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個字,讓整個祠堂瞬間安靜下來。
婆母臉上的笑容僵住,握著我的手鬆了開來。
「昭寧,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跪。」
我重複了一遍,陸修硯臉色一沉,大步走過來。
「沈昭寧,你瘋了?」
「今日祭祖,闔府上下都看著,你竟然敢在祖宗面前放肆?」
我抬頭看他,嘴角不自覺帶上一絲嘲諷的弧度。
「陸修硯,你先看清楚,我穿的是什麼。」
他目光在我身上掃過,隨即冷笑。
「不過是一身沒見過的衣裳,也值得拿出來說?」
「沈昭寧,你別以為穿得花哨些,就能在這擺譜!」
林若蘭在後頭撲哧笑出聲。
「表嫂這是怎麼了?昨兒被表哥說了幾句,今日就在祠堂胡鬧?」
「這也太不懂事了吧?哪有做媳婦的這樣給夫家難堪的?」
婆母臉色難看,卻還是強撐著笑容打圓場。
「昭寧,快別鬧了,有什麼事回去再說,今日是祭祖的大日子——」
我打斷她,語氣依舊平靜。
「您知道,我穿的是什麼嗎?」
婆母一愣。
我看向她,一字一頓。
「這是陛下親賜的,郡主服制。」
「按大周禮制,先君臣後父子,我雖是陸家婦,可你們陸家往上數九代,都沒有一個正經官身!」
「陸家的列祖列宗,可沒有資格受我的跪。」
空氣仿佛凝固了。
婆母臉上的血色褪去,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陸修硯也愣了一會兒,隨即冷笑出聲。
「沈昭寧,你怕不是魔怔了?」
「你是什麼郡主?陛下何時封你做郡主了?」
「不過是在宮裡住過幾年,就敢自稱郡主,你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林若蘭也掩著嘴笑起來。
「沈昭寧,你這是做什麼?想跪就跪,不想跪就說自己身體不適,何苦編出這種謊話來?」
「郡主服制?我可從未聽說朝廷有什麼郡主姓沈的。」
幾個旁支親戚面面相覷,眼神在我身上打量,帶著幾分探究和幸災樂禍。
我站在原地,沒有辯解,只是靜靜地看著陸修硯。
他的神色越發不耐。
「沈昭寧,你別以為穿一身不知從哪弄來的衣裳,就能唬住我!今日你若是不跪,我就直接休妻,將你趕出陸家!」
婆母臉色稍緩,扯了扯我的袖子。
「昭寧,快別鬧了,跪下吧,別讓人看笑話。」
我依舊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陸修硯的臉色越發難看。
「來人!」
兩個粗使婆子從人群中走出來。
「把她給我摁下去,她說我陸家的列祖列宗受不起她的禮,我就非要讓她跪下去不可!」
兩個婆子對視一眼,猶猶豫豫地朝我走過來。
青竹擋在我身前,聲音發顫。
「姑爺,您不能這樣——」
「滾開!」
陸修硯一腳踢開青竹,拿起供桌上擺放的戒尺,朝我走過來。
「沈昭寧,我給過你機會。」
「今日這祭祖,你跪也得跪,不跪也得跪!」
他舉起戒尺,朝我膝彎處狠狠抽來。
風聲呼嘯。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下一秒,一隻手從旁邊伸出來,穩穩攥住了落下的戒尺。
5
戒尺停在半空。
陸修硯愣了愣,下意識回頭。
所有人都愣住了。
祠堂門口,不知何時多了一行人。
攔著陸修硯的人穿著玄色錦袍,玉冠束髮。
陸修硯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忽然冷笑一聲。
「我當是誰,原來是成國公府新過繼的那位——沈二公子。」
這年輕人正是兩年前輩過繼到我爹娘名下的人。
也是如今的國公府當家人,沈季宣。
「沈二公子,你來得正好。」
陸修硯抬手指向我,語氣裡帶著幾分告狀的意味。
「你這姐姐,今日在陸家祠堂撒潑,穿著一身不知從哪弄來的衣裳,硬說自己是郡主,甚至言語辱及我陸家先祖,說我陸家的列祖列宗受不起她的禮!」
「你說說,哪有這樣做人媳婦的?她竟敢對長輩如此不敬,此事若是傳揚出去,你們國公府的名聲可就臭了!」
「沈二公子,我今日教訓她,可是為我陸沈兩家好,你莫要多管閒事!」
「多管閒事?」
沈季宣手腕一翻,戒尺從陸修硯手中脫出,落入他掌中。
下一瞬,戒尺狠狠抽在陸修硯膝彎處。
「砰——」
陸修硯猝不及防,雙膝一軟,重重跪在地上。
他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抬頭怒視沈季宣。
「你——!」
沈季宣低頭看他,語氣淡淡。
「陸大人,你看清楚了。」
「沈昭寧,是我成國公府嫡女,是我沈季宣的姐姐。」
「是陛下親封的忠烈郡主。」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動她?」
陸修硯跪在地上,臉色青白交錯。
「忠烈郡主?她什麼時候——」
話沒說完,身後傳來一陣喧譁。
「聖旨到——」
眾人回頭,只見一隊內侍魚貫而入,為首那人手捧明黃聖旨,正是御前大太監劉公公。
陸修硯連忙起身,抬眼看我時帶著幾分得意。
他壓低聲音開口:
「沈昭寧,等我接了這道聖旨,咱們再慢慢算帳。」
緊接著,他還警告起了沈季宣。
「沈二公子,你們成國公府如今是什麼光景,你自己心裡清楚。」
「往後在這京城裡,少不得要靠我陸家提攜,你今日這樣放肆,就不怕日後難做?」
我自然明白陸修硯在得意什麼。
工部尚書告老還鄉的摺子遞上去有些日子了。
他肯定以為,這是他升任工部尚書的聖旨。
可惜,今日不能如他所願了。
下一刻,陸修硯就如同遭了晴天霹靂,臉上血色盡失。
這根本不是任命陸修硯為工部尚書的聖旨。
而是收我為義女,冊封我為忠烈郡主的聖旨。
劉公公念完最後一句,合上聖旨,笑眯眯地看向我。
「郡主,接旨吧。」
我上前一步,跪地接旨。
「臣女接旨,謝陛下隆恩。」
身後,陸修硯癱坐在地上,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軟成一團。
6
兩年前,爹娘祭日那天,陛下召我入宮。
坦言要封我為郡主,連聖旨都寫好了。
可我卻拒絕了。
「臣女爹娘是為國捐軀,他們死得其所,從不後悔。」
「臣女是他們的女兒,自然也不能給他們丟臉。」
「陛下待臣女已經極盡榮寵,若再冊封臣女做郡主,只怕惹來非議,有損陛下聖名!」
「臣女只求一件事——」
我叩首下去,誠懇祈求。
「求陛下給臣女爹娘過繼一個嗣子,讓成國公府的香火,能夠延續下去。」
御書房裡靜了很久。
最終,陛下准了過繼之事。
但他也沒有放棄要封我為郡主,依舊將郡主的服制給了我。
言明只要我願意,隨時可以封我為郡主。
這身衣裳被我壓在箱籠最底下兩年。
直到昨日,我給沈季宣遞了一句話,今日我會穿郡主服飾。
他懂了,所以今日才會帶著這道聖旨,一起出現在陸家祠堂。
陸修硯的臉色蒼白,事實擺在眼前,他也不得不相信。
他能在這個年紀坐穩工部侍郎的位置,雖然少不了我的關係,可本身的才華卻也不是虛的。
只不過瞬息之間,他就想明白了一切。
我從未被陛下厭棄,成國公府即使有了嗣子,卻依舊是我的依靠。
是他自己想岔了。
做官做久了,他的臉皮也厚了起來。
這會兒回過神來,竟直接覥著臉走過來,朝著我連連作揖道歉。
「誤會!誤會!」
「昭寧,你既然受封郡主,怎麼不早些和為夫說?這可是天大的榮耀啊!若是早知如此,為夫又怎麼會誤會了你?」
「你如今是陛下義女,郡主之尊,便是皇室宗親,我陸家自然要恪守君臣之禮……這祠堂牌位,你若是不願跪,那就不跪吧。」
「方才是為夫糊塗,昏了頭,你別往心裡去。」
我與他相識八載,成婚五年。
從前只以為他是光風霽月的君子,如今才發現,他也不過是個諂媚皇權的小人。
聽著他這番言不由衷的話,我臉上的笑容越發諷刺。
見此,他越發急了。
「昭寧,你莫要胡鬧了!就算不替我著想,也要替你自己想想。」
「國公府如今是他沈季宣當家,你能去哪?如今陸家才是你的家。」
「咱們夫妻一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如今是郡主了,更應該懂得這個道理——」
「陸大人。」
我開口打斷他。
他愣了愣。
「方才你在祠堂里,拿戒尺打我的時候,想的是什麼?」
陸修硯臉色一僵。
「那些話,是你自己說的,沒人逼你,那些事,也是你自己做的,沒人推你。」
「如今來跟我說一榮俱榮?晚了。」
他的臉色青白交錯,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我指著那戒尺,朝著劉公公開口:
「公公可瞧見了,若沒有季宣,這戒尺就要砸在我頭上了。」
「我是成國公嫡女,也是陛下義女,更是郡主之尊,他陸修硯如此欺我辱我,我沈昭寧如何能忍氣吞聲!」
「煩請公公稟告陛下,昭寧欲與陸修硯和離,還請陛下恩准!」
7
陸家的祭祖之禮,終究是沒有繼續下去。
沈季宣帶了一眾成國公府的家丁僕役上門,直接就衝進了陸家庫房,搬走了我所有的嫁妝。
我一身郡主服飾,坐著八抬大轎,在沈季宣的護送下,風風光光回了成國公府。
陸修硯攔不住我,在家裡大發脾氣後還想進宮告狀。
卻沒想到,皇帝的申斥先一步到了。
陛下斥責他藐視皇家,將他連貶六級,直接從工部侍郎,降成了小小的員外郎。
大年初一,大好的日子,陸修硯這個原本前途光明的紅人,直接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柄。
羞得不敢出門。
可陸修硯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沉寂幾日後,在初五的大朝會上,陸修硯上書直諫,抨擊陛下不辨忠奸,做事全憑喜好,因內宅之事苛待有功之臣,實非明君所為。
這一下,直接就把陛下架了起來。
手段當真是高明!
陛下無法,只能傳召我去了御書房,和陸修硯當面對峙。
我一進門,就見陸修硯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
「陛下,臣與郡主之間的事,乃是內宅私事。」
「陛下若是心疼郡主,大可以訓斥臣幾句,卻不可為婦人私語而廢朝廷公器,臣斗膽,請陛下明鑑!」
御書房裡靜得可怕。
陛下的臉色陰晴不定,目光沉沉地看著陸修硯。
「陸修硯,你說朕是因私廢公?」
陸修硯抬起頭,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純臣模樣。
「臣不敢揣測聖意。」
「臣只是覺得,陛下若是因郡主之事責罰臣,臣認,可陛下若因此罷黜臣的官職,臣不服。」
接著,陸修硯便說起了自己的功績。
四年前,永州堤壩是他提議並主持修建的,保住了兩岸無數百姓的性命。
三年前,太后六十大壽,他奉命修建萬佛寺,精打細算為國庫省下了五萬兩。
去年,他監督修建了皇陵,工期提前了三個月,沒有拖欠銀兩,沒有壓榨工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