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把削好的蘋果遞給我,示意我給母親,然後才重新看向螢幕,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裁決意味:「我姐姐需要靜養,薇薇這段時間也累了。你們家的事,自己處理好。沒事,就別來打擾她們了。」
說完,他對我點點頭。
我毫不猶豫,按下了紅色的掛斷鍵。
螢幕黑了下去。病房裡恢復了安靜,只有醫療儀器規律的滴滴聲,和母親輕微的呼吸聲。
我握著手機,站在那裡,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痛楚和釋然的空虛。我知道,這一掛斷,掛斷的不僅僅是這個視頻通話,更是我和周家那搖搖欲墜的最後一絲聯繫。
結束了。以一種我從未想過的方式,如此突然,又如此必然地,結束了。
舅舅走過來,把手放在我微微顫抖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做得很好,薇薇。」他說,「從今天起,你只需要向前看。」
我抬起頭,看向窗外。夕陽的餘暉正濃烈地潑灑進來,給冰冷的病房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是啊,該向前看了。

第九章 周家的慌亂與「誠意」
視頻被掛斷,顯然不是周家人想要的結局。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我的手機開始被瘋狂轟炸。電話、簡訊、微信消息,連綿不斷。從最初的憤怒質問,到後來的焦急解釋,再到最後近乎哀求的「談談」。
周浩:「薇薇,接電話!我們好好談談!都是誤會!」
婆婆(語音,帶著哭腔):「薇薇啊,媽錯了!媽不該那時候出去玩,你原諒媽吧!訂單不能丟啊!」
周琳(簡訊):「嫂子,我哥知道錯了,你別鬧了行嗎?都是一家人,有什麼事回家說!」
公公(難得發來長簡訊):「林薇,我是周建國。這次是我們家做得不對,我代他們向你和你母親道歉。生意是大事,關乎全家生計,望你以大局為重,勸勸你舅舅。晚上我們全家登門給親家母賠罪。」
登門賠罪?我冷笑。母親需要靜養,他們這副架勢,是來賠罪還是來逼宮?
舅舅看了一眼我手機上不斷彈出的信息,皺了皺眉:「把手機關了吧,清凈。」
我依言關機,世界瞬間清靜了。陪著母親說了會兒話,看著她喝完營養粥睡下,我才在舅舅的示意下,和他一起走到病房外的休息區。
「他們不會罷休的。」舅舅點了一支煙,但沒抽,只是夾在指間,「五百萬的訂單,對周家的浩源建材來說,是命脈。丟了這筆生意,資金鍊可能會出問題,上下游的合作商也會重新評估他們。他們現在一定像熱鍋上的螞蟻。」
「舅舅,海悅的訂單,真的……」我有些遲疑。雖然周家可恨,但若因此讓舅舅欠下大人情,或者影響他的商業聲譽,我心裡過意不去。
舅舅擺擺手:「訂單沒完全取消,只是暫停,重新評估。王總那邊我打過招呼,不會讓你難做。最終決定權,在你。」
「在我?」我愕然。
「對。」舅舅看著我,目光銳利而清晰,「薇薇,舅舅幫你,不是要替你做決定。是想讓你看清楚,讓你有機會自己選擇。你可以選擇原諒,讓訂單繼續,維持表面的婚姻,但往後在周家,你或許能有一時的高看,但根源的問題沒解決,委屈還會在。你也可以選擇不原諒,那就意味著,你和周浩的婚姻,恐怕很難繼續了。這筆訂單,就是壓垮他們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彈了彈煙灰:「怎麼選,舅舅都支持你。選前者,舅舅去跟老王說,訂單照舊,但得加條件,保證你以後在周家的地位。選後者,舅舅幫你處理離婚事宜,讓你母親安心養病,然後帶你去上海,給你找份更好的工作,或者你想學什麼、做什麼,舅舅都支持。」
兩個選擇,兩條截然不同的路。一條是回到看似光鮮實則冰冷的牢籠,一條是走向未知卻充滿可能的未來。
我的心,在聽到「離婚」二字時,猛地抽痛了一下。三年婚姻,無數個日夜,說不痛是假的。但那痛里,更多的是對過往付出的不甘,對曾經幻影的哀悼,而非對失去周浩這個人的不舍。
十六天的失聯,已經殺死了那個對他、對周家還抱有期望的林薇。
我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迎上舅舅的目光:「舅舅,我不想回去。那個家,讓我覺得窒息。」
舅舅眼裡閃過一絲讚許,還有心疼:「想好了?不後悔?」
「不後悔。」我搖搖頭,語氣堅定,「但訂單……能不能不完全取消?」
舅舅挑眉,有些意外。
「我不是聖母,也不想以德報怨。」我解釋道,「只是,如果訂單徹底取消,周家很可能狗急跳牆,會用更極端的方式糾纏,我擔心會影響我媽養病。而且,一下子把他們逼到絕境,我怕……」
我怕他們破罐子破摔,反而更麻煩。這話我沒說出口,但舅舅明白了。
他沉思片刻,點點頭:「你想得周到。斬草除根固然痛快,但有時溫水煮青蛙,效果更好,也更安全。」他捻滅了煙,「這樣,訂單可以恢復,但條件要變。付款方式、供貨周期、質量保證金,都可以做文章。我讓老王那邊去談,足夠讓周家這半年一年焦頭爛額,忙於應付,沒精力再來煩你們。等過段時間,你母親身體好了,你也安頓好了,再徹底解決你們之間的事。」
我點點頭,這比我預想的更好。
「那……麻煩舅舅了。」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舅舅站起身,「我去給老王打個電話。你開機吧,給他們回個信息,就說你舅舅同意幫忙問問,但成不成看海悅那邊,讓他們別再騷擾你和你媽。」
我重新開機,果然又是一堆未讀信息和未接來電。我按照舅舅說的,給周浩回了一條簡潔的微信:「舅舅答應幫忙去問問海悅王總。結果如何不確定。我媽需要靜養,請你們暫時不要聯繫我。有消息我會通知你。」
消息發出後,周浩幾乎是秒回:「好好好!謝謝老婆!謝謝舅舅!我們等消息!絕對不打擾!」
字裡行間,是毫不掩飾的欣喜和卑微,與幾小時前視頻里興師問罪的模樣,判若兩人。
我看著那行字,心裡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看,這就是現實。當你手握他們夢寐以求的資源時,所有的傲慢、刻薄、冷漠,都可以瞬間變成諂媚和討好。
只是,這諂媚和討好,太廉價,也太噁心了。
我刪除了對話框,再次將手機調成靜音。
病房裡,母親睡得很安穩。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但遠處的城市燈火,正一片片亮起,璀璨如星。
我的世界,曾經因為周家的冷落而陷入黑暗。但現在,新的光,似乎正在黑暗中,一點點掙扎出來。
第十章 出院與新的開始
一周後,母親順利出院。
舅舅動用了關係,聯繫了一家很好的康復療養中心,環境清幽,醫療配套完善,有專業的護理人員。母親本來捨不得花錢,但在舅舅和我的堅持下,還是住了進去。對她身體的恢復,這裡顯然比租來的小房子好太多。
舅舅也幫我向公司請了長假,公司領導得知我家的情況,很通情達理地同意了。
安頓好母親的第二天,舅舅找我深談了一次。
他的意思很明確:希望我和母親一起去上海生活。
「你媽年紀大了,經歷這次大病,需要更好的醫療環境和照顧。上海那邊條件好,我也方便照應。你呢,」舅舅看著我說,「如果你想繼續做設計,我可以安排你進朋友的公司,平台比你現在的要好得多。如果你想換個方向,或者休息一段時間學點東西,都可以。離開這裡,對你來說,也是個全新的開始,能徹底遠離那些糟心事。」
我看著舅舅真誠的眼睛,心裡湧起巨大的暖流和感激。在我人生最低谷、最無助的時候,是這個並不算特別親近的舅舅,毫不猶豫地伸出最強有力的手,將我拉出泥潭,還要為我鋪就更光明的路。
我沒有理由拒絕,也不想拒絕。
「我聽舅舅的。」我說,「只是……這邊的工作,還有和周浩的事……」
「工作交接,按正規流程來,該賠違約金就賠,舅舅給你出。」舅舅乾脆利落,「和周浩的事,不急。你們先分居,冷處理。他現在有求於我,不敢逼你。等你到了上海,安頓下來,再慢慢處理離婚手續。放心,舅舅會請最好的律師,保證你的合法權益。」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薇薇,我知道結束一段婚姻不容易。但你想想,一個在你母親生死關頭都能棄你於不顧的男人,一個家庭,真的值得你留戀嗎?未來的路還長,你值得被好好珍惜,而不是在算計和冷漠裡消耗自己。」
舅舅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我心裡最後一把鎖。是啊,不值得。早在ICU門外,當我看著那張聚餐照片時,就已經不值得了。
「我明白,舅舅。」我用力點頭,「我跟您去上海。」
舅舅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好。那我們就儘快準備。療養中心這邊,可以辦理轉院,跟我上海聯繫的醫院對接。你這幾天把個人物品收拾一下,重要的帶走,不重要的……就當斷舍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