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夫君卻當眾摔了筷子,冷聲道:
「擺出這副高高在上的嘴臉給誰看?」
「你一個父母雙亡的孤女,頂著忠烈遺孤的名頭苟活,除了拿銀子討好我娘,對我的仕途毫無幫助,簡直廢物!」
整個花廳陷入寂靜,滿座親朋都在看我笑話。
我端起酒杯,沖他遙遙一敬。
「夫君說得是。」
我不僅對他的仕途毫無幫助。
還能讓他一夜之間,跌落泥潭。
1
宴席上的氣氛凝滯了片刻。
我抬頭看向陸修硯。
他冷著一張臉,下頜線繃得很緊,似乎在等我哭訴求饒。
可我只是笑了笑。
「夫君說得對,我敬夫君一杯。」
陸修硯眉頭一皺,大概沒想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婆母乾笑兩聲,打圓場道:
「好了好了,都少說兩句。」
「昭寧啊,你別往心裡去,修硯他就是喝多了酒——」
「我沒喝多。」
陸修硯打斷她,眼神越發冷厲。
「母親,您不必替她說話!」
「她給這點東西,不過是想提醒咱們,她出身成國公府,曾經被皇后娘娘撫養過,要我們尊著她,敬著她。」
「可這兩年里,宮裡可曾有人問過她一句?」
他說著,伸手拿起那套點翠頭面,在手裡掂了掂。
「這東西值多少銀子?五千兩?一萬兩?」
「可那又如何?她爹娘死了,就死在戰場上,那是他們該做的。」
「邊疆將士誰不是拿命在拼?憑什麼她就能靠著這個,在我陸家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臉?」
「修硯!」
見陸修硯越說越過分,婆婆沉聲喝止。
陸修硯卻不管不顧,將頭面往桌上一放。
「我說錯了嗎?她如今還有什麼?」
「沒有娘家,沒有宮裡的恩寵,離了我陸家,她什麼都不是!」
滿座寂靜。
丫鬟們垂著頭不敢動。
幾個旁支親戚面面相覷,眼神在我和陸修硯之間來回打量。
我聽見有人輕輕嗤笑了一聲。
是陸修硯的遠房表妹。
此刻,她正用帕子掩著唇,看向我的眼神里滿是幸災樂禍。
我朝著陸修硯歪了歪頭。
「所以呢,你還想說什麼嗎?」
他愣了一瞬,隨即冷笑更甚。
眼底的輕蔑幾乎要溢出來。
「沈昭寧,你也就這點本事。」
「除了到處撒錢,花你爹娘留下的銀子,你還會什麼?」
「會生孩子?可成婚五年,你連個蛋都沒下過。」
婆母的臉色變了變。
無子嗣,顯然也戳中了她的痛點。
可還是佯裝怒意,低斥了陸修硯一句:
「胡鬧!」
「修硯,你說的這是什麼話!」
可她的眼神卻飄向我,帶著幾分審視,似乎在等我的反應。
我放下酒杯,慢條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兩年了。
這樣的場景上演過無數次。
他們不煩,我都膩了。
2
「婆婆也認為夫君的話是對的嗎?」
我望著婆婆,眼神平靜。
婆母臉色一僵,卻還是露出了個勉強的笑容。
「修硯說得過分了,娘會訓他的。」
我站起身。
陸修硯以為我要走,眼裡的譏諷更甚。
「怎麼,聽不下去了?」
「你走啊,回你的成國公府去,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進去那門——」
「夫君誤會了。」
我打斷他,語氣平和。
「我只是想問問,夫君方才說的話,可都當真?」
陸修硯一愣。
他眯起眼,打量著我,似乎在揣測我話里的意思。
片刻後冷笑一聲。
「沈昭寧,你這是在威脅我?」
「你一個孤女,拿什麼威脅我?陛下已經給成國公過繼了子嗣,你這忠烈遺孤的名頭已經不好用了!」
我看著陸修硯,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眼底傲慢,嘴角滿是冷笑,篤定我真的無處可去。
這三年他步步高升,從七品編修,到如今的工部侍郎。
再過三個月,工部尚書告老還鄉,他就能再升一級,成為本朝最年輕的尚書。
而我,在他眼裡,已經徹底成了一個可以被隨意拿捏的孤女。
所以他可以當著全家人的面摔筷子,肆無忌憚地貶低我。
把我的心意當成笑話。
我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夫君記得自己說的話便好。」
陸修硯皺起眉,似乎察覺到一絲不對。
但不等他開口,我已放下酒杯,朝婆母福了福身。
「婆婆,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歇息。」
婆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道:
「去吧去吧,明日初一,還要早起祭祖呢。」
我點點頭,沒有再看陸修硯一眼,轉身離去。
身後陸修硯冷哼一聲,聲音不小。
「裝模作樣。」
我沒有回頭。
出了正堂,穿過迴廊,我的貼身丫鬟青竹小跑著跟上,壓低聲音。
「姑娘,您別往心裡去,姑爺他就是——」
「青竹。」
我停下腳步。
「去把我的誥命服找出來。」
青竹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
按照禮制,等初二入宮朝賀時,命婦們才需要穿上誥命服。
「要那身郡主服制的。」
青竹愣了愣,隨即臉色微變。
我有兩身誥命服。
一身,是陸修硯這位正三品侍郎,為我請封的三品淑人誥命服。
一身,是陛下親賜的郡主服制。
青竹似乎意識到什麼,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沒問,只低低地應了。
路過院中那棵老槐樹時,我停下腳步,仰頭看了看。
月光透過枝丫灑下來,在地上落了一片斑駁的影子。
八年了。
爹娘走的那天,也是這樣的月色。
出征前,娘拉著我的手,笑著說等她回來給我帶邊境的稀奇玩意兒。
爹站在一旁,粗聲粗氣反駁,說要給我帶把好刀,教我騎射。
我說好,我等著。
可我等來的,是他們戰死的消息。
他們用命守住了羌城,也守住了邊境十三城的歸屬。
只是再也回不來了。
我記得那天的月亮,和今天一樣冷。
後來,陛下將我接入宮中,皇后娘娘待我如親生,公主與我同吃同住。
我本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做一個被皇家庇護的孤女,平平安安過完一生。
偏偏有個陸修硯。
3
陸修硯是探花郎,被陛下點為御書房侍讀。
陪著皇子公主們讀書。
我也跟著一起,慢慢地,就和他有了交集。
他說他讀過我爹寫的兵書,誇我爹是真正的英雄。
又說若我嫁給他,此生絕不負我。
我信了。
拒絕了陛下將我許配給三皇子的提議,等到三年守孝期滿,就滿心歡喜地嫁了陸修硯。
五年里,我用自己的嫁妝銀子貼補陸家。
用爹娘留下的人脈替他鋪路。
用那些他瞧不上的「俗物」替他維繫著官場上的往來。
而他一步步高升,越來越得意,也漸漸忘記自己是怎麼坐上這個位置的。
他以為一切都是他應得的。
他以為我不過是靠著「忠烈遺孤」的虛名苟活。
最重要的是,兩年前,爹娘祭日那天,陛下下旨從旁支里給我爹娘過繼了一個子嗣,繼承成國公府。
這本是件好事。
可在陸修硯眼裡,卻是陛下徹底將我拋之腦後。
於是他就變了,開始對我冷言冷語。
他甚至當著全家人的面,說我一無是處。
陸修硯說得沒錯,這兩年宮裡確實很少再賞賜我。
可他不知道,這一切,都是我自己向陛下求來的。
我親自給爹娘選了嗣子,是不希望成國公府的榮耀就此斷絕。
請求陛下不要再賞賜我,是不希望陛下的過分偏愛,被朝臣非議。
回了房中,我坐在妝檯前卸下釵環,青竹便帶著郡主服制前來,輕輕放在榻上。
我剛整理好,婆母便敲響了房門。
手中還拿著溫熱的湯。
「今日修硯說的都是醉了的胡話,你莫要放在心上。」
「娘知道你是個懂事的,修硯明年就要升任工部尚書,這膝下沒個孩子,外人看了也不像話。」
「你說是吧?」
我垂著眼,沒有接話。
婆母等了片刻,見我不開口,乾笑兩聲。
「你也別嫌娘多嘴,娘也是為了你好。」
「你一個孤女,要不是嫁進陸家,哪來今日的風光?往後要好好伺候修硯,別總使小性子。」
「三從四德,出嫁從夫,無論丈夫做了什麼事,做妻子都該擔待,你說是不是?」
我抬起頭,看向婆母。
她已經迫不及待戴上了那套點翠頭面。
燭光之下,流光溢彩,襯得她格外得意。
我掩蓋住心裡的嘲諷。
「娘說得是。」
我彎了彎唇角。
「娘放心,明日祭祖,兒媳會給陸家的列祖列宗,送上一份大禮。」
4
第二日,我到祠堂的時候,人已經來得差不多了。
陸修硯站在人群最前面,青色的袍子襯得他面如冠玉。
他瞥了我一眼,隨即皺起眉。
大約是覺得我今日的衣裳眼生,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婆母卻沒有想太多,見我穿著如此隆重,更是笑開了花,招招手便要我過去。
表妹林若蘭站在後頭,拿眼睛掃了我一眼,就和丫鬟嘀咕。
「昨個兒被表哥那樣說,今日還能笑嘻嘻地來祭祖。」
「從前擺那麼大架子有什麼用,她也就是個紙老虎,離了咱們陸家,根本沒地方去……」
一字一句,我都聽得清清楚楚。
祭祖的儀式很快開始。
陸家人依次上前上香,輪到女眷時,婆母帶著我往前走了幾步。
「來來來,昭寧,咱們一起給祖宗磕頭。」
她拉著我的袖子,示意我跪下。
我沒動。
婆母愣了愣,手上用了用力。
我依舊沒動,垂著眼站在原地。
滿院子的人都看了過來。
陸修硯站在男賓那邊,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沈昭寧,你做什麼?還不跪下!」
我抬起眼看向他,語氣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