,幫幫咱們家吧!」
「周浩怎麼了?」我皺了皺眉。
「海悅那個訂單……雖然簽了,但條件太苛刻了,壓款壓得厲害,好幾個原材料供應商都快被我們拖垮了,現在嚷嚷著要斷供!」婆婆急得語速飛快,「浩子去找海悅那邊協商,人家根本不見!只說按合同辦事!再這樣下去,公司……公司就要周轉不開了!薇薇,只有你能幫你舅舅說說,讓他再跟王總打個招呼,鬆鬆手,緩一緩付款也行啊!」
原來如此。不是真心看望,而是火燒眉毛,又來求救了。而且,聽這話的意思,舅舅「協調」的結果,不僅沒讓他們輕鬆,反而套上了更緊的枷鎖。
我心裡只覺得一陣厭煩。到了這個時候,她們眼裡看到的,依然只有自己的利益,我們的價值,僅僅在於能否幫他們解決問題。
「生意上的事,我不懂,也插不上手。」我語氣依舊冷淡,「舅舅幫忙問問,已經是情分。具體怎麼合作,是海悅和周浩公司之間的事。我無權過問,舅舅也不會再去干涉。」
「你怎麼無權過問?你是周家的媳婦!浩子是你老公!」婆婆的音調陡然拔高,那副偽裝的慈祥面具快要裂開,「林薇,你不能這麼沒良心!我們周家哪裡虧待你了?你現在攀上高枝了,就想甩開我們?門都沒有!」
果然,真面目藏不了多久。
周琳也在一旁幫腔,語氣刻薄起來:「就是!嫂子,做人要講良心!當初你嫁給我哥,你們家出了什麼?現在有點能耐了就想六親不認?我告訴你,訂單要是黃了,公司垮了,你也別想好過!」
惡狠狠的威脅,暴露無遺。
母親氣得臉色發白,想說什麼,我輕輕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別動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