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句話,他將我定性成了無理取鬧。
那天怎麼收場的,我都已經記不清了。
只記得後來年級里開始傳簡曦是個戀愛腦,情緒化,容易失控。
就連小組作業都沒有人敢和我組隊。
我們冷戰了一個月。
這一個月里,和我考上同校的江敘開始莫名其妙地出現在我身邊。
圖書館的座位旁、超市零食貨架前、回宿舍的路上。
他總能在食堂長長的隊伍里排到我前面,打到我最喜歡卻總是提前售罄的幾個菜,然後端給我。
我看著盤裡的燒鵝,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沈熠最喜歡這家的燒味了。
「富婆哦,」江敘遞過來一張紙巾,「吃燒鵝不配酸梅醬配小珍珠。」
我被他逗笑。
我知道他的心思,可我沒辦法回應他。
因為那天的醫務室里,幾個鼻青臉腫挨年級主任罵的男生里,有一個就是他。
他也是說小話的人之一。
我無法原諒。
那頓飯後,我婉拒了江敘的所有聯繫。
8
我以為我快放下了,直到室友跟我說:「簡曦,樓下好像有個人在等你。」
那天的雨下得突然。
我到一樓時,沈熠渾身濕透地站在宿舍門口,手裡捧著一束花。
旁邊圍了一圈避雨的人。
他看見我,膝蓋一彎,直直地跪了下去。
「簡曦,我知道錯了,手機給你,你想看什麼就看什麼,我絕對沒有刪除任何信息。」
他臉色蒼白地從懷裡掏出一個濕透的本子。
「以前我惹你生氣,你都罰我抄字。這一整本都是我抄的,寫每一個字時我都在想自己哪裡錯了。原諒我好嗎?」
我還沒來得及打開那本子,他就燒暈了過去。
他舍友說,這一周他都沒睡好,下了課就在抄字,飯也沒好好吃。抄完了就趕過來,偏偏遇上大暴雨。
醫生說他過度勞累,爆發了病毒性心肌炎,幸好送醫及時。
那一刻,我站在病床邊,看著他的手背上扎著針。
在生命面前,那些猜疑和爭吵,突然變得很小。
我甚至有些愧疚。
如果早點說開,是不是他就不會躺在這裡了?
他醒來時,一見到我,眼眶就紅了。
「簡曦,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燒迷糊的時候,腦子裡全是你的樣子。你給我講題的樣子,陪我跑步的樣子……」
「求你了,別離開我。」
我握著他的手,點了點頭。
9
後來我們恢復了從前的日子。
一起自習,一起吃飯。
他每周來我學校,我偶爾去他那邊。
他每周發的朋友圈必定有我。
我們恩愛得像食堂那件事從未發生。
畢業後,我們進了不同的大廠。
A 市太大,通勤太久,我們決定分開住在公司附近,周末見面。
七月,喬安給我發了一張照片。
「我舍友和沈熠是一個部門的。她說部門新人聚餐,沈熠幫一個女生擋酒,喝到進醫院了啊。」
我竟然下意識為他解釋:「沈熠只是熱心腸,沒別的心思。」
喬安沒再說什麼。
十月是他的生日,我們說好當天一起過。
前一晚,我翹了直系領導的飯局,提前去他公寓布置,想給他一個驚喜。
可推開門,我卻看見客廳已經布置好了。
彩帶、氣球和生日快樂的字符。
餐桌上還有一大束粉色鮮花。
我愣了一下,難道,這是沈熠給我布置的反向驚喜?
然後我聽到臥室里傳來了對話聲,混雜著壓抑的呻吟。
「這是我送你的生日禮物……你喜歡嗎?」
「喜歡……」
我怔愣在桌旁,手裡還攥著他的生日蛋糕。
不是驚喜。
我不敢置信地推開門,卻見中間的床上鋪著我從沒見過的四件套。
此刻沈熠和許念正負距離接觸。
沈熠看見我,整個人僵住了。
可第一反應不是解釋,不是愧疚,而是一把拉過被子,把她裹好。
眼眶湧上來,把眼前景象模糊。
我轉身走回客廳,掐著大腿強迫自己冷靜。
什麼時候開始的?喬安說的那次聚餐嗎?還是更早?
過去幾個月里我忽略過的細節突然翻湧上來。
他忽然開始打卡公司附近的蛋糕店,總說「下次帶我來」,卻從未帶我去過。
微信里多出來很多萌萌的表情包,約定好的晚安電話也越來越短。
總喊著上班累,可遊戲時間卻越來越長。
我全都信了。
臥室門開了。
他走出來,穿好了褲子,到我面前跪了下來,和那年宿舍樓下一樣。
只是這次,大雨下在我心裡。
我抹了抹眼淚,這次不管他做什麼,我都不會原諒他了。
但他沒求我原諒。
「簡曦,我求求你,不要說出去。」
我僵在原地,脊背發涼。
「許念她是個很單純的女孩子,受不了那些流言蜚語的。」
「都是我的錯,我愛上了她,卻沒有及時和你說分手。我沒想瞞你,只是不知道怎麼開口。」
「今天我們好好分手。求你,給我和她留個體面,成全我們吧。」
成全?
上一次他跪在我面前,是求我再給他一次機會。
這一次,是求我放過他們、求我給她留個體面。
仿佛只要我不答應,我就是那個斬斷良緣的惡人。
那我的體面呢?
那個被蒙在鼓裡大半年的我,為他擋酒照片找藉口的我,翹了飯局拖著箱子來布置驚喜的我。
我的體面呢?
這麼多年的感情,換來的只是一句「求你成全」嗎?
我把眼淚抹乾凈,摔門而去。
10
「簡曦?」江敘出聲,把我從飄遠的思緒喚回 KTV。
他靜靜地看著我,眼睛在昏暗的燈光里亮得像星星。
他在等我的答案。
我深吸一口氣。
「不告訴你們。」
沈熠,你想要的體面,我成全你。
我拿起桌上倒好的酒,仰頭,一飲而盡。
沈熠幾乎是衝過來的。
他抓住我握著酒杯的手腕:「你心臟不好,不能喝酒知不知道。」
我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自嘲地笑了笑。
發現他出軌的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家裡喝得爛醉。
一邊喝一邊想,好希望他能出現在我面前,攔下我的酒,告訴我他沒有愛上別人,我們還有以後。
可現在他真的站在我面前,抓著我的手腕。
看向我的眼裡有擔心,甚至還有一點委屈。
好像他才是那個被辜負的人。
想像過的畫面成真了,可我竟然一點波瀾都沒有。
到底是什麼變了呢。
不清楚。
江敘目光灼灼地看著我倆,沒說話,只拿起桌上剩下的兩杯酒,一杯接一杯喝完。
周圍的人沒說話,探詢的目光在我們三個之間轉來轉去。
「啥情況啊?他倆……掰了?」
「不能吧?我上個月還見沈熠發了個牽手的朋友圈,倆人好著呢,可能就是吵架了吧。」
牽手照我也看到了。
那是分手後沈熠發的唯一一個朋友圈。
只是,那個照片里的手,不是我的。
11
耳邊響起「後來」的前奏。
有人出來緩和氣氛。
「簡曦,這不是你高三那年表演節目的歌嗎?來兩句唄?」
高三那年,每個班都要出一個表演節目。
我選了一首後來。
比賽時,沈熠坐在台下正中間看著我,看得我臉都燒透了。
那年我才十七歲,還未體驗過歌詞心境,唱得青澀。
下台後,他遞給我一束鮮花。
「簡曦,我也喜歡你。」
我扭過身子不看他,手卻不自覺地接過了那束花。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都看出來了,你唱歌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我,還說不是喜歡我?」
「那是因為……」
「你幫我補課、在我考砸時傳小紙條安慰我、每周給我帶好吃的、後來還從走讀轉住校。」
他往前走一步。
「是因為想和我多待在一起嗎?」
那些暗戳戳的小心思被陡然揭開,我僵在原地。
少年紅著臉站在我面前,灼熱的眼神好似焰火,要將我烤熟。
沒想到他都看在眼裡。
我有些竊喜。
……
我接過班長遞來的話筒。
「那個永恆的夜晚,十七歲仲夏,你吻我的那個夜晚……」
再一次唱起後來,已經不是當年的青澀。
我承認自己看錯了人。但我坦蕩地愛過,結束了,也不後悔。
那些年的喜歡是真的,後來的心碎也是真的。
只可惜,真心瞬息萬變。
這個道理,我用了五年才懂。
這一次,我只唱給當初坦蕩熱烈的自己。
沈熠忽然拿起麥加入。
「後來,我總算學會了,如何去愛。」
「可惜你,早已遠去,消失在人海。」
「後來,終於在眼淚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錯過就不再。」
他唱得幾乎破了音,包廂里的人面面相覷。
我忽然覺得很沒意思。起身,推門出去透透氣。
身後的歌聲戛然而止。
沈熠從身後追上來,攥住我的手腕。
「簡曦……我……」
12
「我後悔了。」
我沒回頭,用力地抽回手。
他愣了一秒,追到我面前。
「我們真就要這樣了嗎?」
「連好好說句話都不肯?」
我站住,抬眼看他。
「說什麼?說許念懷孕四個月了胎像很穩?說恭喜你要當爸爸了?」
他眼睫顫了一下,垂下眼。
「那是意外。」
「簡曦,這四個月,我沒有一天不在後悔。」
「以前我失眠,你給我念書。從《小王子》念到《活著》,念著念著我就睡著了。」
「現在睡不著,我對著牆數羊。數到一千隻,還是醒著。」
他抬起手想碰我,懸在半空又放下。
我平靜地開口:「是意外,所以呢?」
他愣了一下。
「選擇幫她擋酒的是你。允許她接近的是你。讓她住進公寓、讓她懷孕的也是你。」
「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走的。你現在跑來跟我說後悔?」
他搖搖頭,上前一步握住我的肩膀。
「我幫她擋酒,是因為那時候我看見她被灌酒,下不來台,就像看見了當年被謠言圍攻的你。」
「我想保護她。我以為這樣能讓我顯得有價值,能彌補一些……我配不上你的心虛。」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很可笑是不是?我守著最亮的月亮,卻鬼迷心竅地去撿水溝里的碎玻璃。」
「可她不是你。」
他鬆開我的肩膀,雙手垂下去,整個人好似垮了。
「她不會規劃我們的未來,不會在我加班胃疼時給我點外賣,不會在我壓力大時安慰我。」
「懷孕後,她像變了個人。一天查十次崗,三秒不接電話就到我工位上大喊大叫,搞得人人側目。」
「是我,錯把憐憫當愛情,錯把被需要當力量。我現在每天回到家,看見的不是熱好的飯,是她發脾氣又摔碎的碗。」
「再也沒有人問我今天累不累,我才明白……」
他抬起手,想碰我的臉。
「能讓我心安的人,從來只有你。」
我輕輕開口:「說完了?」
「你說了這麼多,有哪一句,是問我這四個月怎麼過的嗎?」
他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沒有。」我替他說,「你只說了你有多後悔,你有多難受,她有多不好,我有多好。」
「就好像你的不幸,是我的缺席造成的。」
我後退一步:「可你的困境,是你自己選的。你的崩潰,是你自己攢的。你的後悔,也是現在才有的。」
他愣了幾秒,忽然抬頭。
「我可以處理的!」
「你給我一次機會,我會處理好一切,乾乾淨淨地回到你身邊。我們可以搬去其他城市,去你以前說想定居的地方。我什麼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13
我忽然覺得很慶幸。
慶幸現在那個懷著孕大著肚子,丈夫卻要找前任敘舊的女人,不是我。
卻又覺得自己此刻的慶幸,萬分殘忍。
「你的處理,就是在她懷孕四個月的時候,跑來跟前女友求原諒?」
「你的重新開始,就是建立在另一個女人和孩子的痛苦之上嗎?」
「沈熠,你懷念的,真的是我嗎?還是那個能讓你在同學會上被人羨慕的身份?那個能包容你、讓你有面子的女朋友?」
「不是!我對你是真心的!」
「真心?」
我氣笑了。
「你的真心可真靈活。一邊憐憫依賴你的,一邊眷戀提升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