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僵在原地。
爸爸喊我去書房,一根蘸滿碘伏的黃荊條子重重抽在我的手掌。
又辣又痛。
我猛地一縮:
「爸爸......」
他嗓音冷戾:
「跪下。」
我跪在地面顫抖。
「我以為你是個乖孩子,結果這些年被外面沒有教養的人養廢了。」
「家和萬事興。」
「你非要使不入流的手段讓我們家宅不寧嗎?」
我哭唧唧:
「家宅不寧是什麼意思?」
爸爸眼眸驟暗:
「小小年紀,心思深沉,真該把你送到改造學校好好教育了。」
黃荊條一鞭鞭抽在身上,昏迷之前,我聽見媽媽的哭喊:
「別把暖暖送去改造學校,聽說裡面會用電棍,暖暖受不住的。」
「就把她送去外面,租一個房子,請保姆照顧,好嗎?」
這項提議沒有被採納。
媽媽和爸爸因為我離婚了。
媽媽離開前,惡狠狠瞪著爸爸:
「你這樣的人,註定會孤獨終老!」
爸爸請了律師,讓媽媽凈身出戶。
我偷偷跟去機場,在航站樓目送媽媽安檢。
過了安檢線。
我看見她鬆了一口氣,一個穿著純黑長款大衣的男人和她手挽手離開了。
後來我才得知,那是她年少時被迫拆開的苦命竹馬。
媽媽有了新生活。
我替她高興。
回到家,哥哥怒目嗔視:
「你害得我們家都散了,還敢回來?」
顏顏伏在哥哥懷裡啜泣:
「媽媽離開了,我們以後怎麼辦?」
「要是爸爸再發脾氣,就沒有媽媽幫我們勸說了。」
哥哥也害怕得顫抖,他摸了摸顏顏的頭頂:
「別怕。」
「有我在。」
「他要是揍你,我替你挨。」
媽媽離開後,爸爸情緒失控得更加頻繁。
顏顏有哥哥護著。
我沒有。
再一次期末只考年級第二後,顏顏挨了爸爸的訓斥。
我跟她一起從書房走出來。
顏顏眼眶濕紅。
哥哥猛地從門側跑過來檢查顏顏的傷勢:
「疼不疼?」
顏顏搖頭:
「爸爸沒打我,只是責罵我。但他好兇,我真的很害怕,哥哥,我到底怎麼才能讓爸爸滿意?」
她掉了一滴眼淚,哥哥捏緊拳頭,拿起空酒瓶就要衝進書房。
顏顏拉住他:
「惹怒爸爸,我們只會更加慘。」
哥哥頓住了。
我沒吱聲。
靜悄悄看著他們倆人。
手臂沒一塊兒好肉,此刻火辣辣地疼,爸爸剛才倒了整瓶酒精到我的手臂,還不准我掉眼淚。
她讓顏顏看著:
「這就是成績差的下場。」
我垂著眼睛,捏緊自己的獎狀,我拿了進步獎,這次是想告訴爸爸我在年級里進步了兩百名。
哥哥冷冷瞥了我一眼。
顏顏望著我的手臂,又掉眼淚,她伏在哥哥胸膛:
「我真沒用,只會哭。」
哥哥厭惡地推了我一把,帶著顏顏回寢室。
聲音越來越遠。
他嗓音顫抖:
「顏顏。」
「哭有用。」
「是哥哥沒用。不能保護好你。」
看著這一幕,我想著,要是我也有哥哥就好了。
於是我認了柳映鶴當哥哥。
他睜大眼睛:
「這樣真的好嗎?」
「我看溫承希跟溫顏做的那些事情,我們也能做嗎?」
我懵了。
「那你願意保護我嗎?」
柳映鶴眼神悲憫:
「神愛世人。」
他同意罩著我了。
每次我在家裡挨揍了後,柳映鶴會帶我去找他家的家庭醫生,給我治療。
這麼多年,我一點兒傷疤也沒留。
我謝謝柳映鶴。
他說我不是疤痕體質:
「謝你自己。」
我僅有的那點兒愧疚和感謝也沒有了,能活到現在,我也挺牛的。
5
上了高中。
學了桃花源記。
我把這些年怎麼從山裡鱉一舉變成豪門真千金的故事敲在電腦里。
點擊發布。
沒想到,我連夜寫的「桃花源記」變成水滴籌的捐款文案,爆火全網了。
我震驚。
點開一個個帖子:
【哎呀呀,主包太慘了,真千金爹不疼娘不愛,哥哥還是個劍人只喜歡假千金,看得我眼淚花花。】
【主包都被抽成旋轉陀螺了,還樂呵呵,覺得自己吃好喝好穿得暖就是人間幸福樂事了,思想都扭曲了。】
【我捐款二十元,給真千金買串糖葫蘆,吃點兒甜的,心裡也能甜蜜起來。】
【捐款十塊,助力真千金妹寶逃出原生家庭!】
【.......】
唰唰唰往下滑,全是可憐我的。
我懵了。
我的桃花源記怎麼變成賣慘貼了?
這天晚上。
我躺在宿舍小床板上輾轉反側。
學校不准帶手機,可我要跟柳映鶴小窗聊天,他出國讀高中了,我只能偷藏手機,半夜悄悄和他發消息。
在對話框敲了好長的小作文,我回想網友的話,思索整晚要怎麼報復爸爸、哥哥、媽媽、和顏顏。
敲到一半,我打了個哈欠。
又刪除所有文字。
算了。
睡前這麼美好的時刻,我竟然用來算計別人。
太浪費時間了。
我要香香入睡。
明早還要考試呢。
高三這年。
爸媽復婚了。
媽媽尷尬地站在堂廳,顏顏撲進媽媽懷裡。
哥哥立在一側,指骨攥得發白。
我僵硬地站在沙發邊,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我一直記得媽媽從機場離開那天是開心的,她為什麼又要回來呢?
爸爸身體不太好了。
脾氣卻好了許多。
這一年,我、哥哥、顏顏,任何一個人都再沒挨過揍,也沒人罵我們了。
哥哥把顏顏當眼珠子疼。
時刻圍繞在她身側。
我期待高考後去留學,就可以跟柳映鶴再見面了。
新年。
媽媽提議要給我和顏顏舉辦一場盛大的生日宴會,慶祝我們長大成人。
爸爸病懨懨的。
癌症中期。
他沒意見。
媽媽興沖沖呼朋喚友,邀請了圈子裡的所有人。
新年煙火綻放天穹。
我和顏顏換好禮裙,坐著勞斯萊斯前往宴會場地。
砰!
天旋地轉。
驟然竄出來的卡車撞翻了我們的車。
顏顏額角冒血。
我撞在車窗,眼冒金星,喉間一股腥甜溢出。
過了許久。
警笛聲縈繞。
救護車停在不遠處,視線模糊里,哥哥顫抖著雙手,將顏顏抱出去。
我嗓子嘶啞,卻喊不出聲音:
「哥哥......」
爸爸媽媽都來了。
他們圍在顏顏身側。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升起指尖,朝他們的方向觸碰,最後手指軟噠噠墜在地面。
6
顏顏在重症監護室住了一周,終於醒了。
她住在貴賓病房。
舒適的單人間。
我在普通病房住了三天。
我傷勢更重,卻醒得更早。
醫院給我下了病危通知書。
爸爸吩咐拔管。
媽媽哭著求他,最終爸爸同意將我轉到普通病房,打吊針維持生命體徵,其餘再也不管,任由自生自滅。
床頭柜上有一個漂亮的白雪公主蛋糕。
是媽媽送來的。
她眼眶濕紅:
「對不起。」
「那天我們太著急,才忘記你也在車上。」
我沒吭聲。
望著精緻的白雪公主蛋糕。
真漂亮。
肯定很清甜。
我斂起眼眸:
「媽媽。」
「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媽媽愣了愣,嗓音輕顫:
「暖暖,想問什麼就問,媽媽知無不言。」
我盯著手背的輸液管,扯起笑:
「我是你們的親人嗎?」
媽媽疑惑:
「當然是。」
「怎麼突然問這個?你的親子鑑定書還在家裡的書房收納著。」
我眼眶發燙:
「噢。」
「原來我是親生的。」
「蛋糕很漂亮,肯定很好吃,謝謝媽媽。」
媽媽微笑:
「喜歡就好。」
她站起身:
「顏顏剛甦醒,在重症監護室待了這麼久,肯定很害怕,我得去陪著她。」
我抬頭:
「爸爸跟哥哥都在顏顏那裡,是嗎?」
媽媽愣怔,點點頭。
我笑了笑:
「意料之中。」
媽媽走之前,在病房門口頓住腳步:
「暖暖,你別怪我們,顏顏從小嬌生慣養,驟然受這麼多苦,她吃不消。」
「你小時候在山裡成長,體質皮實健康,你比她強大,顏顏她更需要我們照顧。」
啪。
門緊緊關閉了。
手機螢幕亮起。
柳映鶴消息彈出:
「我下飛機了。一會兒來見你。有我在,別害怕。」
7
坐在病床上。
我再翻開那篇「桃花源記」。
最近原生家庭的話題比較熱。
這篇帖子又重新爆火了。
一分鐘蓋了百層樓:
【全家都孤立真千金,那真千金也可以孤立全家嘛。】
【都在趁真千金沒開智欺負我的女孩!】
【怎麼感覺真千金在哥哥和假千金面前,像熟睡的丈夫?怪怪的,我竟然品出了一絲偽骨科的滋味。】
【經過鑑定,樓上是竟然人!】
我懷著疑惑搜了搜偽骨科的意思。
逐漸睜大雙眼。
我們家裡出了這樣的一對人物。
於是他們走到哪兒我跟蹤到哪兒,勢必找到哥哥和顏顏壞菜了的證據。
當我再一次舉起攝像頭對準他們,哥哥打掉了我的手機:
「溫暖,你有病是不是?」
「我跟顏顏走到哪兒你鬼鬼祟祟尾隨到哪裡,還拍攝下來我們的一舉一動,是想做什麼?」
我搖搖頭:
「沒想做什麼。」
顏顏拉住哥哥揚起的手掌,朝他微笑。
哥哥熄了氣焰,將顏顏護在身後,猛地推了我一把:
「溫暖,再偷拍,我就告你侵犯肖像權,還有一周就高考了,你難道想蹲局子錯過高考嗎?」
我愣了愣:
「這只需要收律師函吧,爸爸不是經常收嗎?他都扔進壁爐燒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