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如果,如果日後真的會有殭屍……
這冷宮便能成為我唯一的保命居所。
4
一想到『殭屍』這個詞。
我腦海中就忍不住浮現皇上那張逐漸變得詭異扭曲的臉。
他脖子處的青筋越來越粗,像數十條醜陋的蟲子爬在人的皮膚表面,猙獰著叫囂著。
收起繩子,我站在冷宮外,一陣寒風突然刮過,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我趕緊跑回去了。
就這樣,我開始有條不紊的替自己安排計劃。
除去生病花掉的二十兩,我現在還剩下六十兩。
多虧我這些年精打細算,除了吃食,我從未花過任何一筆不必要的支出。
我仰天嘆氣,「如果我只是想多了就好了……可我實在過不去心裡那一關。」
我怕死,十分之怕。
自從被爹娘賣掉後,我就像一顆等待別人購買的白菜,一路顛沛輾轉來到皇宮,然後一待就是三十多年。
以前我怕餓死,現在我怕死。
我怕皇上真的變成殭屍,一傳十十傳百,自己死無葬身之地。
又怕自己只是多想,白白花費了銀兩購置這些沒用的東西。
於是我打定,只要皇上出現更進一步的變化,我就立馬購置日後保命的物品。
我暗自細心記下殭屍的特徵。
畏光,僵直,嘶吼,喜食……人肉。
這些日子,我一直在畢恭畢敬地完成自己份內的工作。
時間一久,原本為難我的人也逐漸對我放下警惕,懶得再與我作對。
畢竟我是個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話的悶葫蘆。
我帶著品相不錯的胭脂找到昔日交好的婢女芝兒。
她看著我身上粗糙的衣裙,蠟黃的臉頰,嘆出一口氣。
「藍荷,哎,世事無常。」
我遞上胭脂,「芝兒姐姐,我這次來就想問問您一件事。」
芝兒點點頭,把胭脂收入懷中,「你講。」
「您現在也是伺候皇上沐浴的,藍荷想向您問問,皇上最近是否有異常?」
此話一出,她看向我的目光里多了些打量。
我連忙解釋:「姐姐,我沒有其他意思,也不是想靠什麼骯髒法子回來。我只是想問問如今皇上龍體是否安康?我離開之前就感覺皇上有些不舒服,怕龍體欠安罷了。」
芝兒沉默了一會,隨即開口,「罷了,你想知道我告訴你便是。」
隨後,芝兒拉著我到了一處偏角,壓低聲音對我說:「你的確說對了,皇上最近特別的……畏光。」
我心中一驚,也壓低聲音問,「姐姐可否細說?」
「以往沐浴,殿中必定點滿蠟燭,可如今皇上命人將蠟燭盡數熄掉,只留三兩盞,昏暗至極。」
芝兒越說越起勁,「摸著黑,我們都不知道伺候乾淨沒?我還瞧到,皇上的瞳孔似乎變得有些白……不對,我說這些幹嘛?!當下你的腦袋!」
她趕緊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被人聽了去。
謝過芝兒,我低著頭往回走,才發現自己的手掌心不知何時已經浸滿了汗。
看來這件事情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我必須趕緊行動!
「站住!你,那個穿青衣的!」
熟悉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是蘇薇兒。
5
「站住。」
蘇薇兒對著我頤指氣使,不過數月,她竟已高傲成這樣。
我只能轉過身對她行了個禮,希望她高抬貴手。
可她哪裡捨得放過這個羞辱我的機會,嘴角扯起一抹笑。
「哎呦,我當是哪個不長眼的宮女呢?原來是你啊,藍荷,刷恭桶的感覺怎麼樣?」
我不想與她過多糾纏,「回姑娘,感覺不好。」
「不好就對了!」她洋洋得意,「自進宮起你便永遠壓我一頭,現在反過來被我踩在腳下的感覺怎麼樣?呵呵……不過,讓你干這種下賤的活,你竟然無動於衷,果然是天生的賤胚子!」
我真的無心糾纏,連連點頭,說姑娘教訓得是。
蘇薇兒笑得眉眼彎彎,「既然你這麼喜歡刷恭桶,那從明天開始,我房裡的恭桶也由你負責吧。」
我兩眼一黑,因為我的住處離她的宮殿離得不是一般的遠,幾乎得橫跨半個皇宮。
可下一秒我又想到了另一件事情。
我故作憋屈,咬著牙應下,蘇薇兒這才歡歡喜喜地走了。
蘇薇兒是負責伺候皇上沐浴的,所以她的宮殿離皇上沐浴的殿子不算遠……
如果到時候出現了什麼變故,或許我能夠提前得知。
就這樣,我開始認真地準備好日後的打算。
我用這些年積攢下來的銀兩,通過以前的人脈,在宮內宮外私下買到了不少的東西。
首先是最基本的生活用品。
我買了不少二手玩意兒,幾套棉衣裙,被子,鞋子,燈油等等,我甚至連柴火都買了。
鍋碗瓢盆,粗鹽,些許油,吃飯用得上的傢伙。
再然後便是比較耐存儲的食物。
土豆,紅薯,南瓜,蘿蔔等等,我託人拿了很多。
再然後是糙米,小米,大米等等。
我知道再怎麼儲存的食物也是有限的,所以還趁著勞役空閒的時間自己製作了幾把鋤頭。
那冷宮裡有個角落土質還行,多翻幾遍,應該就能種上糧食自給自足了。
冷宮裡不止一口水井,上面還蓋上了蓋子,裡面的水漬很是清澈,足夠我自己用和給作物灌溉。
幾乎每天夜裡,我都會背著偷偷買下來的食物搬到冷宮裡去放。
這些東西特別重,一晚上我得翻十幾次牆才能搬進去。
好在夜裡偷摸去了這麼多次,我都沒有被人撞破。
冷宮裡冷得嚇人,是天然的冰窖,這些東西在那裡放上幾個月我也不擔心壞。
忙活了整整兩個月,我才終於可以把保證自己小命的東西都準備齊全了。
白天和晚上雙重勞累,讓我變得越來越瘦。紅綠還以為是她給我留的飯菜太少了,頂著被別人罵『好吃鬼』的罵名也要給我多留些吃食。
我越看紅綠越覺得憐愛。
這小姑娘太討我喜歡了,不僅從來沒有說過我半個不好,還總是一聲不吭地替我幹活。
好幾次她主動都替我跑到蘇薇兒那裡去刷恭桶,我到那發現恭桶竟然已經刷乾淨了,思來想去後我問是不是她,她也只是點點頭。
雖然她跟我一樣也是個悶葫蘆,沒什麼話,但我們倆待在一塊就是很舒服。
6
我沒告訴她皇上要變成殭屍,只在夜深人靜時和她閒聊。
我看似漫不經心,實則有些緊張地問她,「紅綠,如果我說,在不久之後會有一場災難降臨到所有人頭上,你會相信我嗎?」
紅綠愣了一下,隨即點頭,「藍姐姐,所以你才每天半夜都到外面送東西嗎?」
我心底一驚,沒想到這件事情竟然被她發現了。
紅綠低頭,「我不知道藍姐姐你要送哪去,但是我絕對不會對外人多漏一個字的,你放心好了,我嘴巴很嚴。」
我摸了摸她的腦袋,決心帶她一塊進去冷宮躲災。
這姑娘很讓我安心,讓她花錢去買什麼她就去。
也不問為什麼,也不吝嗇花錢如流水。
我帶她去冷宮裡爬牆送東西,她雖然恐高怕得要死,但還是咬著牙跟我一塊進去了。
兩個人幹活效率就是比一個人高。
就在昨晚,我們已經把所有需要的東西統統送進去了。
次日,就聽到了皇上生病的消息。
下人們在背地裡偷偷交談,我也聽到了一些隻言片語。
說是皇上染了風寒不能上早朝,現在還在宮殿里休息呢。
我心中一驚,這回恐怕不是風寒那麼簡單的事情了。
我趁著給蘇薇兒刷恭桶的機會,故意在她接觸時做出一副低三下四的模樣,有時還會故意扮作醜態逗她樂。
我接連摔了七次,她才終於相信我現在真的是個自甘墮落,愚蠢至極的小人。
我買了酒孝敬蘇薇兒,趁她喝得微醺時開口。
我眼神似乎很是羨慕:「蘇姑娘,您現在可是皇上身邊的姑娘,奴婢聽聞皇上近日染了風寒,奴婢不懂其中,姑娘您肯定道一二吧?」
蘇薇兒臉頰酡紅,說話也有些遲緩,「那當然,你以為我像你一樣沒用啊?我說……我說皇上最近也真是怪,現在沐浴時一隻蠟燭都不準點了……怪也怪也……」
「皇上還特別喜歡在沐浴時用膳,我聞著那膳食可腥極了,不像什麼山珍海味,倒像是生肉……呵呵,這些你都不知道吧,只有我才能知道……」
謝過蘇薇兒,我趕緊回到自己的住所,隨時準備跑路。
提心弔膽過了小半月,我聽說最近宮裡突然多了很多宮人得了太后恩准,出宮探親。
只是探親的時間結束後,我也沒看見有哪一個回來。
大家都議論紛紛,猜測他們是不是又得了聖恩,脫奴籍為平民了。
聚眾討論時,我看見他們臉上滿是羨慕,說自己進宮到現在也沒回去,不知道老家如何了。
可我聽著就七嘴八舌的討論,竟感到後背發涼。
哪有這麼多的聖恩。
這麼久都沒回來,估計已經被屍變的皇上吃掉了。
因為殭屍最愛吃的便是人肉。
7
最近宮中氣氛越發凝重。
一種詭異的平靜席捲了皇宮。
皇上已經整整兩個月沒有上朝了,底下人明面上不敢說,但私底下卻議論紛紛,甚至已經傳出了宮外。
大臣們紛紛上奏,請求皇上再次上朝,以慰人心。
可換來的卻是太后垂簾聽政,皇上至今不見蹤影。
與此同時,一大批名揚天下的宗師,道士,在皇宮裡進進出出,直奔皇上寢宮。
外面的人都不知道皇上的寢宮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覺得是皇上的病變嚴重了罷了。
我的心幾乎跳到嗓子眼了。
我住所里的所有東西都已經收拾完畢。
只要聽到任何不對勁的風聲,我就馬上帶著紅綠翻牆躲進冷宮裡。
為了防止冷宮大門被攻破,前幾天我就已經在大門內加固過了,我用木板錘子釘好門縫,又加上幾根木栓。
皇宮裡出宮的下人越來越多,只要報給管事的,他們便說是得了太后恩准出宮了。
可大家都感到很奇怪,因為他們消失的時間大多是在深夜,第二天起床幹活,人就不見了。
我的心越來越慌,經常提醒紅綠不要在半夜出門。
她點點頭,也讓我注意安全。
可那晚,我睡醒後卻發現紅綠屋子裡的燈還亮著,走去瞧一眼,屋子空蕩蕩地,沒人。
一種不妙的預感席捲全身,我忍下恐懼,挑著燈,拿了一把匕首出門找人。
深夜的皇宮看起來陰森森的,寒氣逼人,像是埋在地下的大棺材。
我身子貼著牆慢慢挪動,去紅綠平日最喜歡去的小花園看了一眼。
果不其然,她就在那石頭上坐著。
她擦了擦眼,淚眼模糊,不知受了什麼委屈。
估計是因為她白天被管事姑姑罵了一頓。
我正要上去,耳朵卻敏銳的捕捉到了花園外的一絲動靜,是腳步!
我立馬走上前,一口氣吹滅了我們倆的燈。
我拉著紅綠躲在一塊巨大假山後的草叢裡。
紅綠剛要說話,我卻立馬捂住了她的嘴巴示意她現在不要發出聲音。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