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轉到債主的帳戶。
轉帳成功的提示跳出來的時候,我癱在沙發上,渾身發軟。
還完了。
徹底還完了。
我自己還剩下七十萬。
我傻笑了半宿,抱著手機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第一件事,依舊還是看餘額。
七十萬還在。
我樂呵呵地刷牙洗臉,想著明天就買票跑路。
反正錢夠了,夠我重新開始了。
晚上,我在家心情很好地收拾行李。
手機忽地響了。
是女友發來的分手消息。
我愣在那兒。
「我媽給我介紹了相親對象。她說不要彩禮可以,但沒車沒房,不可能讓我嫁。」
「我等了你十年。」
【十年。】
「我不想等了。」
我只感覺整個世界在這一瞬間都塌了。
我急得飆出了眼淚,顫抖著手回覆:「芝芝,我有錢,我現在真的有錢,我的債已經全部還完了,你不要和我分手!」
她過了好幾分鐘才回:「那你能立馬在海市買房買車嗎?」
我頓住了,海市哪怕是郊區的小房子,也至少需要一百多萬一套。
就算我沒有債務了,以我的工資,短時間內我也賺不到那麼多錢。
我蹲在地上,手機螢幕亮著。
十年。
她等了我十年。
從高中到現在。
我創業,她陪著;我欠債,她陪著;我還債,她陪著。
現在她說,不想等了。
我看了那幾行字很久很久。
然後我站起來。
出門。
往麻將館走。
我需要錢,我現在需要很多的錢。
現在這是唯一的辦法。
天黑了。
麻將館的燈亮著。
紅底黃字的招牌,飛蛾繞著燈泡轉。
我站在門口。
今天我看到的景象和昨晚完全不同,麻將館內安安靜靜,整個麻將館內只有一桌坐了人。
正是王胖子他們。
他們坐在桌前,腦袋機械般轉了 90 度朝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像是專門在等我一般。
我沒猶豫。
走過去,坐下。
他們面上掛著詭異至極的笑容,嘴角幾乎咧到了耳朵邊。
「打牌。」我語氣堅定。
和前兩次一樣,我又連胡了五把。
可就在第六把剛開始摸牌時,桌上的三人突然不動,不抓牌了。
我一抬頭,發現他們臉色突然變了。
面上的皮膚在幾秒鐘的時間內迅速腐爛,發出極其濃烈的臭味。
離我最近的王胖子,整個上半身直直地折斷在麻將桌上。
趙子城和陳享迅速站起身,猛地朝我這邊邁了幾步,眼眶裡,血淚像開了閘一樣往外涌。
他們盯著我。
他們在笑。
然後胖子開口了。
「你真的以為,錢這麼好賺嗎?」
8
我驚恐地往後退。
完全沒料到會是這種情況。
三人的外貌在一瞬間迅速發生變化。
趙子城的眼眶裡,兩顆眼珠子正往外淌,順著臉頰往下滾,掛在嘴角晃蕩。
他抬手把眼珠子塞回去,塞歪了,一隻卡在鼻樑上,一隻卡在顴骨上。
陳享的臉正在腐爛。
一片一片的皮膚往下掉,露出下面暗紅色的肌肉,肌肉又在腐爛,露出骨頭。
臭。
臭得我胃裡一陣翻湧。
那是屍體擱久了、在夏天放了一個月的那種臭。
「你們——」我嗓子發緊,聲音抖得厲害,「你們到底要幹什麼?」
我猛地轉身想往門口跑。
可和前兩天一樣,紅色的磚整整齊齊地把門堵死了。
我瘋了一樣拿拳頭砸門。
門紋絲不動。
窗戶玻璃後面也是磚牆。
這裡就像是完全獨立的空間一樣。
我蹲在地上,渾身發抖。
身後傳來腳步聲。
「噠噠噠...」
一步。一步。一步。
很慢。
但越來越近。
我回過頭。
三個人已經站在我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他們現在的樣子已經完全不像人了。
王胖子的腦袋整個翻轉了一百八十度,臉衝著後背,身體卻正對著我。
他脖子上的皮膚擰成了麻花,骨頭咔嚓咔嚓響。
趙子城的眼珠子又掉出來了,這次沒塞回去,就那麼在眼眶外頭晃著,吊在臉上。
陳享的整張臉皮都沒了,就剩一個骷髏頭,嘴巴一張一合。
他們站在那,直勾勾地「看」著我。
「為什麼不胡牌?」
三個人同時開口。
聲音疊在一起,嗡嗡的,震得我耳朵疼。
「為什麼不胡牌?」
「為什麼不胡牌?」
「為什麼不胡牌?」
一遍又一遍。
越來越快。
越來越響。
最後變成刺耳的尖嘯,像是用指甲刮玻璃。
我整個人都被眼前的一切嚇懵了。
三個人全都面目猙獰,仿佛下一秒就能瞬間將我拉進地獄一般。
我捂住耳朵,蹲在地上開始亂喊:「王胖子!你他媽忘了嗎!」
「你小時候掉水庫里,是我跳下去救的你!那年咱倆才八歲!我差點淹死在水裡,就為了把你托上岸!」
王胖子歪著腦袋看我。
那張臉沖後背的腦袋,讓我分不清他是不是在看我。
「趙子城!」我轉向另一個人,「你小時候家裡窮,沒錢買零食,每次都是我把我的零花錢分給你!一毛錢一根的辣條,咱倆一人一半!你都忘了嗎!」
「陳享!」我聲音都劈了,「你上小學被人堵在廁所里打,是我衝進去把你拉出來的!我替你挨了三棍子,後背青了一個月!你他媽都忘了嗎!」
陳享的下巴動了動。
我以為他們想起來了。
可下一秒——
「為什麼不胡牌?」
又是這句。
「為什麼不胡牌?」
「為什麼不胡牌?」
「為什麼不胡牌?」
聲音比剛才更大。
他們往前邁了一步。
三個人同時邁了一步。
離我更近了。
我癱在地上,往後退,退到牆角。
9
沒路可退了。
眼前突然飄過彈幕。
「這周彥琛不僅每次都不胡第六把牌,自己發現規律能賺錢後,還貪得無厭了。」
「現在這三隻鬼已經真的生氣了,也不打算在他那換命了,現在要下殺手咯。」
「現在周彥琛是徹底無路可逃了,被鬼殺死會魂飛魄散,人死魂滅。如果我是他我就自殺,至少能留下個鬼魂,說不定死了還能和那三隻鬼算帳呢!」
我盯著那幾行字,心都涼了。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這次必死無疑了是嗎。
自殺?
可我還不想死啊。
我抬起頭,看著那三個越走越近的東西。
它們還在問:「為什麼不胡 牌?」
我手往兜里摸。
打火機。
硬邦邦的一小塊。
我轉頭看了一眼窗簾。
那種老式的紅色絨布窗簾,從房頂垂到地上,厚厚的,沉沉的,掛了不知道多少年,上面落滿了灰。
我又掃了一眼屋裡。
麻將桌。塑料布鋪的桌面。
牆邊堆著紙箱子,不知道裝的什麼。
牆角還有一台老式取暖器,油汀的,插著電,上面搭著毛巾。
全是易燃物。
不管了。
就算要死,我也不要自焚,就算這火燒不死鬼魂,至少能燒了這鬼麻將館。
我幾步衝到窗戶邊,一把扯下窗簾。
打火機啪地打著火。
火苗舔上窗簾布的那一瞬間,絨布就著了。
火竄得比我想像的快。
窗簾燒起來,火舌往上躥,舔到房頂。
我轉身把打火機扔向牆角那堆紙箱子。
紙箱子外頭落著灰,裡頭不知道裝的什麼,一碰上火苗就燒起來。
火一下子大了。
濃煙開始往上冒。
我回頭看它們——
那三個東西往後退了一步。
我愣住了。
它們不是鬼魂嗎?居然真的怕火?
趙子城的臉在火光里扭曲著,那兩隻掛在眼眶外頭的眼珠子居然開始往回縮。
王胖子腦袋咔咔響,正往回擰。陳享那張沒皮的臉居然在往後退。
可心裡剛升起的驚喜,瞬間被絕望覆蓋。
就算它們怕火又怎麼樣?
這門外窗外全是鬼打牆,我自己也出不去,只能等死。
火越來越大。
煙越來越濃。
皮膚被烤得發疼。
我蹲下去,拿袖子捂著嘴。
我往牆角縮。
就在我以為自己這次真的要交代在這裡的時候……
下一秒——
門突然開了。
一隻手抓住我的胳膊。
那隻手有溫度。
熱的。
是人的手。
那隻手使勁把我往外拖。
我被拖著在地上滑,後背蹭過地面,火從身邊掠過。
然後——
冷空氣撲面而來。
新鮮的空氣。
我虛弱地抬起頭。
面前蹲著一個人,滿臉焦急,嘴唇在動,說什麼我聽不清。
我眨了眨眼。
是我大伯。
他身後還站著幾個人,都是村裡的叔叔伯伯。
他們身上都披著東西。
那種黃紙畫的符,一塊一塊的,披在身上像披麻袋。
10
我大伯拍我的臉:「琛琛!琛琛!你聽得到嗎!」
我咳了幾聲,點點頭。
大伯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
「嚇死我了你!」他罵我,「昨天我們打麻將的時候,你突然像中邪一樣要走,我就發現不對勁了!」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大伯還在罵:「你小子命大!老子今天特意去請了符,帶著你幾個叔伯過來找你!再晚一步,你他媽就燒死在裡頭了!」
我轉頭看身後。
麻將館在燒。
大火從門窗里往外躥,房頂已經塌了一半,火光沖天。
外面的磚牆都沒了。
我收回目光,看向大伯。
「他們……真的死了?什麼時候死的?」我問。
大伯愣了一下:「誰?」
「王胖子,趙子城,陳享。」
大伯臉色變了變。
他沉默了幾秒,說:「他們三家搬走那年,那三個孩子就沒了。在外地出的事,車禍。他爸媽怕村裡人說閒話,就一直瞞著,每年回來裝成他們回來祭祖。」
我愣了。
大火還在燒。
映紅了半邊天。
我趴在地上咳了好久,嗓子眼像被砂紙打磨過,火辣辣地疼。
大伯把我扶起來,拍我的背。
「行了行了,沒事了。」他說,「走,先回家。」
我回頭看了一眼麻將館。
火還在燒,消防車的聲音遠遠傳過來,嗚嗚的。
我跟著大伯往回走。
幾個叔叔伯伯跟在後面,沒人說話。
走了大概十分鐘,到大伯家門口。
他讓我進去坐,給我倒了杯水。
我捧著杯子,手還在抖。
大伯坐在我對面,盯著我看了半天。
「琛琛,」他突然開口,「有件很重要的事需要問你。」
「嗯?」
「那麻將上贏來的錢,」他盯著我的眼睛,「你用了嗎?」
我愣了一下。
「用了。」我說,「還債了,四十萬。」
大伯的臉色變了。
變得很快。
「用了多少?」他問。
「四十萬。」我說,「剩下的還沒動。」
大伯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嘆了口氣。
「麻煩了。」他說,「你用了那個錢,事兒就麻煩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
「什麼意思?」
大伯看著我,表情嚴肅得嚇人。
「那個錢,」他一字一頓地說,「是陰錢。」
「陰錢?」
「鬼的錢。」大伯說,「你在鬼那兒贏的錢,那是陰間的東西,陽間的人不能用。你用了,就得拿命抵。」
我腦子嗡的一下。
「不、不是……」我結巴了,「那我怎麼辦?我已經還債了,那錢債主都收了,我總不能要回來吧?」
大伯搖頭:「要不回來的。進了陽間的帳,就是用了。」
「那我怎麼辦?」我站起來,聲音都變了,「大伯,我才二十七,我還沒買房,我還沒娶芝芝,我不想死啊!」
大伯擺擺手:「坐下坐下,別急。」
我坐下,死死盯著他。
大伯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想活下來,還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再去一趟麻將館。」
我愣住了。
「還去?」我說,「那地方我好不容易逃出來,還去?」
大伯看著我:「你聽我說完。」
他往前坐了坐,壓低聲音。
「那個麻將館裡的三隻鬼,你知道它們為什麼纏著你嗎?」
我搖頭。
「因為它們在找替身。」大伯說,「它們被困在那兒幾十年了,出不來。只有找到活人替它們,它們才能解脫。你是它們選中的那個。」
我心裡發毛。
「那我再去——」
「再去,不是為了給它們當替身。」大伯說,「是為了把它們送走。」
他從懷裡掏出一沓東西。
黃紙。
上頭用紅筆畫著亂七八糟的符文,看著像道家的東西。
「這是符。」大伯說,「明晚你進去,想辦法先和它們打牌。和之前一樣,胡五把。」
我點點頭。
「胡完五把,第六把的時候,別胡牌。」大伯說。
「等它們站起來的時候,你把這符貼它們身上。」大伯把符遞給我,「一人一張,貼准了。」
我接過符,手心冒汗。
「貼完之後呢?」
大伯看著我,眼神很複雜。
「貼完之後,立刻跪下,給它們磕頭。」
「磕頭?」
「磕頭。」大伯說,「磕三個響頭,喊一聲『各位走好』。它們就會魂飛魄散。」
我攥著那幾張符,手抖得厲害。
「就這樣?」我問。
「就這樣。」大伯說。
「你只要記住,這是你唯一活命的機會。」
我點點頭。
「你用了陰錢,」大伯說,「只剩下一天時間。明晚之前,你必須把這事辦成。不然……」
他沒說完。
但我知道不然是什麼意思。
11
那一晚我沒睡著。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滿腦子都是王胖子那張臉。
小時候的事兒和他們三人一起玩耍的畫面,一幕一幕地閃過。
現在雖然他們想要我死,可他們畢竟已經是鬼魂了,或許已經失了心智了呢?
一想到明天要讓他們魂飛魄散,心裡還是有點隱隱地難過。
第二天一整天,我都在準備。
大伯帶著我去買香、買紙錢、買供品。
又教我怎麼貼符、怎麼磕頭、念什麼詞。
一遍一遍地練。
練到天黑。
晚上八點。
我們站在麻將館門口。
麻將館已經燒成廢墟了。
房頂塌了,牆黑乎乎的,門窗都沒了,就剩個空架子。
可往裡一看——
還是那間麻將館。
桌椅齊全,燈亮著,麻將擺好了。
三個人坐在那兒。
王胖子,趙子城,陳享。
他們直直地看著我。
大伯站在我旁邊,眼圈紅了。
「琛琛,」他抓住我的手,「一定要活著出來。」
我心裡一熱,點點頭。
「大伯你放心。」
我往前走了一步。
然後頓了頓。
我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大伯的手臂。
他手腕上,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我微微一愣。
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什麼也沒有問。
大伯拍拍我的肩:「進去吧,別耽誤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