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按照原計劃,我本該救贖為了女主下線的哥哥。
可他非要死得轟轟烈烈,脆皮小轎車碰撞王者大貨車,被碾得沒了形狀。
還害得貨車側翻。
車上的鋼筋貫穿了那個才二十出頭的、喜歡喂流浪貓的、冬天會給路邊的小樹穿上衣服的路人甲司機。
我受夠了,憑什麼放著三好青年不救,要我去救一個戀愛腦法盲?
於是在那輛大貨車第九次停在同樣的路口時,我踮著腳敲開了車窗:「你好,對面的漢堡店搞了個送玩偶的活動,可是需要情侶才能參加。我真的好喜歡那個玩偶,你能幫幫我嗎?」
1
被認真擦拭過的乾淨的車窗緩緩搖下,少年高挺的鼻樑上還掛著一滴剛沁出的汗珠,隨著他身體向我側過來,悄然滑落,滴入領口已經翻了邊的灰色汗衫。
我攥緊背在身後的右手,讓自己儘量顯得很自然:「你好,對面新開的漢堡店搞了個送玩偶的活動,可是需要情侶才能參加。就……能不能拜託你假裝一下我的男朋友,拜託了拜託了。」
他愣了神,隔了一會兒才瞪大了好看的雙眼:「啊?我嗎?」
我點頭,誠懇地指著馬路末端的報亭:「我……我害怕搭訕陌生人,那邊店裡的伯伯是我家親戚,他跟我說過你是個可靠的年輕人。拜託了,幫幫我好嗎?就差這最後一個玩偶,我就能集齊整個系列的全家福了。」
當然是騙他的。
報亭的老伯我根本不認識,漢堡店送的玩偶,只要我想要,全球限量版都能直接定製一百個。況且,還是個粉色的玩偶,我根本不喜歡粉色。
他猶豫地把戴著紗手套的手掌貼到車門上:「可是情侶什麼的,那也太冒犯……」
我趕緊擺擺手:「不會的不會的,我問過了,只要抱著我做深蹲起立就可以。我……我很輕的,你就閉上眼當作是抱了一箱貨物就可以了。要是贏了,我請你吃漢堡,雙層的!」
我嘴上說得急切,眼睛不由自主地望向少年把簡簡單單的舊汗衫都能撐得很有型的胸膛。
那裡面,此刻應該正跳動著一顆強健有力的心臟吧?
可這顆心臟,將會因為我哥一個愚蠢的決定,停在他最好的年華。
深夜裡時常把我嚇出一身冷汗的畫面,此刻又在腦海里倒帶重播,我的臉頰上控制不住地流下兩行湍急的熱淚。
不是故意的。
2
少年慌了神,手忙腳亂地脫了紗手套,打開車門跳下來。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包便攜紙巾,抽出最中間的那一張,貼到我臉上:「你你別哭……我可以的。但是如果給你丟臉的話,希望不會破壞你今天的心情。」
我沒扭捏,主動用紙巾擦乾了眼淚,趁機牽起他的手。
有些毛糙的、溫暖的、有活人氣息的手。
「那拜託你了,男朋友。」
「啊?嗯……嗯。」
漢堡店的服務員熱情地給我們開了門,領我們到單獨劃開的比賽場地。
一共有四對「情侶」。
另外三對,不是男朋友看起來太弱雞,就是女朋友甚至比對方還高了一個頭。
我扯扯他,示意他把耳湊過來,小聲地:「男朋友,運氣很好哎,我們贏定啦!」
少年的耳根染上薄紅,他抿著嘴認命地彎下腰把我公主抱起來。我自然地勾住他的脖子,在他看不到的角度對著領班使了個眼色。
一聲口哨,一個深蹲。
清甜的皂角味道隨著上下流動的氣流一絲絲入侵我的嗅覺,我把頭順勢靠到他肩膀上。
……
不出意外,冠軍自然是花落我家。
人們一般對既定的結局都是沒有什麼期待感的,可我還是發自內心地綻開笑容,拉著他一起走向那個半米多高的粉色兔子玩偶,抱了個滿懷。
就突然覺得,粉色好像也挺好看的。
少年渾身被汗水浸透,右手還被我緊緊抓著,不好意思拿紙巾,只能就著搬貨時沾到灰的衣服袖子擦了把汗。
兌獎的員工退後了一步,帶著掛不住的嫌棄,面無表情說出祝詞:「恭喜你們啊,男朋友一看就很可靠哦,實至名歸。獲獎者不僅可以拿走這個超大玩偶,還可以一折點餐哦,請問需要些什麼嗎?」
我點點頭:「是啊,超可靠的,有些人這輩子打著燈籠都不可能找得到哦。點餐是不可能點的,我雷眼睛長在頭頂上的人。」
3
在其他員工倒吸一口涼氣的氛圍中,我果斷地拉著身邊有些摸不著頭腦的他出了門。
踢了一腳路邊的石子:「新開的店,誰知道衛不衛生,我帶你去我常去的那家店。」
「慢點走,外面太陽很大……你怎麼突然生氣了?」
傻子!大傻子!
我鬆開他的手,氣鼓鼓地走在前面,拿出手機給剛剛的領班發消息:【今天突擊檢查結果非常不合格!員工素質有待提高!體驗感極差!我會跟我哥彙報的!】
他邁開長腿跟上來,把手臂舉過我頭頂,在我身上投下一片清涼的影子。
我轉過身,撇嘴看著他被曬紅了的鎖骨:「大家都是打工的,又沒有高人一等,憑什麼她看不起你?」
「啊?你怎麼……沒事的呀,本來我就一身臭汗嘛,女生愛乾淨也很正常的。」
他彎著眼,笑著露出小虎牙:「謝謝你,我叫江折。」
原來,他是有名字的。
所以,什麼主角配角路人甲,至少在這個世界,大家都是活生生的人。
但是……這誰起的破名字!江折,將要夭折,一聽就不吉利。
不過我也好不到哪裡去,我叫周念瑤,而我哥最愛的那個人,本書的女主角,叫楚瑤。念瑤念瑤,思念瑤瑤,一看就是我哥那個戀愛腦給我改的。
我靠過去,狡黠一笑:「不要不要,好歹你也是當過我一小時男朋友的人。為了紀念我們的革命情誼,我給咱們起個相互的暱稱,你沒意見吧?」
「這樣吧,以後你叫小甲,我叫小乙。手機呢?拿出來,加下聯繫方式,必須把我置頂哦。」
既然命運讓你當路人甲,那我就陪你當路人乙好了。
4
江折把手在褲腿上蹭了幾下,才把手機掏了出來。
是型號比較舊的智慧型手機,鋼化膜裂了,但是螢幕很乾凈,上面還掛了一個很可愛的小蜜蜂掛件。
「哇,好可愛的掛件。」
他眼神變得溫柔起來:「是我奶奶給我鉤的,以後有機會的話,送你一個。」
原來他還有個奶奶,那他當時……這麼年輕就沒了,奶奶該多難過啊。
鼻子又控制不住有點酸酸的。
我趕緊拿過他的手機掩飾情緒:「真的嗎?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問,愣愣的樣子可愛炸了:「啊……如果你願意的話。」
我如約帶江折去了其他乾淨的漢堡店,點了三層的。把最大的那個推到他面前:「小甲,開大車很累吧?」
「不累的,習慣了。怎麼了?」
「那你有沒有興趣換個……算了,下次見面再說吧。」
我沒有再繼續說下去。才認識一天,就讓他換工作什麼的也太刻意了。
距離那場車禍還有一年多,我還有時間。
回去後,我把床頭限量版的玩偶收起來,換上那隻粉粉的兔子。
江折一般開夜車,白天大多數時間來不及回家,就在車裡休息。
我開始每天發消息騷擾他,下午沒課的時候就去那邊找他。
偷偷給他送一些日用品和吃的,送了就跑。
為了更自然地給他置換幾件新衣服,我甚至真的跟報亭的老伯伯交上了朋友。
不忙的時候,他也會主動領我到街道後面的小公園,一起喂流浪貓。
和江折在一起很舒服,他身上總帶著那種暖洋洋的、太陽曬過之後的柔軟。
我好像從一開始的心疼,變成真的越來越依賴他了。
畢竟,喜歡上他真的很容易啊。
學校調休,我準備一早就偷偷溜出門給江折送我做的飯糰。
一開門,被我哥周時嶼抓個正著。
他甩出一個厚厚的文件袋:「周念瑤,解釋一下吧。最近總是鬼鬼祟祟的,就是背著哥哥談了這麼個窮小子?」
5
我拆開文件袋,裡面全是我和江折的照片。
哇,這張好好看,光影絕了。
這張也好看,借位的角度看起來我倆都快親在一起了。
江折怎麼能這麼好看啊,隨便穿件白 T 恤都這麼好看。
可惜我哥有一句說錯了,我倆離談上還差一張結婚證,江折現在頂多算是我正在養成的雲男友。
「哥,你這站姐哪裡找的?能不能讓她再拍得甜蜜一點?」
「周念瑤!我在跟你說正事!你確定要和這樣一無所有的人在一起嗎?你們沒有未來的!」
你們男二的設定都是這樣的嗎?年紀輕輕講話就一股子爹味。
我小聲嘀咕:「你懂什麼……我要是不想辦法,他才會沒有未來。害他沒有未來的罪魁禍首,明明是你。」
「你到底嘰里咕嚕地在說什麼?這兩年來你真的很奇怪。」
我哥的手機震動起來,他看了我一眼,有意避開我,走到角落接起來。
「死戀愛腦,你就接吧!催命電話也不知道防範,接一次短命一點!」
……
其實我哥對我真的挺好的。
無論是書中設定了他是個寵妹狂魔,還是他真心待我,他都做到了又當哥又當媽又當爸的程度。
我也不是沒努力過去救贖她。
轉移注意力、噓寒問暖、親自給他介紹對象,這些能做的我都做過了。
可是我哥和別的男二不一樣,他是頑固型戀愛腦,沒救的那種。
他對於楚瑤的事特別敏感,哪怕我開門見山地問,他都閉口不談。
也從不讓我和楚瑤見面,至今我連楚瑤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再說回我和江折吧,按常規來說,他應該立馬放下楚瑤,然後展開一場哥哥和黃毛的大戰。可他現在依然因為楚瑤的一個電話,就放下了手頭所有的事。
「瑤瑤,哥哥有事出去一趟,你在家好好反省。」
「你就去吧,到時候有你哭的!她又不喜歡你,你非要當舔狗嗎?咱們家姓周,不姓舔!!!」
周時嶼只當我在發神經,關上門出去了。
6
我氣得頭疼,拿出手機給江折發消息:「小甲,我今天早點過來哦,做了飯糰。配圖:小饞貓表情」
江折竟然很久都沒回我消息。
我沒忍住打了個電話,回應我的是一長串忙音。
手機上突然跳出一條同城頭條:今日,長江路路口發生一起重大車禍,系一輛小轎車和運貨卡車相撞……
卡車?不會的,明明還沒到那個時間點……
我匆匆打車去到我們平時見面的那個路口,發現江折的車真的沒在。
我找到報亭的老伯:「王伯伯,您今天看到江折了嗎?」
老伯扶了下老花眼鏡:「小姑娘,你說的江折是誰啊?」
我給漢堡店的領班發消息:【看見上次跟我一起領獎勵的男生了嗎?】
領班秒回:【大小姐,您快別嚇我了。我要是放你和別的男生一起進來,老闆不得打死我?】
怎麼會這樣?
江折存在過的痕跡,突然就這樣被抹去了。
夏季的雷雨來得突然,我癱坐在路邊,就這樣在雨里嚎啕大哭。
哭累了,我抹了把臉上眼淚和雨水混合的殘留,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提著傘向我走來。
「小甲!你怎麼才來?嚇死我了!」
我伸出手去拉他,觸碰到的瞬間,指尖卻像是結了冰一般刺痛。
不對,這不是江折。
我這才注意到,酷暑的八月天,他穿著黑風衣,渾身透著淡淡的死氣。
「你是誰?」
他歪頭看著我,把傘撐開,彎下腰,把那張和江折一模一樣的臉湊到我面前。
周圍的一切突然都靜止了。
他用力捏著我的下巴:「司予,不要做多餘的事。這次,只給你一個小小的警告。」
7
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之後,我躺在床上睜開眼,頭痛欲裂。
懷裡是空的,沒有粉色的兔子玩偶。
手機上的鬧鐘響起來,被我滑走,螢幕亮起來:7 月 15 日上午 8 點 30 分,天氣晴。
我回到了敲開江折車窗的那一天。
前一刻被那個「江折」死死壓制住的陰冷黏膩的感覺還在,甚至連下巴上的痛感都還沒消失。
司予……那是我在原來世界的名字。甚至是我來到這裡後,過了一年多才想起來的。
更多的細節,我至今都還在努力回憶。
他們都只是這本小說里的人,根本就不可能知道這個秘密。
可那個冷冰冰的「江折」,他為什麼會知道我原本的一切?
心裡亂亂的,我開始在手機里尋找任何可能被錯過的蛛絲馬跡。
通訊錄裡面、聊天記錄裡面、相冊裡面……所有江折存在過的痕跡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甚至連我最喜歡給他發的小貓表情包,都已經在表情商城下架了。
可我和漢堡店領班說今天要去視察,需要他要配合我讓我拿下大獎的消息還在。
我在備忘錄裡面寫下的提示也還在:今天要鼓起勇氣認識他,那個令人心疼的路人甲。
一切似乎都歸位了,僅限於抹去了我和江折相處的幾個月。
我渾渾噩噩地打了輛車出門,來到那個熟悉的路口。
江折還在。
他正在擦窗,看起來還是那個溫柔的江折。
真可笑,就這樣把他重啟了,那我還殘留的記憶算什麼?
憑什麼只針對我?
我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