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為眾星捧月的存在,從來都只有別人搭訕他的份。
他生平第一次主動走向別人:「同學,我叫賀尋,可以交個朋友?」
7
我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眼前的人生得極為扎眼,眉骨鋒利,眼尾上挑,看人時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傲氣。
如果說秦渡的好看是瓷玉,易碎冷冽。
那麼眼前的人更像一柄出鞘的劍,張揚傲氣。
他也叫賀尋?蠻巧的……
秦渡大約也沒想到,自己隨便取的名字,上了大學後會遇到同名同姓的。
我回過神,輕車熟路地應對搭訕:「你好,我叫夏岑,很高興認識你,朋友。」
想起秦渡還在等我,說完我點了點頭,就往校外走。
身後趙一擎一眾人鬼叫著起鬨:「哦呦,害羞了這是,跑了!」
「賀尋,要不說你魅力大呢,就沒有你拿不下的妹子!」
賀尋雙手插兜,習以為常地笑了笑。
秦渡還是沒辦法適應學校,他只待了一天就回秦家。
今天我有幾節課,他的車早早就等在校門口。
「不要來那麼早嘛。」我上了車,兩隻手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臉:「在外面等這麼久多無聊。」
他乖乖地一動不動,任我上下其手:「不無聊,見不到,才無聊。」
我翹了翹嘴巴,沒看出來這小呆子這麼會說情話。
車子開進一個住宅小區,離 B 大不遠。
秦渡拉著我進了一套房子,我回頭疑惑地看向他。
「送你。」他不知從哪變出一個房本:「上學用。」
我連忙擺手:「使不得使不得。」
這房子少說也得幾百萬,我哪敢收。
我語速很快:「我住學校宿舍就好了,還方便。」
我看過 B 大的宿舍,標準的四人間,上床下桌,空間也不小。
「而且我就待一年半載,又不是要留在這兒……」話剛出口,秦渡的眼神暗了下,我哎呀了一聲:「反正,哪有人一見面就送房子的,不行不行,男朋友也不行。」
「宿舍不好。」他頓了頓,像是在搜尋能說服我的理由,繼續道:「沒有家裡的廁所大。」
……沒法反駁。
秦渡沒再強硬勸,就那樣站在原地,垂著眼看我。
長長的睫毛遮住了大半眼神,安靜又委屈,像被丟下的大型犬。
我拿他沒辦法,食指抵著自己的鼻尖,氣哼哼地指著他:「那說好,我暫時住在這,房本不准塞給我。」
秦渡抿著唇,唇角輕輕往上彎了彎。
8
秦渡走後,我才發現這房子的布置有些眼熟。
客廳沙發的顏色、落地燈的造型和光線、角落裡的嵌入式壁爐……
每一處的細節,都是我曾經聊天的時候隨口提過的喜好。
第二天一早,我剛打開門,秦渡就站在門口,還抱著一束花。
「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不敲門呀!」我這才看到他身後的人,笑著道:「早上好,曲叔。」
曲叔笑眯眯地看著我,大約是知道秦渡不會主動開口。
他倒豆子似地跟我講:「好早喲,四點就起床了,先是洗澡,然後挑衣服,連花都是自己親手包的呢。」
他伸出兩個手指,笑得眼睛都看不見:「昨晚回去,破天荒地主動和老太太講了兩句話,給她高興得一晚上沒睡好。」
昨晚,秦渡上樓前,突然拐彎下來,認真地問他:要怎麼追女孩子?
哎呦,他這一大把年紀的,哪裡懂現在年輕人怎麼追女孩子?
於是,他和老伴兒一人一副老花鏡,在網上查啊查,秦渡就坐在一旁,安靜地望著他們。
曲叔說的時候,秦渡的耳尖又不自覺地紅了。
「真棒!」我接過花,忍不住誇他:「昨天和奶奶說了兩句話,今天我們升級為四句好不好?」
秦渡乖乖地點了點頭:「好。」
我其實早就察覺到,秦渡只是在我面前裝作放鬆和正常。
他可以安安靜靜陪我待一整天,說話、觸碰、靠近都沒問題。
可一旦踏出這個小世界,他又會回到緊閉的狀態。
接下來相處中,我有意識地把自己當橋樑,讓他一點一點地向外延伸。
從前聊天的時候,秦渡說過他很小的時候,家裡實在沒有辦法,曾經用極端的方式刺激過他,反而讓他留下了更深的陰影。
所以,我從來不強迫他,急切地開放自己的世界。
傍晚的公園、沒什麼人的書店、晚上的便利店,他偶爾也會陪我出來走走。
在他狀態好的時候,我會輕輕地推一小步:「要不要跟人家說一句謝謝就好?」
我沒有抱什麼期望:「不想說也沒關係。」
秦渡抓著我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卻神色如常地說了謝謝。
等店員轉身離開,我眉眼彎彎,伸手在他眼前小幅度鼓掌:「你剛剛超棒的。」
秦渡垂著眼,指尖輕輕蹭了蹭我的手背,聲音低低的,卻格外認真:
「我……我剛才不怕。」
頓了頓,他飛快地看了我一眼,又立刻垂下,小聲補充:
「跟你在一起,就不怕。」
9
周末,學校有院際籃球比賽。
組織觀賽的學姐從前一周就開始邀請我一定要去現場。
我推拒不過,只好把秦渡給拒絕了。
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半天,最後輕輕「嗯」了一聲。
我心裡軟了軟,想著球賽早點結束,就立刻去找他。
球場人聲鼎沸,歡呼聲一陣蓋過一陣。
我坐在看台上,目光忽然頓住。
直到比賽開始,我在對面的球隊里看到了賀尋。
我沒在意,繼續在手機上和秦渡聊天。
直到全場突然歡呼,我才抬頭看去。
打完一節下場的賀尋,在全場的注視下,徑直朝我這邊走來。
他旁若無人地走到我面前,自來熟一般:「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你。」
他將手上的白色毛巾往肩膀上一掛,在我身邊空位坐了下來。
周圍的目光像針一樣扎過來,夾雜著不少竊竊私語。
我反扣手機,看著他:「我有男朋友。」
賀尋手肘撐在大腿上,聞言側頭看了我一眼。
他笑道:「是嗎?倒也不必這麼……」
他唇角漫不經心地勾起,露出幾分篤定的笑容。
「沒關係,交個朋友。聽說你辯論賽拿了第一名,很厲害。」
我看了他一眼,莫名其妙地。
還好秦渡不姓賀,我對賀這個姓氏快沒了好感。
10
等我到秦渡住處時,他不知道等了多久,連燈都沒開。
我衝上去給了他一個大熊抱,語氣軟軟地:「抱歉抱歉,我來晚了。」
他渾身僵硬了一下,好半晌才伸手,輕輕碰了碰我的背:「沒關係,我……我有東西給你。」
說著,他站起身,拉著我往樓上走。
二樓左側拐角,是一間巨大的練習室。
秦渡坐在鋼琴前,暖白的燈光裹住了他。
他修長的手指落在琴鍵上,每一個抬手、轉指、按弦都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我聽得有些入迷,其實我不懂音律。
但秦渡曾經給我發過一段他彈琴的語音,我當時給一個擅長樂理的老師聽過。
他連著幾天都在追問我,這是哪個人彈的。
所以我知道,秦渡的鋼琴造詣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那時我還笑著逗他:「要是哪天能讓我現場聽上一曲,那我真就朝聞道夕死可矣。」
沒想到,他都記得。
秦渡的手停下,我還沒回過神來,他伸手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感慨了一下,又忍不住揉他的臉:「怎麼這麼好聽,要是哪天能在舞台上看到你彈琴……」
我話一出口就愣住,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了。
我兇巴巴地:「可惡,這樣好聽的音樂,當然只有我一個人才配聽,我要獨享!」
秦渡彎了彎唇角,剛想開口說話,樓下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秦渡?在不在?」
我探出頭:「誰啊?誰在找你?」
秦渡臉色突然一白,開始焦躁不安。
他猛地站起身,緊緊地抓住我的手,往房間深處走去。
他不安地重複著什麼,我湊近一聽,只聽到他一直在說:「我的,我的,我的……」
我這才發現,練習室里還有個主臥。
秦渡站在門外,祈求地看著我:「不要……不要出來。」
「好好好。」我安撫他:「你去忙,我不出去。」
秦渡在賀尋推開琴室門的前一刻,閃身出門,然後緊緊地帶上門。
「什麼事?」他看著賀尋,語氣有些急。
賀尋看到他狼一樣護食的神態,有些莫名其妙:「你房間裡有女人?」
他不是在問,是在陳述。
進門的時候他就看到門口擺放著一雙女式運動鞋,這是從前絕不可能出現在秦渡住處的東西。
秦渡眼神閃爍了下,抿唇道:「和你沒關係。」
賀尋有意刺他:「老太太知道嗎?別什麼不三不四的女人都往家裡帶。」
秦渡眼神瞬間冰冷:「她不是不三不四的女人,你才是不三不四的男人。」
賀尋喜歡交女朋友,從高中開始就這樣。
「行吧。」他自討沒趣,摸了摸鼻子:「隨便你,記得戴套。」
說完,他轉身就走。
秦渡突然叫住他:「賀家,一直想要的南墅項目,我會和奶奶說。」
賀尋挑了挑眉,這傻子莫名其妙怎麼突然給他塞項目。
不過他想給,賀尋樂得接受:「多謝。」
「南墅項目……」秦渡頓了頓:「換你送的東西,我們兩清。」
他送什麼好東西給秦渡了?
賀尋想了想,他扔給秦渡的大多是一些沒用的東西,能有什麼好東西。
他無所謂地擺了擺手,往外走:「行,兩清。」
11
秦渡練習室里的主臥,應有盡有,就像是他的秘密基地一樣。
我在他的書架上看到一本眼熟的書,剛想伸手去拿。
突然被人從背後猛地抱住。
秦渡清冷的氣息瞬間將我籠罩在內。
我能感受到他巨大的不安,可我猜不到是為什麼。
秦渡……剛剛見了什麼人?
我沒開口,轉身將他抱住,緊緊地摟著他。
等秦渡平復下來時,天已經黑了,我肚子咕咕叫了一聲。
秦渡的住處不允許陌生人出現,自然也不會有做飯的阿姨。
我還在想怎麼解決晚飯時,秦渡已經挽起袖子。
震驚之餘,我戳了戳他的手臂:「我想吃麻辣香鍋。」
秦渡明顯愣了一下,第一次露出了茫然的神色:「麻辣香鍋?」
我朝他招招手,他湊過來,我們倆頭挨著頭一起看教程視頻。
半晌,秦渡抬頭,堅定地嗯了一聲:「會做。」
食材送得很快,秦渡按著教程,動作認真得像在解題。
油熱後放入蔥姜蒜爆香,再舀入一大勺火鍋底料,小火慢慢炒化,紅油一點點滲出來,又香又辣,直往鼻子裡鑽。
出鍋時,撒上一點白芝麻和碎蔥花,顏色鮮亮得晃眼。
秦渡不吃辣,做完後,他淚眼汪汪地端上桌:「岑岑,可以吃了。」
事實證明,他學習能力極強,而且也許是習慣了刻板規整,他不會有常人做飯那種靈機一動的差錯。
我嘗了一口,眼睛發亮地豎起大拇指。
我實在太餓了,嚼嚼嚼個不停。
秦渡在對面,扣著手指突然問我:「你會…討厭小偷嗎?」
我灌了一大口可樂,爽得要命。
抽空回答了他的問題:「當然討厭啊,我小時候有一輛巨好看的自行車,放在我家樓道,第二天就被人偷了。我那個恨啊,當時就發誓要是讓我抓到小偷,我一定把他大卸八塊。」
我一邊吃一邊說,沒注意到對面的秦渡,都快哭出來了。
12
過了幾天,賀尋結束練習,從東門出來,不耐煩地看著表。
身側突然傳來一道響亮的聲音。
范苗苗對著電話那頭:「大美女快來接我,我勢必要兩天之內拿下 B 大所有美食。」
不知道那邊說了什麼,她興奮得跳了跳。
賀尋眯了眯眼,咬了口煙,嘖了一聲。
真是操了,他那個網戀的小胖妞怎麼找到了 B 大來。
按理說,為了怕她纏上自己,賀尋應該選擇避而不見。
但鬼使神差的,他攔在了她面前:「桃桃?」
范苗苗突然看到一個天降大帥哥,差點被眩暈過去。
她扶了扶牆,不明所以地問:「什麼桃桃?」
賀尋仔細看她,發現也許是那天視頻畫質和光線的原因。
這小胖妞長得其實圓圓雪白的,現實看還挺可愛。
他多了點耐心:「我是賀尋……」
想到了什麼,他有些羞恥,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那個網名:「康師傅在逃牛肉……?」
范苗苗不認識什麼賀尋,也不認識什麼桃桃。
但這網名她熟,她立馬說:「什麼賀尋,不過你怎麼知道我室友網名叫這個?」
她哈哈大笑:「是不是挺抽象,我告訴你,我室友可是個超級……」
她話還沒說完,就見賀尋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
他盯著范苗苗,一字一句,不可置信:「你說什麼?」
13
「跟我沒關係啊。」范苗苗站在我身後,討饒地擺擺手。
我的眼前,是一臉不鎮定的賀尋。
「你搞錯了吧?」我有些不確定地開口:「我的網戀對象是秦渡,我看過他的手機,三年的聊天記錄都在。」
賀尋自嘲一笑:「當然,他想要什麼,我從來都只能乖乖奉上不是嗎?我有什麼權力可以跟他對抗,跟秦家對抗。」
「別說是一部手機了,他們秦家就算是要我的命,我爸也會毫不猶豫地把我送上去。」
「我和你聊天的時候,他聽到過你的聲音,那時候他對一切都沒有感知,卻唯獨在聽見你聲音的時候抬頭。」
「秦家老太太,就做主將我的手機……連同你都給了他。」
「你為什麼不想想,這世上會有這麼多巧合?恰好有一個人就叫他的假名賀尋,恰好還就在 B 大,恰好我還知道你的網名?」
「其實我一直在等三年之約,我想著他那個性子,一定不敢和你現實見面,我沒想到他竟然會把你騙過來。」
我有些難以相信,他的話,一個字又一個字地打碎我的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