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信里說的埋伏果然存在,我們繞後突襲,殲敵兩千,俘獲八百,是大捷!」
「那就好。」
我的反應太過平淡。
蕭燼愣了下。
「盈盈,你為何不高興?」
我扯了扯嘴角。
「將軍凱旋,我自然是高興的。」
他皺起眉,伸手想探我的額頭。
「你的病是不是還沒好利索?怎麼怪怪的?」
我側身避開。
他的手僵在半空。
眼神里閃過一絲受傷。
「軍務繁忙,將軍剛回來,不必陪著我。」
我起身走向案幾,將布防圖捲起。
「趙誠說你此次繳獲頗豐,軍械清點,俘虜安置,總得有人盯著。」
他跟著走過來。
執意握住我的手腕,不容我避開。
「盈盈,你怎麼了?」
「只是身體還有些不適,想休息了。」
他看著我,最終嘆了口氣。
「好,那你好好休息。晚些我再來看你。」
他鬆開我。
走到帳口又回頭,眼神探究。
「對了,你怎麼知道陰山有埋伏?消息從何而來?」
「做夢夢到的,將軍信嗎?」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
「我信。」
漠北的風灌進來,吹得燭火一陣搖曳。
我走到銅鏡前。
鏡中的女子,雙十年華,眉目如畫。
前世我滿心滿眼都是他。
擔心他的安危,牽掛他的冷暖,為他學醫術,為他研兵法,為他做一切能做的事。
我以為真心換來真心。
最後卻得知,換來的不過是他作為丈夫的責任和愧疚。
5
我開始暗暗準備和離之事。
但不能操之過急。
我掌管著邊關將士家眷的安置,軍需物資的調配,傷病將士的撫恤。
這些事,前世我做了三十年,比任何人都熟悉。
我不能一走了之。
我必須把這些職責一一交接,不能因我離開,讓邊關軍民受半分損失。
我開始挑選合適的接手人。
趙誠的妻子王氏,為人沉穩,做事細緻,前世曾協助我處理過軍眷事務。
我將她帶在身邊,手把手教她。
「糧草帳目要每日核對,尤其是入冬前的儲備,一點馬虎不得。」
「傷病營的藥材要及時補充,軍醫開的方子要留底。」
「陣亡將士的撫恤金要親自送到家眷手上,不得假手他人。」
王氏聰慧,一點就通。
但她有些不安。
「夫人,您怎麼突然教我這些?是不是要隨將軍回京了?」
我淡淡道:「只是未雨綢繆。」
除了王氏,我還舉薦了幾個能幹的女官,將不同的事務分派下去。
她們都是跟著我從蜀中到邊關的老人,忠心且能幹。
這段時日蕭燼來找我找得很勤。
來了也不說話,只是默默坐著看我辦事。
呆到很晚見我沒有留他的意思,才幹巴巴說一句「你早些歇息」,便轉身離開。
春分時節,潼關的風沙小了些,官道兩旁的胡楊抽出新芽。
我去城外莊子查看新到的藥材。
歸途時天色將暮,馬車轆轆行過街巷。
掀簾的瞬間,我看見一道身影。
青布帷帽,素衣單薄,站在將軍府後巷的樹下。
那人也正抬頭望過來。
四目相對。
我心頭猛然一跳。
那眉眼和氣韻,分明是前世畫像上的人。
只是畫像里她撫琴淺笑。
而眼前的女子,卻形銷骨立,病容憔悴。
馬車停下。
我下車,走向她。
她靜靜立在原地,輕聲開口。
「夫人,冒昧來訪,請您恕罪。」
我看著她。
前世她在揚州等一個人,等到燈枯油盡。
今生她活生生站在我面前。
眼中沒有恨意,沒有忮忌,只有隱約的不甘心。
「柳姑娘。」
她微微一怔,隨即苦笑。
「夫人知道我。」
她沒有問我是如何知道的。
沉默片刻,她抬起手,緩緩摘下帷帽。
「我來,是想求夫人一件事。」
「何事?」
「我想見他一面。」
「我知道不該來,也知道這不合禮數。」
她一字一句,眼睛裡的不甘更加深切。
「接下來我說的話,夫人聽了,可能會覺得我瘋了。」
「但我上輩子等了他兩年,等到死,也沒等來他。」
「這一世,我不想等了。」
「哪怕聽他親口說一句我不娶你了,也好過我自己活活熬死。」
暮色四合。
巷口有孩童追逐著跑過,笑聲清脆。
我站在樹下,平靜道。
「你是重生之人。」
她沒有否認,垂下眼。
「幾個月前,我大病了一場,醒來後便發現自己重生了。」
「大夫說我這病熬不過今冬。」
「我想,既然老天讓我重活一次,當是為了讓我了結遺憾的。」
她抬起眼,眸中有水光,卻始終沒落下來。
「所以我來,不是為了跟夫人搶他,只是為了要一句話。」
我看著她。
病成這副模樣,獨自千里迢迢從揚州趕到潼關,就為了要一句話。
傻不傻?
可我又有什麼資格說她傻。
前世三十年,我的一片真心不也是錯付?
風卷過巷道,胡楊葉子沙沙響。
「他這幾日在城外大營,你自行去尋他。」
她怔住。
「夫人……」
「不必謝我,我不是幫你,也不是成全他。」
「我只是覺得,你不過是想要一句話,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不該那麼難。」
走出幾步,我停下。
「柳姑娘。」
「你前世寄給他的那枚香囊,他帶進了棺材裡,死都沒鬆開手。」
馬車轆轆向前。
帘子垂下,隔絕了暮色與春光。
6
兩日後,蕭燼回府。
我沒提柳珊珊的事,只照常處理事務。
府中的管家來報。
「夫人,將軍在城南置了一處私宅。」
我批文書的筆尖頓住。
「私宅?」
「是。」管家臉色微妙,「戶頭是一個姓柳的姑娘。」
墨洇在紙上,暈開一小塊。
我將洇壞的文書揭起,換一張新紙。
「知道了。」
管家欲言又止。
見我神色如常,嘆了口氣,躬身退下。
書房裡重歸寂靜。
我握筆,一筆一畫繼續寫批文。
寫的是春防糧草調度的章程。
前世寫過無數次,閉著眼睛也不會出錯。
可今日這字,怎麼總也寫不端正。
7
柳珊珊病重,管家來報。
「柳姑娘咳血三日了,大夫說,恐怕熬不過今夏。」
傍晚時分,蕭燼站在我書房門口。
猶豫片刻,終於開口。
「盈盈,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我放下筷子,看著他。
他避開我的目光。
「從前在揚州,我認識一位姑娘。」
「她叫柳珊珊,是茶商之女。」
「後來家中出事,我匆忙回京,與她約定事後再去提親。」
他頓了頓。
「但回京後,家族與朝中紛爭,我……」
「你選擇了家族。」
我替他說完。
他點頭,眼中滿是愧疚。
「我以為時間久了,我會忘記她。可後來聽說她病了,病得很重。」
我靜靜聽著。
「所以呢?她如今來了,你打算如何安置她?」
蕭燼怔住。
「你知道她來了?」
我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他低下頭。
「邊關沒有好大夫,我託人從京城請了名醫,正在別院診治。」
「等病好了呢?」
他沉默。
我替他說。
「你想納她為妾。」
不是疑問,是陳述。
蕭燼猛地抬頭。
「不,不是的!」
「她千里迢迢來找你,拖著病體,孤身一人。你不忍辜負她,也不能辜負我。想來想去,只有納妾一途。」
我語氣平淡,像在討論今日的天氣。
「你打算什麼時候辦?」
蕭燼臉色蒼白。
「盈盈,你若不願,我絕不——」
我打斷他。
「我願不願重要嗎?」
他啞口無言。
我站起身。
「柳姑娘在別院住了快兩個月了吧?」
他神色驚惶。
「你瞞著我安置她,請醫問藥,日日探視,以為我不知道?」
蕭燼的聲音有些顫抖。
「盈盈,我不是故意瞞你,我只是,只是……」
「只是不知如何開口。」
我又替他補完。
「怕我傷心,怕我生氣,怕我反對。所以你選擇瞞著,想著等木已成舟,我再不甘也無可奈何。」
他無言以對。
我看著他,滿心疲憊。
「蕭燼,我們和離吧。」
蕭燼如遭雷擊。
「你說什麼?」
「和離。」
我重複一遍。
「你放不下柳姑娘,我不怨你。那是你先遇到的人,先許下的承諾。」
「我嫁給你,是因為家族之命,你娶我,也是因為家族之命。這段姻緣,從一開始就不是你情我願。」
「如今她回來了,我成全你們。」
蕭燼霍然站起。
「我不同意!」
他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肩膀。
「盈盈,我對你是真心的!」
「這些日子你對我冷冷淡淡,我每日都在想哪裡做錯了。是我疏忽了你,是我沒有早日告訴你從前的事,可我從未想過要負你!」
「你已經負了。」
我平靜地看著他。
「你心裡有另一個人,卻娶了我。你以為你藏得很好,可夫妻朝夕相對,我怎會察覺不到?」
我輕輕推開他的手。
「你我和離,從今往後,你不必再兩難。」
「我明日就搬出將軍府。和離書我已寫好,你簽了便是。」
我轉身。
蕭燼在身後喊我的名字。
我沒有回頭。
8
城南那處宅子,我是獨自去的。
守門的婆子認得我,嚇得話都說不利索。
我沒有理會她,徑直入內。
柳珊珊半倚在榻上,正由侍女服侍喝藥。
看見我,她掙扎著要起身。
「不必。」我在榻邊的椅上坐下,「我來說幾句話就走。」
柳珊珊垂下眼帘。
「夫人是來興師問罪的。」
「不是。」
我頓了頓。
「前世你們錯過了,今生你想為自己爭取一次,你沒有錯。」
「他跟我說,要納你為妾。」
她倏地抬眼,聲音發顫。
「夫人,我從未求他納我。」
「我知道。」
我打斷她的自辯。
「你沒有求,是他想給。」
她怔怔看著我,眼眶漸漸泛紅。
「夫人,您恨我嗎?」
「恨你做什麼?」
「恨你搶走了我的丈夫?」
我笑了笑。
「你沒有搶走他。從一開始,他就不是我的。」
「前世三十年,他珍藏你的信和畫像,每年祭奠。我心裡難受,可那不是你的錯。」
「今生他把你安置在別院,日日探視。可他沒有告訴我,一直瞞著。」
「他怕我傷心,不敢說。他怕你失望,不敢接你回府。他把自己架在中間,兩邊都不敢得罪,兩邊都對不起。」
我淡淡道。
「這樣的男人,有什麼好搶的。」
柳珊珊怔住了。
許久,她低聲道。
「我從前覺得,阿燼是這世上最好的男子。」
「儒雅,正直,重情重義。我愛他,等了他一輩子,從不後悔。」
「可這段時日,我看著他周旋在您和我之間,小心翼翼,患得患失。他不忍負您,也不忍負我,結果誰都負了。」
「我才發現,他其實沒有我想像中那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