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銀行排隊辦理業務時,家裡也亂成了一鍋粥。
兒媳婦發現石頭怎麼也叫不醒。
一量才知道已經是高燒。
她嚇得把僅剩的兩個大男人喊起來。
三個人加起來照顧發燒孩子的經驗為零。
他們急得團團轉。
「先去醫院?去哪個醫院掛什麼科啊?」
「先吃退燒藥?小孩子的退燒藥是啥來著?吃多少才行?」
「不對,必須先把你媽找回來!」
「對,絕不能讓她離開這個家!」
他們三個人抱著發燒的石頭,衝出家門尋找我的行蹤。
我這邊取完錢,求助一個小姑娘教我怎麼用電子身份證。
一抬頭,卻對上一張熟悉的臉。
「好啊,原來你在這!」
7
「大家都著急到處找你,你倒好,還有心思出來閒逛!」
「現在,立刻,跟我回家帶孫子!」
老公勒著我手腕,眼睛瞪得像頭牛。
「我不回去。」
我掙扎後退,他還想使蠻力往回拉。
銀行保安連忙來拉架:
「快住手!年紀一大把了怎麼還打架!」
老公伸著脖子:
「大傢伙給評評理!」
見銀行排隊的人紛紛圍上來,他更加氣壯:
「我這老婆好吃懶做,孫子在家發高燒,她竟然為了躲清閒鬧著要離家出走!你們說是不是她無理取鬧?」
我當即反駁:
「明明是我整日為你們當牛做馬,現在生病了想離開家去養病,你們卻不依不饒。」
他鬍子一吹:
「全都是藉口!在家難道就不能養病了?況且大孫子還發著燒,你一個當奶奶的不該懂點事?」
他一手拽住我,一手打開手機:
「你等著,我現在就讓兒子兒媳一塊來把你帶回去!」
又是這樣!
又是拿兒子孫子來壓我。
好像我這輩子就只能圍著他們轉。
然後像前世那樣積勞成疾,孤獨慘死。
「你這麼上心,你怎麼不回去照顧孫子?」
他昂首:
「我身為一家之主,當然有我的事要忙!你都退休了,照顧一家老小不是應該的嗎?」
聞言,圍觀的人也跟著勸:
「大姐,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一家人男主外女主內,這才能把家裡的日子過好啊。」
「聽你老哥哥一句勸,趕緊跟老公回家吧。那孫子還生著病,你咋能有心思在外面晃悠,做人可不能這麼冷血自私啊!」
「你看你老公急得一頭汗,他也是在乎你才會追上來,要是不管你了,到時候你連個家都沒了,還怎麼過活啊?」
胡扯!全都是胡扯!
一個個都想榨乾我,我不會再上當了。
「我有退休金,有養老保險,我怎麼就不能活了啊?」
我叉起腰給自己壯氣:
「我給他家當牛做馬三十年,現在生病了干不動了,連歇歇都成錯了?你們願意犧牲奉獻你們儘管去,少站著說話不腰疼!」
我扒開勸說的老頭老太太們。
眼看他撥通了兒子的電話,已經報了一半地址。
我探過身,一把打掉他的手機。
「哎?你——」
他氣得要撲上來。
我也不怕他那二兩排骨。
「李偉民!你聽好了,我要跟你離婚!」
「啥?」
他一下子愣住了。
「我宋金花要跟你離婚!」
前世,我到臨死才知道,這糟老頭子竟然長期搞婚、外情。
怪不得他天天不著家,錢也總是莫名其妙就花沒了。
當初我以為,兩個人感情歸於平淡了,總是有親情在的。
一家人除了年輕時的風花雪月,可不就是柴米油鹽。
結果我被他一大家子壓迫著當苦力,他倒是逍遙快活得很!
前世直到我死後,他還跟那個女人保持著不正當關係。
想到這裡,我挺直腰板,從包里取出離婚協議拍在他臉上。
「本來想到了目的地再郵寄給你,現在你當面接好了!」
他大臉盤子氣成豬肝色,揮著拳頭往跟前走。
我卻不怕。
「你再敢糾纏,我就把你和劉玉芬的好事捅到她那開林道館的老公面前。」
他露出驚慌。
「你怎麼知道……」
「我不光知道,還有她老公的電話,你現在趕緊把離婚協議簽了在我面前滾蛋!否則我就跟你好好算算劉玉芬這筆風流債!」
「你這把老骨頭,就不怕被林道館的人拆了?」
我拿出電話,一本正經地按號碼。
「這林道館的電話撥通後,可就不是你我離婚這麼簡單了。」
「我簽,我現在就簽。」
他哆嗦著,接過不知誰遞來的筆。
在離婚協議上籤了字。
「咔嚓。」
圍觀人群中亮起閃光燈。
他嚇得急忙捂住臉。
「不能拍照,可不能拍我!」
在一團混亂的局面中,我轉身離開了。
8
到了機場,仿佛進到皇宮。
明亮的大堂,水靈靈的空姐。
和整齊有序的各家航空櫃檯。
像是通往新世界的入口。
我如墜夢裡,才覺前半生委屈糊塗得很。
「媽!你要去哪?」
「奶奶,我要奶奶抱!」
我一腔熱血凝住,驚疑回身。
兒子、兒媳,還有兒媳懷裡的孫子石頭。
他們怎麼追來了?
「媽,你真的要拋棄我們一家老小嗎?」
兒媳一聲哭嚎,驚得路人紛紛回頭。
我又氣又委屈:
「什麼叫拋棄?我五十歲了,想過幾天安生日子有錯嗎?我花自己的錢出去旅遊,你們憑啥不讓我去?」
兒媳把孫子往前送了送。
才半日沒見,石頭已經病懨懨的。
臉皮燒得通紅,軟麵條一樣搭在兒媳身上。
「奶奶,奶奶抱!」
我心底一酸,眼底也濕潤起來。
到底是我養大的孫子,看見他這模樣,我也不好受。
「媽,石頭高燒 40 度,一直鬧著要找奶奶,您忍心讓孩子這麼遭罪嗎?」
這孩子斷奶後就跟著我。
哪一次發燒不是我徹夜陪護照顧的?
我自然不忍心。
看著那雙小胖手朝我伸過來。
我也攥緊手心。
石頭越靠越近,我卻突然想起舊事。
前世咽氣那天,石頭跑過來晃著我的肉身。
「奶奶,奶奶,我想去遊樂園,你快帶我去。」
得知我身死後,他愣了愣,害怕地跳開。
「噁心!我才不要碰死人!」
「我要遊樂園!」
他坐在地上哭鬧著要去遊樂園,一旁的兒子大手一揮讓兒媳帶他去。
兒子食指輕挑地指著我:
「老太太人都死了,圍在這也沒用。還不如讓活著的人多享受幸福。」
石頭頓時眉開眼笑。
「好耶,要去遊樂園了!媽媽快帶我去遊樂園,不要看死人奶奶!」
想到這裡。
我連退數步。
「我不回去,我也不會再抱你!」
「我跟你爺爺離婚了,以後不再是你奶奶。」
小孩子病弱的模樣固然可憐。
可有時候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孫子和兒子都流著他李偉民的骨血,已經壞在了根上。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雙目清明。
網上都說要尊重他人命運。
往後,我只想主宰自己的命運。
「媽,你怎麼能這麼狠心?」
「奶奶,我痛,奶奶抱我治病。」
我摸了摸臉上的口罩。
取出隨身帶的檢查單,遞給走近的機場安保。
「您看看,這是我的檢查單,我生病了想出去養病,前夫一家人卻不肯放手,非要榨乾我這條老命才罷休。」
兒子著急:
「媽,現在石頭還發著高燒,您有什麼埋怨都先跟我回去再說。孩子不能沒有你啊!」
圍觀的人跟著點頭。
「是啊,小孩子太可憐了,發著高燒還要來機場追奶奶。」
「可不是嘛,把人家一家三口都逼成啥樣了,這個奶奶也夠心狠的。」
我聽得只想笑。
「我心狠?到底是誰心狠?」
我指著自己的口罩和病歷:
「我是一個上年紀的病人,想找個地方好好養病有錯嗎?」
「他們身為孩子爸媽,不第一時間帶孩子去看病退燒,來機場堵我幹什麼?我是醫生還是退燒藥啊?」
我看著兒子:
「你倒是跟大家說說看,在你心底到底是孩子安危重要,還是給自己搶回去一個保姆重要?」
此話一出,不僅兒子愣住。
圍觀的也眼神微妙起來。
「是啊,孩子生病不趕緊去看醫生,還有心思在這鬧,到底是不是親爹媽啊?」
「連個退燒藥都不會喂,有沒有點常識?我看這阿姨說的都是真話,可見平常就是被他們一家人當保姆一樣用。」
「還不走,真沒責任心,趕緊去帶孩子看醫生啊?」
在人群和機場安保的驅趕下,他們心不甘情不願地退後。
我立刻排隊去安檢。
只聽到兒子在身後大喊:
「你今天敢這麼對我,以後就別想再進我李家門。」
「就算你求我,我也不會再拿你當媽!」
最好是!
我提著行李箱,走向登機處。
頭也不回,只覺得分外輕快。
9
到了雲南,我對這小院滿意得不得了。
蒼山洱海腳下。
靜謐的景色里溶進我半生的夢。
我放開了吃喝。
路過有趣的小店就進去逛逛。
每日淘個兩三樣寶貝。
盤算下來竟然沒花幾個錢。
別說比不得為兒子買房買車。
連為孫子石頭教育遊樂所出的零頭,都比雲南這趟多得多。
我的人生仿佛重新開始一樣。
每天輕鬆快活。
身體也覺得越來越健康。
歲月靜好,除了手機黑名單里每天都新增上百個未接電話。
而在另一邊。
孫子因為耽誤病情不得不住院。
兒子兒媳跟前夫李偉民為了誰留下來陪護、誰負責繳費吵得不可開交。
他們三人都沒有照顧孩子的經驗。
李偉民前腳給孫子捂汗,導致孫子脫水被醫生斥責。
後腳兒子就大開窗戶,試圖用冷空氣讓石頭降溫。
小石頭冷熱交替一番後,病情加重。
兒子整日藉手機撥打我的電話。
在一次次未接下,臉色越發陰沉。
「都怪你,都不知道哄哄自己婆婆,現在把她氣走了,看你往後怎麼辦!」
兒媳聞言紅了臉:
「是她自己自私自利,拋棄咱們去吃香的喝辣的,要不是她,咱石頭至於病成這樣?」
「你自己蠢得像豬一樣,照顧孩子都不會,我娶你這老婆有什麼用?」
「你不也害孩子脫水到昏厥了,你又算什麼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