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了樓。
他在樓下站了很久。
我媽從窗戶看了一眼,嘆氣:「也是個可憐人。」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我爸說,「早幹嘛去了?」
是啊,早幹嘛去了。
如果在我第一次受委屈的時候,他能站出來。
如果在我第一次流淚的時候,他能抱緊我。
如果在我第一次說「忍不了」的時候,他能說「我們走」。
也許,就不會是今天這個結局。
可人生沒有如果。
離婚手續辦得很快。
我們沒什麼財產糾紛,雙方都同意,去民政局簽字蓋章,紅本換綠本。
走出民政局那天,陽光刺眼。
顧峰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我沖他點點頭,轉身離開。
沒有回頭。
因為我知道,回頭也沒有意義。
這段婚姻,像一場漫長而沉重的夢。

現在,夢醒了。
我要開始新的生活了。
我搬回了娘家,重新找了工作,在一家創意設計公司做平面設計師。
工資比以前高,同事也很好,老闆很賞識我。
我開始學畫畫,學插花,學烘焙。
周末和閨蜜逛街,看電影,去網紅店打卡。
我開始買喜歡的衣服,用喜歡的化妝品,吃想吃的東西。
我慢慢變回那個愛笑、愛鬧、對生活充滿熱情的蘇晚。
只是偶爾,夜深人靜時,還是會想起那三年。
想起那個卑微的、小心翼翼的、失去自我的自己。
然後告訴自己:都過去了。
離婚半年後,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是林倩,顧浩的前女友。
「嫂子……不,蘇晚姐,你有空嗎?我想跟你見一面。」
我們在咖啡館見了面。
林倩瘦了很多,妝也化得淡,看起來有些憔悴。
「蘇晚姐,我跟顧浩分手了。」她攪著咖啡,低聲說。
我並不意外。
那種家庭,哪個姑娘受得了。
「為什麼分手?」
「他媽媽……」林倩苦笑,「太可怕了。我們談婚論嫁,她要求我家出婚房,寫顧浩的名字,還要二十萬彩禮,說他們那兒風俗就這樣。我說我家可以出婚房,但得寫我的名字,她當場就翻臉了,說我算計她兒子。」
我靜靜聽著。
「這還不算,她要求我結婚後必須辭職,在家伺候她,早點生孩子,生到兒子為止。我說我還要工作,她就在外面說我壞話,說我嫁不出去,倒貼她兒子……」
林倩說著,眼圈紅了。
「我跟顧浩說,讓他管管他媽。你猜他說什麼?他說那是他媽,年紀大了,讓我讓著點。」她抬頭看我,眼淚掉下來,「蘇晚姐,我現在特別理解你。那種日子,真不是人過的。」
我抽了張紙巾遞給她。
「都過去了。」
「是,都過去了。」林倩擦擦眼淚,「我跟顧浩分手那天,他媽媽在小區里罵我,說我嫌貧愛富,說我耽誤她兒子青春。顧浩就在旁邊站著,一句話都不說。」
她苦笑:「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要是嫁給他,就是第二個你。」
我沒說話。
「蘇晚姐,你離婚是對的。」林倩認真地說,「那樣的家庭,那樣的男人,不值得。」
「我知道。」我說。
「對了,顧峰……他後來找過你嗎?」
「沒有。」
離婚後,顧峰給我發過幾次簡訊,問我過得好不好。
我沒回。
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聽說他搬出去住了,租了個小房子,一個人。
聽說他媽媽去鬧過幾次,說他沒良心,娶了媳婦忘了娘。
聽說他弟弟又談了個女朋友,這次是個厲害角色,把他媽治得服服帖帖。
不過,都與我無關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
我升了職,加了薪,還報了在職研究生,周末上課充電。
生活充實而忙碌。
我開始嘗試相親。
見了幾個男人,有好的,有不好的。
但我再也不像以前那樣,輕易付出真心了。
我會觀察,會衡量,會看他的家庭,看他的態度,看他會不會把我放在第一位。
閨蜜笑我:「晚晚,你變得現實了。」
我說:「不是現實,是清醒。」
吃過一次虧,總要長點記性。
又到年底了。
公司年會,我負責場地布置,忙到很晚。
結束後,同事說一起去吃夜宵。
我說好。
一行人熱熱鬧鬧地往燒烤店走。
路過一家水果店,櫥窗里擺著金燦燦的榴槤。
我想起那個下午,那個十斤重的金枕頭,那個讓我徹底死心的榴槤。
「等我一下。」我說。
我走進水果店,挑了個最好的榴槤。
「老闆,這個,幫我剝開。」
老闆麻利地稱重,開殼,取出飽滿的果肉,裝在盒子裡。
「六百八。」
我掃碼付款,拎著盒子走出來。
同事湊過來:「哇,晚晚姐,這麼奢侈?」
我笑笑:「想吃就買,管它奢不奢侈。」
我們在燒烤店坐下,點了一堆吃的。
我把榴槤盒子打開,濃郁的香氣瀰漫開來。
「來來來,大家都嘗嘗。」
同事們嘻嘻哈哈地分著吃。
「好好吃!晚晚姐,你這是發財了啊?」
「偶爾奢侈一下,獎勵自己。」我說。
我拿起一塊榴槤,咬了一口。
很甜,很糯,很香。
原來,不用等任何人,不用看任何人臉色,自己想吃什麼就吃什麼的感覺,這麼好。
原來,愛自己,才是終身浪漫的開始。
又過了半年,我在工作中認識了一個人。
他叫陸深,是合作公司的項目經理。
我們因為一個項目對接,經常一起開會,討論方案。
他很專業,也很紳士,會認真聽我的意見,會記得我不喝咖啡只喝茶,會在下雨天提醒我帶傘。
項目結束後,他約我吃飯。
「蘇晚,我很欣賞你。不只是工作能力,還有你的性格,你的態度。」他看著我的眼睛,很認真地說。
我笑了笑:「陸先生,我離過婚。」
「我知道。」他說,「我不在乎你的過去,只在乎我們的將來。」
「我的過去,可能比你想像的要糟糕。」
「那就說給我聽。」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好的,壞的,我都想聽。蘇晚,給我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好嗎?」
他的掌心很暖,眼神很真誠。
我想起顧峰。
想起他求婚時,也說「給我一個機會」。
可結果呢?
我抽回手。
「對不起,陸深。我現在,還不想開始一段新感情。」
他有些失落,但很快調整過來。
「沒關係,我可以等。等你想開始的時候,告訴我。」
那之後,他還是會約我吃飯,看電影,但從不逾矩。
像朋友一樣相處,又比朋友多一點關心。
閨蜜說:「晚晚,這個陸深不錯,考慮考慮?」
我說:「再說吧。」
不是不相信愛情了。
只是,更謹慎了。
春天的時候,我接到顧峰媽媽的電話。
很意外。
她說想見我一面,有話說。
我本來想拒絕,但想了想,還是答應了。
我們約在公園。
她老了,頭髮白了一大半,背也駝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十歲。
「蘇晚……」她開口,聲音有點啞。
「阿姨,有事嗎?」
她搓著手,有些侷促。
「我……我是來跟你道歉的。」她低著頭,不敢看我,「以前,是我不好。對你太苛刻,太不講理。讓你受委屈了。」
我沒說話。
「阿峰他……他搬出去後,很少回來。阿浩娶了媳婦,那媳婦厲害,把我治得服服帖帖,我才知道,以前我對你,太過分了。」
她說著,掉了眼淚。
「我現在一個人,孤零零的。阿浩媳婦不待見我,阿峰也不理我。我才明白,兒子大了,有自己的日子要過,我不能總想著綁著他們。」
她抬起頭,眼圈紅紅的。
「蘇晚,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如果……如果時間能倒流,我一定對你好點。」
我看著這個曾經讓我夜不能寐的老人,心裡五味雜陳。
恨嗎?
恨過。
但現在,不恨了。
「阿姨,都過去了。」我說。
「你……你能原諒我嗎?」
「談不上原諒不原諒。」我平靜地說,「您有您的立場,我有我的選擇。只是我們立場不同,所以走不到一起。現在各自安好,就行了。」
她怔怔地看著我,良久,點點頭。
「是,各自安好。」
她站起來,顫巍巍地走了。
背影佝僂,有些淒涼。
但我沒有心軟。
有些傷害,發生了就是發生了。
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抹平的。
夏天,我升了設計總監。
團隊給我辦慶功宴,陸深也來了。
他送我回家,在樓下,他又一次表白。
「蘇晚,半年了,我還在等。你願意,給我一個答案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真誠,有尊重,有珍視。
「陸深,我很害怕。」我坦白地說,「害怕重蹈覆轍,害怕再次受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