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服務員笑著迎上去:「先生你好,請問有預約嗎?」
我低下頭,端起水杯,想裝作沒看見他。
孟淮卻略過服務員,徑直走到桌邊。
「你們這裡方便拼個桌嗎?」
我的心此刻跳得飛快,下意識就想搖頭。
「不——」
「當然可以!」陳陽一開始還愣了下,隨即笑道,「請坐請坐。」
孟淮淡淡頷首,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了下來。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
他離我很近,身上的寒氣混著淡淡的雪松味,瞬間包裹住我。
我渾身都覺得不自在,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
「蘇念,你不介紹一下?」孟淮看了我一眼。
陳陽性子熱情,見孟淮坐定,主動搭話:「我叫陳陽,跟蘇念是一個高中的,您肯定不記得我了,我當初成績不太好……」
孟淮端起桌上的白開水,輕輕抿了一口。
「我有印象,你坐在教室後幾排吧。」
陳陽喜出望外,沒想到孟淮真的記得他。
「好多年沒見了,陳同學應該發展得不錯。」孟淮抬眼。
陳陽笑著擺手,沒多想就如實說道:「沒有沒有,我就是跟著家裡做點建材小生意,不算大,勉強餬口罷了。」
「那也很不錯了,沒考慮過去大城市發展嗎?比如 S 市?」
這種話從孟淮口中說出來,簡直就是諷刺。
他能在寸土寸金的 S 市站穩腳跟,打下基業,又不代表別人也可以。
陳陽實在,被孟淮幾句話問下來,就把家底和盤托出:「家裡就我一個孩子,以後也打算守著家裡的生意,安安穩穩過日子就好。」
全程孟淮都聽得很認真,偶爾應一聲,語氣平淡。
他們聊了起來,反倒把我冷落在了一邊。
我坐在位置上有些恍惚。
到底來相親的是我還是孟淮?
實在忍不住,我定了個鬧鐘,假裝接電話。
「那個,要不今天就到這裡吧,我還有事。」我指了指手機,一副無奈的樣子。
陳陽趕緊起身:「我去結帳。」
服務員聞言,看著孟淮說道:「這位先生已經付過了。」
「……」我本來還打算把錢給陳陽。
但孟淮結帳算怎麼回事?
他又沒吃一口菜。
陳陽又轉向我:「那……蘇念,我送你回家吧。下次我再請你吃飯。」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孟淮就替我拒絕了。
「不用麻煩你了,我送她回去就好。」
陳陽的臉上略有些尷尬,甚至有些手足無措。
不過他還是保持了成年人的體面。
剛才孟淮答應替他家的建材生意引見客戶。
他哪怕再不情願,也沒必要得罪財神爺。
「哦,好、好的,那麻煩您了,蘇念,我先走了,改天再聯繫。」
說完,陳陽匆匆看了我一眼,便轉身離開了餐廳,背影顯得有些狼狽。
9.
走出餐廳,迎面襲來一股冷意。
孟淮示意我上車。
「不用了,就幾步路,我走回去就行。」我對他點點頭,轉身就想離開。
孟淮蹙起眉頭:「蘇念,你生氣了?」
「就因為那個男的?」孟淮卻快步上前,擋住我的去路。
「一個樣貌、家世都很一般的人,你至於跟我發這麼大的脾氣嗎?」
說實話,孟淮有時候會流露出自己也意識不到的優越感。
陳陽的條件已經很不錯了。
或者說在相親市場上,他能被介紹給我。
足以說明,我在別人眼裡,能匹配上的就是這樣的男人。
至於孟淮,他當然不在我能選擇的行列中。
「我跟他怎麼樣,是我的事情,跟你沒有半點關係。」我緩緩吐出鬱氣。
孟淮有些愣怔。
「蘇念,你在亂說什麼?」他的聲音沉了幾分,似乎在壓抑著某種翻湧的情緒,眼眸黑沉沉的,像是藏著化不開的陰霾,「你的事怎麼就跟我沒關係了?」
我深吸一口氣。
「孟淮,那你說,我們是什麼關係?」
這個問題,縈繞在我心底已經很久很久了。
孟淮被我問得一僵,黑沉沉的眼眸里多了些異樣。
他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斟酌措辭,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還有些閃躲:「你還能跟我是什麼關係?」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臉上。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就跟我妹妹一樣。我當然要對你把好關,不能讓你隨便找個人就將就了。」
妹妹。
果然吶。
誰會對自己的妹妹產生男女之情呢?
心臟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啃咬。
疼得麻木。
嘴角下意識地勾起苦澀的笑意。
我輕輕點點頭。
「好,我知道了。但是我不需要你這樣的哥哥。
孟淮,我們以後,就別見面了吧。」
說完,我不再看他,轉身就走。
這已經是我能想到最冷漠的話了。
相識這麼多年,我從來沒在孟淮面前發過脾氣。
就算我們之間發生矛盾,也是他單方面對我冷暴力。
孟淮站在原地,看著我遠去的背影。
他狠狠地踹了腳車門,但沒有追上來。
10.
回家以後,我找出了一個厚厚的筆記本。
上面記載了我的所有少女心事。
幾乎每一頁都寫了孟淮的名字。
我站在最低處,已經仰望了他十年。
暗戀很累,我也不再是青春期那個多愁善感的少女了。
最後一頁,寫下了一句話。
孟淮,我決定不再喜歡你了。
日子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除夕。
我跟孟淮都默契地互相沒有聯繫。
往年的這一天,我們通常會一起放煙花的。
那是我一年中最期待的時刻。
接近零點時,爸媽已經準備去休息了。
「念念,今年怎麼不出去放煙花?」媽媽問我。
我看了眼窗外被璀璨顏色映照的黑夜。
「太冷了,不想去。」
「哦。」媽媽應了聲,「也是,你們這個年紀的孩子,都在陪對象呢。人家孟淮的女朋友,聽說長得又漂亮,還在大公司上班……」
也不知道話題怎麼又扯到了孟淮。
我莫名多了些煩躁。
「說別人幹嘛?」
媽媽嘖了一聲:「哎呦,你現在脾氣大的,媽媽也是替你著急。你跟那個小陳,聊得怎麼樣了?」
我跟陳陽後面也沒怎麼聊了。
本來我也不是個主動的人。
或者說所有的熱情,早就在孟淮身上燃燒殆盡了。
「就那樣。不早了,媽你趕緊去睡覺吧。」
晚上睡覺前。
我忍不住拿出手機。
翻到朋友圈。
在一大堆照片和新年的祝福里。
孟淮的名字跳了出來。
他發了一張紫色的煙花。
配文是新年快樂。
我猶豫片刻,不知道該不該給孟淮點個贊。
以前我都是卡著點,給他單獨發一條祝福的。
再往下刷幾條。
就看見了林靈的朋友圈。
一模一樣的煙花照片。
「他放給我的煙花(愛心)」
我把手機放到一旁,埋頭進被子裡。
忍不住苦笑。
幸好,剛才沒有自作多情。
孟淮的煙花,是讓女朋友看的。
跟我又沒什麼關係。
肺里的空氣逐漸消耗,可都比不了心底的悶。
11.
初五串完親戚,我就先回 s 市了。
「怎麼今年回去那麼早,不跟孟淮一起走嗎?」媽媽問道。
我神色如常:「公司要加班。」
這只是個藉口,我確實是想避開孟淮。
「明天要去看外婆嗎?」
孟淮給我發了條消息。
上次的對話還停留在過年前。
「我已經回 s 市了。」
置頂的文字變成「對方正在輸入中」。
孟淮最後沒回我。
孟淮的外婆是位很好的老人家。
以前孟淮父母做生意忙,幾乎是外婆把他帶大的。
我家跟他外婆家是老鄰居。
後來孟家生意越做越大,早就說要給外婆換房子。
外婆念著我們這些鄰居,一直不肯換。
等孟淮上大學後,外婆生病了,才搬到療養院裡。
小時候跟著孟淮回家。
外婆會笑眯眯地看著我:「念念來啦,以後長大了要給我們小淮做媳婦哦。」
我羞紅了臉。
孟淮只是無奈地跟外婆解釋:「我帶念念回來是要教她做功課,外婆你別把她嚇跑了。」
又做功課。
我把臉皺得跟包子一樣。
「小淮哥哥,我可不可以不做功課呀?」我眨巴眼睛看孟淮。
孟淮捏了捏我的臉頰:「別撒嬌,沒用的。」
外婆時不時會端來切好的水果。
「小淮,念念,快休息下換換腦子。」
那時的外婆就像天使一樣常常救我於水火。
孟淮不理解我為什麼在簡單的數學題里屢屢出錯。
「蘇念你是笨蛋嗎,怎麼又做錯了?」
但是外婆會笑著揉我的頭說:「念念是個聰明的小姑娘,成績不是生活的全部,她講的故事就很棒呀。」
就算我跟孟淮發生了矛盾,我也不想讓外婆發現異樣。
今年我提前一個人去看了外婆。
外婆的精神還不錯。
「念念,怎麼是一個人來看我?」
「跟小淮吵架了,他又幹什麼事惹你生氣了?」
我搖搖頭。
「外婆,以後我可能不會常常來看您了。您別多想,是工作方面的事……」
離開時,我似乎聽見了外婆微不可聞的嘆息聲。
12.
我在的這家公司規模不大。
年後老闆說要降本增效,逼得我們這些品牌設計的員工都要直接對接客戶。
換句話說,月底前不開單。
就可以收拾東西走人了。
「蘇念,老闆瘋了吧,我們又不是銷售,憑什麼讓我們去簽單啊?」同事抱怨。
我也覺得壓力巨大。
本來我就是個木訥的人,才選了設計崗,不用跟外人多交流。
現在公司這種改革,確實讓我有些頭疼。
如果辭職換工作,S 市的生活成本又太高了。
我的積蓄未必能撐過空窗期。
「蘇念,我覺得你有很大的潛力。」趙副總是公司的肱骨。
同為女性,她殺伐果斷,讓我很是敬佩。
「你很有靈性,但是缺個伯樂。」趙副總遞給我一張名單,「拿下上面任意一個客戶,我保你在公司站穩。」
我選了最下面的一個客戶。
華雲集團。
我去了這家公司好幾次,由於沒有預約,都被攔在了門外。
後來偶然聽到兩個員工說下班後要去健身房。
我想盡辦法買到了這家健身房的會員。
常來這裡的都是華雲的員工。
如果不是面臨著生存壓力,我應該會有心情欣賞那些帥哥的肌肉。
經過重重努力,才得知此次在項目里有決策權的應該是楊經理。
此人年輕有為,花名在外。
但我來了好幾次,都沒碰見他。
「你發力的位置錯了。」男人低沉的聲音響起,「容易受傷。」
我抬眸去看。
身後站著一個很英俊的男人。
他穿著簡單的黑色運動背心和運動褲。
身形挺拔,肩寬腰窄,肌肉線條流暢。
英俊的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比起孟淮的那種濃顏衝擊,他的氣質要內斂得多。
「抱歉,我不太會用這個。」我有些尷尬地收回手。
他沒有笑話我,只是緩步走上前,站在我身側,語氣溫和地指導。
練完以後,我還是沒等到楊經理。
今天又要鎩羽而歸了。
準備出門的時候遇到了剛才那個男人。
為了感謝他,我轉身去健身房的前台買了一根香蕉遞給他:「剛才謝謝你哦。」
他愣了一下,沒有立刻接過。
「你不是華雲的員工吧?」
我噓了一聲:「對,我租的卡。聽說這裡環境不錯,順便……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找個男朋友。」
他聞言,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我惴惴不安:「你不會要跟你們公司的人告狀吧?」
男人笑道:「巧了,我也是借了朋友的卡來健身,他是華雲的。」
得知他也不是這裡的員工,我反倒鬆了口氣。
再遇 上楚逸,我們也會聊上幾句。
畢竟誰也不想拒絕一個帥哥私教。
得知楚逸是借卡來這裡,再加上他身上穿的都是我看不出來的雜牌衣服。
我越發覺得和楚逸有很多共同話題,常常跟他分享一些薅羊毛小技巧。
「說起來,有家自助餐廳雙人餐真的很划算,我一個人去吃太虧了,不如我請你去吧?」我提議道。
他看著我,沉默了幾秒,隨即點了點頭。
那天的自助餐,我們吃得很愉快。
跟楚逸加了微信後,我們也時不時聊天。
除了孟淮,我還從來沒跟其他異性交流過。
不同於我對孟淮的單方面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