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將驚魂夜完整後續

身後，火光一滅。

世界全黑了。

等燈光再亮起來，我已經坐在牌桌上了。

對面是王胖子。

左邊趙子城，右邊陳享。

和之前一模一樣。

只是麻將館變了。

到處都是燒過的痕跡。

牆黑漆漆的，桌椅熏得發黃，空氣里一股焦糊味兒。

可這三個人還是昨天那副樣子。

腐爛的臉，歪斜的眼珠子，斷裂的脖子。

他們盯著我。

眼睛裡全是恨意。

「你為什麼不胡牌？」

又是這句話。

三個人同時開口，聲音嗡嗡的，震得我耳朵疼。

「你為什麼不胡牌？」

「你為什麼不胡牌？」

「你為什麼不胡牌？」

他們站起來。

往我這邊走。

我攥緊兜里的符，手心全是汗。

「我胡。」我大聲喊。

三個人停了。

「我胡。」我重複了一遍，「今天我來，就是來胡牌的。」

他們看著我。

臉上的表情變了變。

然後慢慢坐回去。

「打牌。」王胖子面無表情，機械般開口。

與此同時，空中又開始飄過成片的彈幕：

【怎麼提前出現大佬了，這個 NPC 周彥琛的大伯我好像在後期看到過，是個玄學大師啊，只是平時藏得比較好。】

【啊？那這一單元的麻將鬼要提前下線了嗎，那這個 NPC 運氣也太好了吧，這就不用死了嗎？】

【接好運哈哈哈哈哈哈。】

【接。】

我瞄了眼彈幕。

之前倒是確實聽說過，大伯很愛搞一些卜卦算命類的玄學。

眼前的三人已經開始敲桌子催促。

我全神貫注開始抓牌、打牌。

和之前一樣。

每一把我都能摸到四個西風。

每一把都胡。

一把。

兩把。

三把。

四把。

五把。

胡完第五把，我抬起頭。

三個人坐在原位，死死盯著我。

但沒動。

「還有一把。」王胖子說。

第六把。

我手心全是汗。

抬起頭。

三個人都在看我。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感覺到什麼，往屋頂看了一眼。

黑的。

什麼都看不見。

可我能感覺到，有視線從上面落下來。

盯著我。

不止屋頂。

窗外也是。

門外也是。

到處都是視線。

密密麻麻的。

彈幕突然彈出來——

「他怎麼還不貼符？瘋了嗎，唯一的生路居然還不上心？」

「那完了完了，他死定了。」

「這是幹啥，他怎麼頓住了。」

我手裡拽緊了那張符紙，可心裡湧起極其濃烈的不對勁感。

王胖子還在盯著我。

那張臉還是爛的，脖子還是斷的，眼珠子還是歪的。

「你為什麼不胡牌？」他又問。

我看著他。

突然想起八歲那年。

水庫邊上，他往下沉，手在水面上亂抓。

我跳下去，抓住他的手，把他往岸上推。

他上岸之後，趴在岸邊哭。

我差點淹死。

後來他爹媽拎著東西來我家。

他站在門口，嘿嘿傻笑。

那時候他多胖啊，臉蛋圓圓的，一笑眼睛就沒了。

我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

突然把四張西風推倒。

槓上開花。

胡了。

一瞬間，彈幕全炸了，全在尖叫問我是不是瘋了。

我緊張地睜開眼睛。

下一秒——

眼前的景象讓我僵在了原地。

他們三人臉上的腐爛迅速消退。

眼珠子回到眼眶裡。

脖子正過來。

皮膚恢復成正常的顏色。

就幾秒鐘的功夫，他們全變回了正常人的樣子。

彈幕和大伯所說的，只要胡了第六把就必死無疑的說法並不存在。

王胖子還是那個胖子，圓圓的臉，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

趙子城瘦高個，陳享黑黑壯壯的。

他們看著我。

眼裡全是淚水。

王胖子走過來，一把抱住我。

「周大炮，」他聲音抖得厲害，「對不起，嚇到你了吧。」

我被他抱得喘不過氣。

趙子城和陳享也圍過來，手搭在我肩上。

「我們沒辦法，我們沒法完全控制自己，不能說和麻將以外的任何事。」

「但為了讓你活下去，我們只能想盡辦法讓你胡第六把牌，只是我們一說到這些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形態。」

他們的身體是冰冷的，毫無聲息的。

可我知道，現在的他們就是和我從小一起玩的玩伴。

王胖子謹慎地看了一眼門外，而後驚喜地問我：「周大炮，其實你能看到的那些彈幕，我們也能看到，這根本就不是什麼世界外的彈幕，我們這也不是什麼恐怖小說，只不過這個麻將館被鬼道下了邪術。」

「並不是胡了第六把就會死，而是胡了第六把才能活。」

「只不過我們這幾年和這麼多人打了麻將，只有你最後胡了那第六把，你是怎麼做到的？」

我深呼了一口氣。

最開始發現不對勁，其實是在剛剛還沒進麻將館之前。

我看到了大伯手上有一塊名表。

外形雖然不起眼，但我在之前創業時接觸過許多大老闆。

我只看一眼就知道這表價值不菲。

而大伯就是個農民，一年到頭種地，哪來的錢買這種表？

我就又留意了一眼他身後的那些叔叔們，竟發現每個人的身上都有一件低調但是極其昂貴的東西。

可他們身上卻穿著極其破舊的衣服。

就像是特意為了遮蓋什麼似的。

而讓我堅定大伯有問題的，是彈幕。

彈幕在今晚突然提到「大伯是個提前出場的玄學大師」，還說了一大堆大伯很可靠的引導話語。

可大伯在前幾天就出現了，甚至邀請我去打牌。如果彈幕真的知道大伯是個玄學大師，為什麼到今天才說這些話？

我將這些猜測全部告訴了王胖子幾人。

王胖子看著我，激動萬分。

「你已經知道是你大伯搞的鬼了啊，原本還怕告訴你，會讓你為難傷心的。」

「你大伯他們在三年前發現了，這個麻將館會在午夜特定的時間，變回鬼麻將館。」他說。

「那個時候，這裡有三隻五六十歲的麻將鬼，他們便和那三隻麻將鬼做了交易。」

「他們幫麻將鬼殺三個人來替麻將鬼的位置，代替他們困在這裡，麻將鬼則傳授給他們靠這麻將館賺錢的辦法。」

「我們三個倒霉蛋那天剛好手癢來打了麻將，就被殺了，靈魂困在這兒三年了，出不去。」

「不過原本我們幾個家人發現不對勁了，但你也知道，我們幾個家裡兄弟姐妹多，窮得很，再加上我們混得一般，家裡本來就不怎麼在意。你大伯承諾給夠錢，甚至答應按照次數給他們分紅，他們直接搬走了。」

我腦子嗡嗡的，難怪奶奶說，王胖子他們家人回家祭祖時都開著豪車，還穿金戴銀的。

敢情根本不是混出頭了，是賣兒子命的錢。

我想了想，又開口問：「他們是怎麼通過這個麻將館賺錢的？」

趙子城回道：「你不是知道嗎，和鬼打麻將，只要能胡牌，就能賺十倍、百倍的錢。而那些被騙進來的和我們打牌的人，都被那些彈幕給騙了，不敢胡第六把。」

「胡不了第六把，但拿了錢，是會被陰氣反噬的，過不了幾天就會出意外死亡。而在他們死之前，那些錢早就被你大伯轉移了。」

「所以我們提醒了你兩天，想讓你胡第六把，但你就是不聽。我們本來以為你馬上要死了，所以第三天都不想和你打麻將了，不想讓你白給你大伯賺錢。」

「雖然我們現在身為麻將鬼，不和主動上門的活人打麻將，是要遭受陰譴的。」

我嚇得臉色發青：「既然他們把你們當搖錢樹，為什麼今晚他還會讓我帶上符紙來讓你們魂飛魄散？」

王胖子嗤笑一聲，拍了下我的頭：「他那可不是要我們魂飛魄散，他那是想讓你魂飛魄散。」

「那反魂符，被貼在怨鬼身上，是會直接把貼符人的魂魄打散的。」

「那是你昨晚發瘋，想把這麻將室燒了，他氣急敗壞，故意報復你，剛好又趁機讓你再來賺點錢。」

我怔愣在原地。

怎麼也沒想到我那個平時老實肯乾的大伯，居然心思歹毒至此。

「他們把我們困在這兒，」趙子城說，「然後用我們釣魚。」

他們騙人進來，讓人以為自己是在和鬼打麻將。

那「彈幕」是他們做出來的，就是為了讓人害怕，讓人不敢胡這第六把，就只能等死。

12

大家理清後，冷靜下來，坐在麻將桌前聊起天。

王胖子問我：「周大炮，這幾天晚上，我們有時候長得『那麼恐怖』，你也不害怕嗎？」

「雖然你剛剛說的猜測都很有道理，可在我印象里，你不是那麼理性的人呀。」

我看著王胖子。

「你八歲那年，掉水庫里，我救過你。你欠我一條命。」

「所以就算你現在是鬼，我也不怎麼信你會害我。」

「不過我剛開始確實氣到了，我以為你真的恩將仇報，想拉我下水呢。」

王胖子眼淚下來了。

趙子城和陳享也是。

三個人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嘩啦。

「周大炮，」王胖子一邊哭一邊罵，「你他媽怎麼這麼軸？」

我笑了。

王胖子這一哭，眼淚跟開了閘似的往下淌。

可他早就不是活人了，那眼淚淌到一半就化成白色的霧氣，飄散在空氣里。

「行了行了，」我拍他的背，「別哭了，再哭你這張胖臉該哭沒了。」

王胖子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瞪著我。

「你他媽會不會說話？」

我笑了。

趙子城和陳享也笑了。

笑著笑著，四個人又沉默了。

「你們……」我頓了頓，「真的能走了？」

王胖子點頭：「能走了。胡了第六把的人，破了這個局，我們三個就能解脫了。」

「那你們……」

「去地府。」陳享說，「早該去了。在這鬼地方睏了三年，也不知道下去之後要排多久的隊。」

趙子城嘆了口氣：「估計得先挨頓打。閻王爺那邊，咱們這三年幫著害了人，雖說是被迫的，但帳肯定要算一算。」

我心裡一緊。

「那你們會怎麼樣？」

三人對視一眼，王胖子咧嘴一笑：「不知道。可能挨頓板子，可能下油鍋炸一炸，可能去畜生道走一遭。反正都是命，認了。」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王胖子突然站起來，拍拍屁股：「行了，別整得跟送葬似的。咱們還有幾天時間呢，走之前，不得好好打幾圈？」

我愣了一下。

「你們……不走？」

「走是要走的，得排隊。」陳享說，「地府那地方，投胎的隊伍排得比春運火車站還長。我們這種死了三年的，下去之後還得先登記、核實、判刑、服刑，一套流程走下來，沒個三年五載的輪不上投胎。」

趙子城補充道：「這三天我們還在這兒。三天之後，鬼門關開了，我們跟著陰差走。」

我看著他們三個。

「那這三天……」

「打麻將。」三個人異口同聲。

我笑了。

「行。」

「但是，」王胖子突然湊過來，壓低聲音，「你大伯那邊，你得先處理了。」

我一愣。

對，差點忘了這茬。

大伯。

還有那幾個叔伯。

13

走出麻將館外，大伯和那幾個叔叔並沒有在門口等我。

門口的泥路上有明顯的掙扎痕跡。

我意識過來，在我胡了第六把的時候，外面也一定發生了很多事。

我大步朝著大伯家走去。

走到大伯家門口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我推門進去。

一股惡臭撲面而來。

我捂住鼻子，往裡走了兩步。

借著門口透進來的光，我看見大伯坐在堂屋正中央的椅子上。

一動不動。

我走近了幾步。

然後我看清了他的臉。

倒吸一口涼氣。

大伯老了。

不是那種正常的老，是那種一夜之間老了三十歲的老。

頭髮全白了，白得像雪。臉上的皮皺成一團，耷拉下來，像沙皮狗。

眼睛渾濁得看不清瞳孔，嘴張著，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他坐在那兒，看到我，渾身發抖：「是你，你一定胡了第六把，是你害了我！」

「十三條……十三條人命……都來找我……都來找我……」

他的聲音像破風箱，呼哧呼哧的。

我往後退了一步。

然後我看見了他的影子。

不對。

那不是影子。

那是密密麻麻的人影。

擠在一起，扭曲著，掙扎著，從大伯的影子裡往外爬。

一隻手。

兩隻手。

三隻手。

無數隻手。

它們抓著大伯的腿，抓著他的腰，抓著他的脖子。

每隻手的主人，都有一張臉。

那些臉扭曲著，猙獰著，眼睛死死盯著大伯。

「還我命來……」

「還我命來……」

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又輕又細，像蚊子叫，但密密麻麻的，聽得人頭皮發麻。

大伯渾身抖得更厲害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是它們逼我的……是那些鬼逼我的……」

沒人理他。

那些手抓得更緊了。

我看著他。

三年前，他害死了王胖子他們三個。

這三年，他又用那個麻將館，害死了十條人命。

十三條。

十三條人命。

他們現在都回來了。

我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大伯還在那兒坐著。

那些手已經爬到他胸口了。

他的臉越來越白，越來越皺，越來越像一張乾癟的皮。

「琛琛……」他突然抬頭，看著我，「救救我……救救大伯……」

我看著他。

「大伯。」我說。

他眼睛亮了一下。

我說，「你死了也會下地獄，上刀山下油鍋的。」

我跨出門檻。

身後, 慘叫聲、哭喊聲、咒罵聲，混在一起，響徹整個院子。

我沒回頭。

走了很遠，那些聲音還在耳邊迴蕩。

第二天早上, 有人發現大伯死在家裡。

死相很慘。

渾身乾癟, 像被什麼東西吸乾了。

法醫說是脫水，但沒人信。

一個好好的人, 怎麼會一夜之間脫成那樣？

只有我知道。

那十三條人命, 十三條怨氣，夠他背到下輩子了。

14

之後的幾天時間, 我們和王胖子他們四個幾乎都泡在麻將館裡。

說是麻將館, 其實就剩那間屋子了。

外面是廢墟, 裡面是牌桌。

每天晚上，我都能胡個四五十把。

我知道這是王胖子他們故意輸給我, 想借著這個麻將館最後存在的日子, 給我多留點錢。

短短几天時間, 我的餘額里已經有數不清的零了。

別說買房買車娶媳婦了, 我覺得我甚至能買下一座城。

五天後。

兩個鬼差在深夜出現在麻將館門口，王胖子他們淚眼婆娑地和我告別。

他們走後，我租了個倉庫, 專門用來燒紙。

成箱成箱的冥幣, 一沓一沓的金元寶，還有紙紮的麻將、紙紮的桌椅、紙紮的房子。

火苗竄得老高, 紙灰滿天飛。

燒著燒著，我好像聽見有人在笑。

王胖子的聲音。

「周大炮，你他媽真夠意思！自己在陽間過上好日⼦了, 也沒忘了兄弟幾個！」

我抬頭看天。

什麼都沒看⻅。

但我笑了。

「行了, 別拍⻢屁, 」我往火⾥又扔了一沓錢, 「下個星期還有，不用省著花。」

風刮過來, 把紙灰捲起來，打著旋⼉往天上飄。

像三隻蝴蝶。

我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

15

一個月後。

我又去了那個倉庫。

又燒了⼀堆錢。

燒完之後，手機突然收到一條簡訊。

陌生號碼。

「錢收到了。閻王爺說賄賂無效, 該下油鍋還得下。但看在你⼼誠的份上，油鍋溫度調低了兩度。」

我愣了幾秒。

然後笑出了聲。

「王胖⼦，你他媽真有出息, 」我對著空⽓說，「賄賂閻王爺都能幹得出來。」

沒⼈回我。

但我好像聽見有人在笑。

三個人的笑聲。

我抬頭看天。

今晚的星星特別亮。

三顆。

⽐其他的都亮。

我看了很久。

然後低頭，⼜往火⾥扔了⼀沓錢。

「行了，這是給你們買止疼藥的，」我說，「下油鍋的時候含著，別喊得太慘，丟⼈。」

火苗竄起來，噼里啪啦的。

像是在回答我。

風刮過來, 暖洋洋的。

我笑了笑，轉身走了。

身後，那三顆星星閃了閃。

像有人在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