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只因一句:「反正你也閒不住,能者多勞嘛!」
兒子就給我安排了兩家保潔的工作,兒媳則把孫子丟給我照顧。
老公忙於遊山玩水,整日不著家。
上一世,我就是這樣積勞成疾,含恨而終。
這一世,我看著鏡子裡初顯憔悴的面容,決定重開下半生。
絕不再慣著這群白眼狼。
這苦命老媽子,誰愛當誰當。
1
六十歲那年,我含恨而終。
再睜眼,竟有幸重回十年前。
一大早,孫子石頭哭鬧著不肯上學。
「我今天早飯就要吃韓式壽司卷,奶奶,快去做啊!」
「那件奧特曼棉襖呢?沒那件衣服我今天就不上學!」
我不想跟五歲孩子計較。
但他這非要折騰在家吃早餐的臭毛病,我也不會再慣著。
「奧特曼棉襖洗了,你不穿別的就凍著上學吧。」
「學校已經備好早餐,以後你都給我去學校吃早飯。」
石頭愣了一下,倒在地上四處踢腿:
「我不管我不管,你必須答應我的要求。」
老公皺著眉頭從屋裡走出來:
「一大早又在這鬧什麼?兒子兒媳還睡著呢!」
「石頭想吃什麼你趕緊去做就行了,跟一個孩子計較什麼!」
他說得輕巧。
眼下他收拾齊整,已經背上了全套釣魚裝備要出門瀟洒。
我卻蓬頭垢面,還要被一個五歲娃娃刁難。
老公繞過地上的石頭去穿鞋,還不忘回頭逗孫子:
「你這衣服倒是把地板擦乾淨了,省得你奶奶下班回家擦地咯。」
我心底冒起一團火。
髒衣服歸我洗,地板歸我擦,孫子歸我帶,還要我這個退休的去賺錢貼補家裡。
以前苦中作樂,還安慰自己是家裡的頂樑柱。
可後來到了病床上,他們一個個貪圖享樂,對我不管不顧。
臨終前,連他們的電話都沒打通。
靈魂升天時,我看到疼愛多年的小石頭正坐在兒媳旁邊,還刷著短視頻啃麻辣雞爪。
「媽,還是你疼我,奶奶那個老不死的,就知道管我。」
……
即使脫離肉體,當時仍能感到鑽心的疼。
想到這裡,我拽著地上石頭的手,硬塞到他爺爺手裡。
「哎!你這是幹啥?」
「你的寶貝孫子,以後就留給你自己帶吧!」
老公豎起眉毛:
「你犯什麼神經?」
我沒搭理他。
裹了外套,先他一步出了家門。
關門時,石頭又嚎啕著哭鬧起來。
2
我到保潔公司辦理了辭職。
隨後去醫院做檢查。
上一世,我退休後便像個陀螺不停轉。
直到臨終前,才知道自己是小病拖成了大病。
這一世,沒什麼比健康更重要了。
花了一整天,才拿到部分檢查結果。
我提著一兜藥剛進門。
兒子就衝過來質問我:
「今天為什麼不接送石頭?」
「為什麼不接我電話?」
「眼看都半截入土的人了,到底在胡鬧什麼?」
兒媳抱著石頭在沙發上瞪我。
老公努努嘴:
「還愣著幹啥,趕緊給孩子和你兒媳低頭認錯。」
「我沒錯。」
「你說啥?」老公的嗓門拔高,「都折騰一天了還沒完了是吧?」
我把一兜藥拍在桌子上。
「我折騰誰了?我是花你們錢了還是占用你們時間了?」
兒子走近打量我:
「媽,你今天是吃錯藥了?」
我掏出懷裡的病歷:
「我確實是要吃藥。從今往後,我得養身體,你們自己的孩子自己帶,自己的家務自己做!」
場面一度安靜。
兒媳摟著孫子笑出聲來:
「媽,你想偷懶就直說,搞這個假病歷也太荒唐了。」
兒子跟著冷笑:
「我看你還是太閒了,再打一份工就沒空裝病了。」
說罷,他拎起那兜藥丟進了垃圾桶。
3
那天的談話不歡而散。
他們堅信我是發神經。
我也懶得辯解。
自己摸索著學年輕人做攻略,最後租下了雲南一個小院。
雲南是我年輕時的夢想。
起初以為可以和伴侶去,後來以為能被兒子帶著去。
再後來,就只盼著有生之前,能自己去看看。
我生待明日,萬事成蹉跎。
直到心跳停止那天,我才明白這個道理。
在家收拾行李時,聽到有人進門。
緊跟著是嘈雜的人聲喊我名字。
出了臥室一看,老公和兒子竟然領著一群婆家的親戚。
大姑子和小姑子領著三位妯娌往沙發上一坐,齊刷刷看向我。
「聽說你撒手不管家裡事,你這是發什麼瘋?」
「哪有奶奶不帶孫子,哪有人到中年還身體健康的?家和才萬事興,你做人不能太貪心。」
我掏掏耳朵:
「你們要是來教育我的,就請回吧,我還挺忙的。」
大姑子一拍桌子:
「你別不識好歹,讓你帶好孫子是我們家對你的看重!」
妯娌跟著威脅:
「就是,我們好心勸你,那是怕我弟弟發脾氣休了你,你要是再犟,就等著被掃地出門吧!」
都什麼年代了,還拿休妻嚇唬人。
我看了眼老公那地中海髮型和臘腸一樣的臉。
「離了才好,反正跟著他也沒享過福。」
老公聞言氣得臉紅脖子粗。
小姑子急忙起身吆喝我:
「又犯傻了不是?做人哪能那麼自私!我們女人這輩子不就是圍著一家老小轉,這才是相親相愛一家人。」
「對咯,咱們女人過日子,要學會犧牲小我,成就大我。虧你還是文化人,這點道理都不明白!」
她們想打配合戰,我偏不吃這一套。
當下滿臉認真對視上一屋子婆家人:
「你們活得這麼明白,我倒是想問問——」
「他大姑含辛茹苦把孫子帶大了,孫子只認有錢外婆不認奶奶,你沒拍著大腿喊後悔?」
「他小姑天天端茶送水伺候姑爺,怎麼住院時無人照看,還得求我去陪床?」
「還有他舅媽,你倒是出了名的賢惠媳婦,咱婆婆教唆他舅打得你滿街亂跑,你哭天搶地到處訴苦時,咋忘了犧牲奉獻啦?」
誰家還沒點腌臢事。
「一個個自己屁股沒擦乾淨,倒管起我來了。」
我盯著二舅媽,意猶未盡。
還沒開口,二舅媽嚇得擺擺手:
「我可沒說你,你也別說我!」
老公擼起袖子,咆哮著走近:
「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瘋,得打一頓才能好。」
兒子擋在中間,對我擠眉弄眼:
「媽,真打起來就太丟人了,你這撒潑夠久了,也該服軟了。」
老公隔著兒子瞪著我:
「沒錯,女人生下來就該圍著家庭轉,你還能拋下這個家一走了之不成?」
怎麼不能?
不僅要拋下這個家。
我還要坐大飛機去心心念念的雲南大理。
嫌棄地掃過老公那二兩柴雞身材。
真打架,他還沒我當保潔時搬的垃圾桶沉呢。
誰怕誰啊?
我沖全屋人無差別翻了個白眼,扭頭回了臥室。
房門直接反鎖,誰也別來煩我。
4
我反鎖主臥,老公只能在沙發上睡了一宿。
第二天開門後,孫子往我懷裡鑽:
「奶奶,今天早上我要吃雞蛋卷,還有你熬的蜜棗八寶粥。」
「不做。」
我把他從懷裡揪出來。
兒媳婦走上前:
「哎呀,這都過夜了,那些氣話也該翻篇了。」
她一臉大度:
「這樣,你今天不用給石頭做早飯了,就當給你放個假。晚上等你下班了再好好燒倆菜就行。」
真把我當老奴用了?
「我說了,不做,以後都不會再給你們做飯。」
兒媳婦一跺腳:
「有完沒完啊!別再開這種玩笑了!」
她一面對著鏡子穿金戴銀打扮自己,一面吩咐我:
「我閨蜜可可還等著我去逛街呢,就不跟你廢話了。你趕緊收拾好去送孩子上學,然後石頭幼兒園下午有親子運動會,你記得請假去一趟。晚上我要在家招待可可,你就做個紅燒肉和燉大鵝吧。」
我無語地看著她。
以前也沒發現她壓根聽不懂人話。
「我說了,以後你們的事都不歸我管,我打算離開這個家。」
兒子從他們臥室衝出來:
「給你台階你還胡攪蠻纏是吧?」
「你走啊!你走一個試試!你敢離開這個家,以後都別想再回來!」
5
我已經不打算回來了。
上一世在醫院那兩個月。
我被病痛折磨,更被孤獨包圍。
面臨死亡的恐懼,我反覆哀求他們。
我想他們來看看我、陪陪我。
一周一次也行。
一月一次也可以。
可是他們總是說忙。
「釣友群一月一度的聚會,我不能不去。」
「我們一家三口籌備了半年的旅行,總不能因為你生病就不去吧?對了,你那壽險身故受益人填的是我吧?」
「今天要陪朋友登山,他們都是新手,沒我帶隊不行。」
「別打了,我都說了最近上班很忙沒空過去!要不是你在醫院躲清閒,我至於加班嗎?」
……
再後來,他們連我的電話也不接了。
我看著隔壁的病床空了又滿、滿了又空。
看著自己面黃肌瘦,落得瘦骨嶙峋。
我想笑,笑自己辛勞忙活大半輩子,究竟是為誰辛苦為誰甜?
可嘴角還沒張開,咳嗽卷著唾沫和胸腔一起發生大地震。
我不願再回憶那時候。
提著收拾好的行李箱,我站到大門口。
兒子正好推門進來。
他按住行李箱:
「你要去哪?」
我平靜地回復他:
「離開這個家,以後都不再回來。」
他睜大雙眼。
像是終於相信我是來真的。
他憤怒地用拳頭砸向牆面,然後奪走我的行李箱。
「我們先進屋談談!」
我被親兒子推搡進了臥室。
再出來時,我的身份證和錢包都不見了。
6
他們自以為限制了我的自由。
可我是老了,不是傻了。
我趁夜離開家,守在派出所門口。
排第一名辦臨時身份證。
又拿著身份證去銀行取定期存款。
這本是給孫子存的教育基金。
現在我不想教育孫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