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扇過他耳光,他掐過我脖子。
我給他腦袋開過瓢,他讓我臉上磕過疤。
一朝陷入愛河後,慘遭雙方家長反對。
於是我倆約好大年初一跳河殉情。
但都沒死成。
我假跳,他會游泳。
岸上相遇後。
我:「真巧。」
他:「是呢。」
彼此臉上滿是算計落空的遺憾。
1
我和程聿的矛盾要從大一入學說起。
我是個愛裝逼的討好型人格。
簡單來說。
我出現時必須是全場焦點,方圓百里內我不允許有人比我更裝逼。
我時刻要求自己保持完美,以此讓所有人都能夠喜歡我。
開學第一天。
做自我介紹。
我提前準備好了台詞、妝容、髮型、穿搭,包括嘴角笑容的弧度。
不出意外地,獲得全場矚目。
「最後,我給大家帶了點見面禮,希望你們喜歡。」
我打開行李箱,下台挨個發放。
每個人的臉上都充滿驚喜和感動。
「林昭,你人好好。」
「哇,好有心,正好是我一直捨不得買的手辦!」
「好大方啊,全身上下都是奢牌,標準的白富美。」
「為人還這麼接地氣,性格好好哦。」
瞬間俘獲所有人的好感。
不枉我在新生班級群活躍了一個暑假。
精準了解每個人的喜好。
禮物送得貴且用心。
沒有人能拒絕這樣的我。
直到,來到最後一排。
靠窗坐著一個黑色連帽衛衣男,從始至終沒抬過頭,也是全班唯一一個沒有上台自我介紹的人。
看上去有種生人勿近的冷淡。
只知道他叫程聿。
他太安靜,沒在新生群發過言,空間也是空白,只有頭像是一隻流浪的潦草小狗。
存在感微弱,信息少到等於沒有。
不過難不倒我。
這種一看就是家裡窮、性格陰鬱孤僻的小可憐。
就讓我來救贖他吧。
我走到他面前。
把禮物遞了過去。
笑著說:
「同學,不知道你喜歡什麼,見你的狗狗挺可愛,暑假在國外旅遊時就給它買了個小玩具。」
他滑動手機的動作停住。
下一秒,抬頭。
露出一張拽帥的臉。
周圍一陣驚呼。
長相倒是挺出乎意料。
不過這都不重要。
我期待地等著他的反應。
受寵若驚吧。
感動吧,顫抖吧,流淚吧。
狠狠誇獎我吧。
我就是,你的神!
程聿的目光掠過桌面的禮物。
開口不是感激,而是:
「拿走,我家狗看不上。」
「?」
我臉上的笑容頓住。
周圍激起一陣討論。
「我認識這個牌子的玩具,最便宜都要一千多呢。」
「一千多都看不上,家裡得多有錢啊。」
「我擦,該不會又來一個富二代。」
我迅速調整好表情。
掛上更完美的笑容。
「這樣啊,那你家狗喜歡吃什麼,我下次給它帶。」
「它喜歡的,你應該買不起。」
「是嗎?說說看呢。」
「它啊。」
「它喜歡吃三分熟的日本 A5 和牛,只吃肉眼,配的還得是伊朗貝露嘉的魚子醬,用珍珠勺挖著喂,蘸點當天空運的義大利白松露,漱口都只喝斐濟的礦泉水。」
「......」
說得像真的一樣。
班裡紛紛聽得倒吸氣。
一時間話題都圍繞在他身上。
只有我,內心拉響了警報。
我聞到了熟悉的同類的味道。
他也是逼王。
而且比我能裝。
程聿漫不經心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帶著嗤笑。
「而且啊,我家狗不喜歡假人。」
班裡陷入安靜。
一秒,兩秒。
竟敢陰陽我買 A 貨。
爸了個跟的,長得就一副張狂的樣。
然而表面上。
我唇角的弧度紋絲未動。
淡定地把禮物收進行李箱。
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可能是因為程同學假貨穿多了,狗都看膩了吧。」
他沒說話,直直地盯著我。
我毫不示弱地盯回去。
我們都知道。
這事沒完。
2
從那天起,我和程聿就剛上了。
成了全校都出了名不對付的闊姐闊少。
我發朋友圈人均五千的日料店。
配文:
「還是熟悉的難吃。」
他立刻評論:
「難吃正常,這種檔次我家狗都不吃。」
我說我家做進出口貿易的老錢。
他說他家做的是大健康產業的新貴。
同學好奇我們兩家資產。
我前腳謙虛說可能是 a9.5,具體多少我也不清楚。
他後腳就說自己家前幾年就 a10 了。
偏要好死不死壓我一頭。
我說我家隨便一個阿姨都是米其林三星出來的;
他說他家廚師往上數三代那都是御廚。
我說我過生日我媽給我買了布加迪當代步;
他說他不過生日他爸都給他買保時捷 918 當玩具。
我說我的零花錢多得用不完,他說他對錢沒概念。
我說我的首飾堆滿了幾個保險箱,他說他手錶都按系列集全了。
我說我家住大別墅,保姆一步一個;
他說他都住莊園,保安和保姆都談異地戀。
我說我有私人飛機,他說他有私人遊艇。
我說我看到合適的愛馬仕就拿一個,他說他看到對眼的跑車就訂一個。
我說我每年都去法國看秀,他說他都請設計師上門定製。
我請全班吃飯,他就請全系吃飯。
......
所有人都看出來我們在較勁。
但都默默選擇看戲。
因為只要我和他碰面,我們就會撒錢,不是買單就是請客。
我和程聿看對方越來越不順眼。
但我們的衝突僅限於攀比。
我想要的是壓過他。
然後征服他。
最終攻克他。
所有人都必須喜歡我。
我必須是全肯定,零否認。
直到大二有一天。
在老教室上完視覺傳達的課。
課間休息,下一節繼續在原教室開班會。
大家隨便坐。
我換完座位,就出去上廁所了。
上到一半。
我突然意識到不妙。
糟了的。
我日記本好像落在原來座位的抽屜里。
上節課無聊,我不想聽,就用來寫日記了。
匆匆提上褲子,趕到教室。
看到的卻是程聿坐在我原本的位置上,手上正翻著我的日記本。
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我伸手去奪。
「誰讓你看的?」
他輕飄飄躲過。
晃了晃本子。
似笑非笑。
「我不看怎麼知道原來你是這樣一個表里不一的假人呢。」
我臉色漲得通紅,難堪中夾雜著憤怒。
視線對上。
在他的眼神里,我看到了嘲弄與諷刺、不屑與鄙夷,交織著看穿和看不起。
最終匯聚成清晰的厭惡。
和我媽看我的眼神一樣。
我下意識指甲掐進掌心,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
厭惡我?
竟然厭惡我?
一個兩個憑什麼厭惡我?憑什麼不喜歡我?
我到底哪裡做得不好?
是我不夠完美嗎?是我不值得被喜歡嗎?
周圍有人看過來。
我急著撲上去搶。
他不給。
「這麼能裝,也不嫌累,你不去當演員真是可惜了。」
「你閉嘴!」
爭搶之間,本子被打飛,恰好掉在了展示台上。
上節課用過的幻燈機還沒關,在鏡頭的放大下,日記本上寫的內容清楚地在幕布上呈現出來。
全是我寫的別人的壞話。
我懵了。
程聿也愣住了。
根本來不及補救,教室里的同學就圍了過來。
有人笑,有人唏噓,有人尷尬,有人大聲朗讀,還有不少人掏出手機拍照傳閱。
我站在原地,耳朵嗡嗡的。
心裡頃刻間涼到谷底。
最糟糕最絕望的事情發生了。
我塌房了。
該死的程聿,我苦心經營的一切都被他給毀了。
3
一時間,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充滿了怪異。
「原來林昭是這種人啊,怪不得我一直不怎麼喜歡她。」
「我也是我也是,我其實也看不慣她,本來我還以為是我自己的問題,沒想到純粹是我看人准。」
「虧我還收了她好些禮物,現在想想像吃了蒼蠅一樣噁心。」
「反正是她自願給的,又不是我們要的。」
「平時裝得跟多好似的,背地裡竟然這樣。」
我聽著聽著氣笑了。
渾身血液沸騰翻湧。
一腳踹開椅子。
阿西吧,一群該死的傢伙。
竟然都不喜歡我。
我一直以為我是全肯定的愛豆,沒想到我竟然是幾近全否認的黑豆。
我不喜歡他們很正常,但他們個個收了我的好處憑什麼不喜歡我?
我冷冷環視一圈。
大步走上台。
「這麼喜歡看是吧,那我讓你們看個夠。」
「別急,大家都有份。」
我一頁一頁地翻著。
台下漸漸騷動。
有人出聲念道:
「無語,小 a 動不動對我疑神疑鬼,就她那男朋友送我我都不要,站我旁邊我都覺得噁心。我是學校的門面,他就是學校大門口的地墊,被我鞋底踩都不配。」
小 a 轉頭怒氣沖沖地質問我:
「林昭,你不是說我和我男朋友看起來很般配嗎?」
「是啊,丑得不相上下。」
「......」
又有人念道:
「吵死了,黑眼圈又重了。媽的小 b 的公德心被狗吃了,不能出去打電話嗎?膩歪得要死,隔夜飯都要吐出來了。」
小 b 怒視著我:
「林昭,你不是說隨便我煲電話粥的嗎?反正你睡得晚。」
「客套話你都聽不懂,你是傻逼嗎?」
「......」
有人繼續念。
「小 c 妝畫得像紙紮人,八字弱的看完直接就發燒了,她還動不動問我美不美,怎麼,我八字看著很硬嗎?」
小 c 怒了。
不過她沒有質問我,因為她直接擋著臉跑回宿舍卸妝了。
有人一口氣念了很多。
小 d:「林昭,你不是說你有很多包,隨便我背嗎?假大方!」
我:「讓你背讓你他媽拿出去賣了嗎?」
小 e:「林昭,你不是說我長得好看,給我化妝賞心悅目同時也練技術嗎?」
我:「你自己長什麼樣心裡沒點逼數嗎?麻煩人這麼理直氣壯的你也是頭一位。」
......
不念了。
因為我都得罪完了。
沉默的,跑路的,指責的,冷眼旁觀的,甚至還有把禮物退給我的。
我徹底破防,徹底癲狂。
「一群狼心狗肺的東西,都說君子論跡不論心,我對你們多好天地可鑑,行為上我簡直無可挑剔。我包容你們每個人的壞毛病,滿足你們的虛榮心,關心你們的小情緒,就怕你們生我氣。我昧著良心寧願侮辱我的審美也要安慰你們讚美你們,我縱容你們占我便宜,不經過我同意用我東西,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結果換來的是什麼?我的妥協我的退讓我的遷就,換來的是你們一個個蹬鼻子上臉!」
「他爹的,真是人善被人欺,人善被狗騎。」
「我說一點你們的壞話怎麼了,這不是人之常情嗎,你們竟然連這點事情都要小題大做,把我對你們的好通通都給忘了。」
「既然你們敬酒不吃吃罰酒,收了我的好處還不喜歡我,那就把吃了我的全吐出來!」
眾人後退兩步,表情心虛。
我步步逼近,用手指著。
「你你你你,限你們三秒內之內,把上周團建的錢 a 給我,我說了要請你們了嗎?已經窮到這個地步了?」
「你,再他爹的半夜給我發騷擾信息,我直接讓你變成太監,家裡沒有鏡子總有尿吧?」
「你,賣了我幾個包,三天之內要麼原模原樣還回來,要麼折現,不然就等著坐牢吧。」
「你,下周彙報的 PPT 自己做,再他媽搭便車我弄死你。」
「你,再他媽敢拿著我的照片假裝是你女朋友,試試呢?」
「......」
「一群賤人。」
「還有你——」
處理完他們。
我轉頭看向一直默不作聲的程聿。
「不喜歡我?呵,沒眼光的狗東西,那你就永遠不要喜歡,我不好過從此你也別想好過。」
「我的討好你不要,那就讓你嘗嘗我的討厭——」
毫無預兆。
我抄起板凳往他腦袋砸了過去。
4
程聿被我開了瓢。
血流了滿臉。
被送到醫院後,卻死活不肯縫針。
醫生根據他全身多處自殘的傷痕推測,說他應該是抑鬱症犯了。
現在一心求死。
醫生和輔導員輪流勸,都沒用。
我聽說後。
抱了束花來到醫院。
輔導員眼前一亮。
「還帶了花,求和是吧?正好,林昭你進去勸勸他。」
我笑了下,沒說話。
在我走進病房的瞬間,輔導員反應過來。
「等一下!不對啊,你帶的怎麼是菊花?!」
但他還是沒我快。
我迅速把他推了出去,又把門從裡面反鎖上。
病房裡。
程聿躺在床上。
血都快流乾了,嘴唇煞白。
見我進來,他輕飄飄瞥了我一眼。
有氣無力。
「你來做什麼?出去。」
我充耳不聞,只一味把新鮮的菊花放他床頭。
然後端了個凳子坐下。
看著他。
「來看著你死啊。」
「好了,你現在可以死了。」
他:「?」
我盯著他碎碎念。
「不喜歡我的都該死。你死了正好省得我動手。活著浪費空氣,死了浪費土地,不死不活浪費人民幣的賤人。」
他:「??」
「最好今天就死,晚了就來不及了。」
他:「???」
他氣笑了。
「你怎麼不去死?我們乾脆一起死。」
「我為什麼要死?你以為都像你一樣沒人疼沒人愛心理變態人生失敗?我這麼好看這麼完美還這麼有錢我憑什麼死?我要好好活著,活得精彩!活得響亮!」
「......」
他臉色變了又變,胸口劇烈起伏。
最後從床上竭力坐了起來。
「你不死那我也不死了,我偏不讓你得逞。」
「醫生——」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拽過枕頭壓在他臉上。
冷笑:
「你今天不死也得死,我花圈都給你訂好了,墓地也付了定金。」
「???」
「草,你個瘋子,我他媽要報警了。」
「你報吧,反正我也有精神病,我現在躁鬱症犯了。」
他詭異地沉默兩秒。
突然一把甩開我,往門口衝去,大喊。
「醫生——」
我跟過去拽住他的腳,把他拖回來,不讓他開門。
兩人撕扯成一團。
途中,我一個沒注意,被他用力推倒。
臉磕在了鐵架子拐角處。
火辣辣地疼。
我下意識摸了把臉,看見手上一片血。
瞬間發狂跳腳。
「阿西吧,毀容了,啊啊啊啊我完美的容貌阿西吧阿西吧!」
我瞪了眼坐在地上頓住的程聿。
「該死的,這事沒完。」
隨即我跌跌撞撞往門口爬。
「醫生!醫生!出大事了!救命啊!」
他:「......」
那天程聿後腦勺縫了十一針,我額頭縫了三針。
為了形象。
我們不約而同戴了兩個月的帽子。
當然,修養的時候我們也沒歇著。
我一心想讓他死。
他非要拉著我一起死。
於是我們碰面十次,有九次半都忍不住動手。
食堂里。
我把餐盤扣在他頭上,他轉頭就把我摁進水桶里。
體育課上。
我故意把網球往他臉上打,他轉頭連球拍一起砸了過來。
那兩天,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我走路一瘸一拐。
校園跑撞見。
我二話不說,跳起來就扇了他兩耳光。
他一言不發,拎著我後脖頸就摁在牆上掐。
兩公里校園跑結束,他嘴角出血,我脖子淤青。
我把他胳膊咬掉一塊肉。
他不得不去打狂犬疫苗。
他把我頭髮薅掉一大把。
讓我被迫去諮詢植髮。
......
衝突最嚴重的時候,我們各自花錢搖了一幫人,準備互毆。
結果由於我倆習慣性熬夜,都睡過頭了沒去。
最後導致錢白花了,架沒打成。
我氣不過。
半夜翻進他住的公寓。
由於學校不讓住在校外,所以他花錢住了留學生的單身公寓。
我跟室友鬧掰後,也搬進他隔壁的公寓。
導致他半夜一睜眼。
就看到我拿著刀站在他床頭。
從此他晚上睡覺再也不敢不鎖門。
5
經過這一遭,我發現我徹底變了。
我突然意識到,既然我無論做什麼都不被喜歡,那就代表我什麼都能做。
我不再跟以前一樣只會忍讓。
現在的我面對任何外界的批評和指責,都會下意識地表現出攻擊和憤怒。
但凡別人讓我有一點不爽,我都會罵回去。
還會詛咒人家怎麼還不死。
別人開不開心,對我什麼看法,再也與我無關,我只在乎我的情緒。
看到讓我不爽的,我就想抽死他,衝上去跟他打架。
我問我的心理醫生這是為什麼。
他說壞了,你已經從討好型人格變成討伐型人格了。
說我病情加重了,要重新給我開藥吃。
我轉頭就把醫生拉黑了。
死庸醫。
到底哪裡壞了?
明明討伐型人格是個多好的寶寶,我活了二十幾年從來沒有這麼暢快過。
再也沒人敢使喚我做事,沒人敢忽視我的拒絕,沒人敢插我的隊占我便宜。
就連那些吃了我好處的,他們自己就乖乖吐了出來。
都不用我動手。
我的物品再也不會隨機刷新在別人的身上。
該是我的就是我的,我扔了也是我的。
我終於被當成人看了。
就連裝逼都不用小心翼翼顧及他人的感受。
我大裝特裝。
媽的,以前過的什麼苦日子。
我是大小姐啊,大小姐就應該高高在上。
要什麼別人喜歡,都是一群摳逼摟搜的便宜貨。
他們的喜歡一文不值。
我自己喜歡自己就夠了。
再看到林希這個死小孩故意跟我炫耀剛買的小馬。
沒到發生活費的時間。
我也轉頭就打電話給我媽要錢。
從前打電話要生活費,那都得和顏悅色輕聲細語小心翼翼兜兜轉轉問候一圈家裡的長輩,連狗都關心一遍冷熱。
現在直接張口就是打錢。
我媽罵我:
「在學校書都讀狗肚子裡去了,這麼沒禮貌沒教養。」
「沒有禮貌的義務,反正你也不喜歡,那我乾脆不裝了。」
「少廢話,打錢。」
「你當你媽的錢是大風刮來的啊?不是剛給過你生活費?花錢大手大腳的,一點不知道掙錢有多難,沒有大小姐的命倒是有大小姐的病。」
「那林希呢,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又給她買了匹馬。」
對面沉默兩秒,提高了音量。
「她是小孩子,你是小孩子嗎?什麼都要跟妹妹比跟妹妹爭,你做姐姐的不能讓著點她?」
「我讓得夠多夠久了,她馬上十二歲了,不是三歲。你如果一碗水端不平,你乾脆就都灑了行不行?」
「等會讓秘書跟你打行了吧,懶得跟你廢話,算我命苦生了你這麼個冤家。」
然而電話掛斷的十分鐘後。
秘書打來的錢還不到林希零花錢的十分之一。
我捏緊手機。
給林希發信息。
我威脅她如果不把零花錢分我一半,我就告訴她所有的老師同學,說她以前的作業都是我幫她寫的,我要讓她身敗名裂。
十一二歲的小姑娘,虛榮心比什麼都強,還是個小網紅。
林希慌了。
先是罵我怎麼變得這麼無恥。
後面見我來真的,只能不情不願地照做。
林希一向比我能花,而且沒有存錢的習慣,我是有一分花一分,她是有一分花十塊,沒錢了有我媽補貼。
在這樣的前提下,林希轉過來的零花錢竟然抵得上我兩三個月的。
可想而知,我媽的心偏到哪裡去了。
我媽重男輕女。
在林希還沒出生之前,我媽一直嫌棄我不是男孩,所以她並不是很喜歡我。
她說我不如男孩莽壯有魄力。
那我就努力變成那樣。
她又嫌我沒有小女孩的文靜。
那我就努力變回來。
變來變去,我找不到我自己了。
奶奶勸我別費力氣了,歸根究底我不是男孩,再怎麼努力也沒用。
我絕望了。
難道我這輩子都沒辦法討媽媽的喜歡嗎?
我無數次哭著埋怨為什麼我不是男孩,如果我是個男孩就好了。
雖然爸爸也不怎麼喜歡我,但爸爸在這個家的地位無足輕重,他只會吃喝玩樂,媽媽才是這個家的統治者。
可我有時候很不解。
明明爸爸在這個家這麼不重要,有他沒他都一樣,他既不會帶孩子也不會賺錢,甚至早早就過了花期,那為什麼媽媽還是要把吊看得這麼重要?
既然媽媽不喜歡沒有吊的人,那她豈不是也不喜歡自己嗎?
我這麼想的,也就這麼問了。
然後就喜提男女混合雙打。
我哭了一晚上,想來想去我還是得有個吊。
否則無論我成績有多好,有多能幹活,有多體貼媽媽,多有孝心,都是沒有用的。
想著想著就成真了。
我九歲那年。
我爸出車禍死掉了。
他死掉的第三天,我媽查出來懷孕了。
我媽沉浸在悲喜交加中。
而我沉浸在欣喜中。
我給我爸燒紙的時候,偷偷問:
「爸爸,既然你的吊你已經不用了,那你能不能送給我?我有用嘞。」
我爸沒回答。
可能是不同意。
不僅不同意,還很生氣。
因為我連續好幾晚睡醒渾身疼。
屁股都是腫的。
我以為是我爸揍的。
沒想到有一天晚上我被疼醒了,看到的卻是我媽正在打我。
她說我小小年紀不學好。
晚上做夢嘴裡一直念叨「給我吊給我吊」。
可吊不是好東西嗎。
我想要好東西怎麼就不學好了。
媽媽真是可怕的暴君,既不講道理也不講邏輯。
後來媽媽生了。
是個沒有吊的妹妹。
又是一個倒霉蛋。
我不禁為她擔心將來可怎麼辦。
肯定又要像我一樣不被媽媽喜歡。
妹妹太可憐了,又這麼小,我把我的東西分她一半吧。
反正我是姐姐,我有力氣,我年紀也大,我抗揍,我還能爭,現在的獨立小房間都是我自己爭來的。
妹妹還沒睜眼沒長牙,小小一個,我怕媽媽這個時候就開始揍她,那妹妹都不能活著長大了。
所以我故意一個勁指著皺巴巴的丑小孩跟媽媽說。
「媽媽你看妹妹多可愛。」
所以先不要打她好嗎。
上帝成全了我的祈求。
下一秒,巴掌就落在了我的臉上。
媽媽說,我要是把妹妹耳朵吵聾了她就要我好看。
我把自己的東西分享給妹妹時,媽媽看也沒看,就嫌棄地扔進垃圾桶了。
媽媽說,妹妹不用這種便宜的東西。
媽媽說,用不著你操心妹妹,你妹可比你享福多了。
我站在門外,透過門縫看著媽媽溫柔地抱著妹妹搖啊搖,喊她心肝寶貝。
我的眼淚一下就悄無聲息地流了出來。
原來沒有吊也是可以被媽媽喜歡的。
只不過那個人不會是我。
媽媽說的沒錯。
妹妹確實比我享福。
她不用像我一樣經歷家庭艱難的創業時期,不用節省地過苦日子,不用被要求花錢精打細算。
她一出生家裡就有錢,而且是越來越有錢。
媽媽說妹妹是小福星。
後來妹妹漸漸在愛里長大,她會跟媽媽賣乖,會跟媽媽撒嬌,也會在家裡大哭大鬧,她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我嫉妒,我羨慕。
我不由自主地跟妹妹學,學她的撒嬌賣乖,當然撒潑是不敢學的。
但媽媽依舊不喜歡我,反而更加厭惡我。
她說妹妹的撒嬌自然而然,而我的撒嬌不倫不類。
她說我撒嬌時,慾望會從眼裡流露出來。
她說她知道我本來是什麼樣的人,說我裝得很噁心。
但我還是繼續裝。
因為裝總比不裝得到的待遇好。
萬一裝著裝著媽媽就喜歡我了呢。
6
但我現在不裝了。
做自己的感覺實在太爽。
我爽得過了頭。
導致讓我媽抓住了我的把柄。
我和程聿在校外打架,被路人報警送進了派出所。
警察問我們是不是情侶。
我們異口同聲說不是。
然後警察說,那就不能這麼算了。
哪怕我們同意和解,也要讓雙方家長過來保釋。
我媽讓她秘書過來的。
程聿他爸讓司機過來的。
回到家,我媽立馬大做文章,把我罵得狗血淋頭。
說我現在長本事了,翅膀硬了都敢胡作非為了,她不好好約束教育我,我豈不是要翻天。
再加上林希見我虎落平陽龍困淺灘,立馬趁機跟著添油加醋添柴加火。
說我搶劫她的零花錢。
於是我媽大怒之下,斷了我的生活費,說要讓我好好反省。
我問她。
「你是不是想讓我自生自滅?」
她說。
「反正你本事大,怎麼活自己想辦法。」
我能想什麼辦法?
我好吃懶做,花錢又大手大腳,能躺著我絕對不坐著。
我還死要面子。
我捨不得變賣我任何家產。
短短兩個星期。
我就從吃高檔餐廳,到吃路邊大排檔,再到路邊小吃,再到學校食堂五塊錢窮鬼套餐,再到拼好飯,最後拼好飯都吃不起,只能回宿舍吃袋裝泡麵。
直到泡麵也吃完了……
手裡的最後一分錢也花光了。
只能喝自來水充飢。
第一天。
我翹課躺在床上,安慰自己睡著了就不餓了。
第二天。
我頭暈眼花,連拉屎的力氣都沒有。
我想去隔壁偷程聿的外賣。
但這幾天似乎沒聽到外賣員的敲門聲,也沒聽見他的開門聲。
應該是不在學校。
遂作罷。
第三天。
我把通訊錄翻了一遍,冒出借錢的想法,又迅速打消。
比起餓死,那還是面子重要。
第四天。
半夜我突然想起來,淘寶可以好評返現。
遂得五塊大洋,飽餐一頓。
第五天。
我終於有力氣去上課,這幾天餓瘦了六七斤,走路都發飄。
教室的最後一排。
程聿依然沒什麼存在感地坐在那。
幸好他最近也莫名低調了。
否則我真不知道拿什麼跟他裝逼。
不知道是不是我餓得眼花的原因,我總覺得他似乎也瘦了不少。
臉都凹進去了,有種換人種的骨骼感。
教室前排。
有人在閒聊。
「你們知道嗎?我們學校那個撿廢品的阿姨,都開上寶馬了,現在已經不幹回老家了!」
我心念一動。
下意識看向最後一排。
正巧,程聿也朝我看了過來。
只一眼,我們視線迅速挪開。
我隨即又放棄這個念頭。
不行,太掉身份。
萬一被人撞見怎麼辦?
第六天。
餓,好餓。
餓得睡不著。
翻來覆去,眼前橫豎寫滿了「撿破爛撿破爛撿破爛」。
第七天。
我才二十一歲。
不能真餓死吧。
就撿一次。
當晚。
月黑風高,夜深人靜,萬籟俱寂。
我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全副武裝,鬼鬼祟祟地走在校園裡。
肩上扛著一個麻袋。
裡面是我在各個角落搜羅的塑料瓶。
來到最大的一個垃圾堆前。
突然。
轉角迎面撞上了個人。
雙方具是一愣。
只見這人身後拖著一摞紙殼。
同樣全副武裝,連眼睛都沒露。
只可惜。
有的人,化成灰我都能認出來。
顯然對方也是。
月光下,我們詭異對視。
我:「......」
程聿:「......」
彼此沉默半晌。
感情窮的不止我一個。
我忍不住開腔嘲諷:
「A10?就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