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要不同意離婚我就天天去你單位鬧,保證讓你們單位的人都知道你拋妻棄子去當陳世美。」
「不把你從科長的位子上拉下來,我就不是趙秀芝!」
說罷,我冷眼看著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8
田振山妥協了。
臨出門時,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以為我會哭著求他,央求他不要走。
可我只是拿著奶瓶,慢悠悠地給女兒沖泡奶粉,一個眼神都沒有給他。
直到關門聲響起,我才抬眼看向窗外。
太陽很足,照得屋子裡暖洋洋的。
床邊上大衣櫃的鏡子,在太陽光的映射下光怪陸離,發出五彩斑斕的光。
好像照亮了我以後的生活。
真好。
這一世,我再也不為別人而活。
哪怕是我懷胎十月,拼盡全力生下的女兒。
我會盡到母親的責任,將她養到大學畢業。
但是我不會再掏心掏肺地為她付出我的全部心血。
因為。
我不僅僅是她的母親。
我還是趙秀芝啊。
我有我的人生,不能為了一個白眼狼,把自己大好的年華都葬送在她身上。
9
女兒長到三個月大,我把她送到了廠里的託兒所。
上一世,我捨不得將幼小的她送進託兒所,將自己工資的一半拿出來,請了鄰居的奶奶照顧她。
直到三歲才將她送進幼兒園。
而我自己為了省錢,天天中午帶剩飯,連廠里的食堂都捨不得吃。
這一世,我省下了給老奶奶的錢,拿出一半存入銀行。
剩下的一半用於我和女兒的日常生活。
車間裡的技術員在炒股。
我知道,再過幾年,有幾隻股票就會一飛沖天。
而我現在要做的就是存一些錢,等到合適的時機買上幾隻股票。
賺自己人生的第一桶金。
我還知道。
別看工廠現在蒸蒸日上,火得不得了,過幾年改制以後,就該走下坡路了。
先是三個月發不出工資。
然後由私人承包。
那時候,或許對我來說,又是一個賺錢的機會。
就在我精心為自己謀算以後的生活時。
女兒出了意外。
10
這天上班,我正吃力地為車床換卡盤,工具室的師傅叫我去接電話。
電話一接通,裡面傳出班主任老師急切的聲音。
「田曉慧媽媽,您趕緊去市醫院吧。田曉慧剛才在校門口被摩托車撞了,挺厲害的。」
我猛然想起。
上一世,也是在這個時間節點,田曉慧在學校門口被車撞了。
當我著急忙慌趕到醫院時,醫生正等著我簽字做手術,她的左腿骨折了。
我的錢都是在銀行存的定期,手頭沒有現錢,情急之下跑到旁邊的典當行里,將母親為我留下的金手鐲當了,換來女兒的手術費。
女兒的這次受傷住院,花光了我一個金手鐲的錢。
後來有了錢,當我再去想贖回金手鐲時,已經超過了約定期限,成了絕當,再也沒有找回。
我當時問女兒,是否看清了撞她的人?
女兒說只顧低頭走路,沒有看清。
即使後來我報了警,因為肇事者戴著頭盔,事發後快速逃離現場,警察也沒查到肇事的人。
那時候監控設備還不完善,我只能自認倒霉,囑咐女兒下次走路小心些,沒有再查找和追究肇事者。
直到很久以後,我才在女兒和女婿的一次聊天中,無意偷聽到,當時是柳芬芬的兒子撞了她。
她怕我找柳芬芬打架,不敢直接告訴我。
而是背著我偷偷找到她爸想要說法,被田振山趕出了家門。
這一世,我直接找到警察,說有人看到是柳芬芬的兒子撞了我女兒。
柳芬芬的兒子她管不了,而田振山因為是後爹,不敢管,怕落下不好的名聲。
兩個人慣的孩子無法無天,天天惹是生非,橫衝直撞。
但是在威嚴的警察面前,還是不敢撒謊。
11
女兒出院後,我二話沒說,將女兒送到了柳芬芬家裡,讓她照顧,絲毫不顧及女兒的感受。
既然她們上一世背著我,不知啥時候偷偷聯繫上了。
這一世,我就讓這種聯繫提前,左非我也控制不住。
也不想控制。
趁著這段時間不用照顧女兒,我跟著金工車間的工友偷偷跑了幾趟廣州,背來衣服和電子產品在早市上叫賣。
那時候,我的工資每月才幾百元,而我跑一趟廣州,除去成本,就能凈賺 2000 元。
這時候,我已經賣了手裡所有的股票。
成功逃頂。
我偷偷算過,這些年掙下的錢,將來承包車間沒有問題。
後來果真如我所想的那樣。
我承包了車間,成立了自己的機械加工廠,雇了熟悉的工友,為部分國企做外協加工。
在我賺錢最多的時候,我突然急流勇退。
將工廠轉手高價賣掉。
當時好多人不理解,認為我犯傻,放著撿錢的好機會都不幹。
只有我知道,後來國企央企都進了數控加工設備。
先進的設備加工精度更高,效率也是普通車床的好幾倍。
像我這樣作坊式的小工廠,早晚得被幹掉。
而且在當時,即使把整個小廠賣了,都不夠一台數控加工中心設備的錢,更別提找到合適的數控操作工了。
就這樣,在女兒大學畢業的時候,我已經成了一個隱形的小富婆。
如同上一世一樣。
我賣了家裡的老破小,賣了母親留下的院子,給女兒湊了買房的首付。
女兒結婚時又給了她 50 萬。
只不過,這一世我沒有跟他們一起生活。
而是在縣城新開發的別墅區買了一套小別墅,一個人過上了悠閒的日子。
我將自己年輕時的愛好重新拾了起來。
報了詩朗誦班、聲樂班,考進了縣裡的老年藝術團。
到了節假日,還跟著團里的姐妹們去各個社區表演,生活充實而快樂。
讓我沒想到的是。
這種平靜的生活,很快就隨著女兒的到來被打破了。
12
這天跳完廣場舞回來,我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女兒。
她拖著行李箱,滿臉焦急地迎向我。
「媽,你手機怎麼回事?換號了也不通知我。」
我這才想起,自從女兒結婚後,我就把手機號換了,也沒告訴她。
因為這些年,女兒不像上一世那樣依賴我、親近我。
她不用我督促,刻苦地學習,成績一直很好。
甚至在沒有家教的情況下,靠著自己的努力考上了縣一中的龍班。
有空的時候,她還會幫我做家務,幫我倒水做飯,卻再沒有像上一世那樣,抱著我撒嬌賣萌,貼心地粘在我懷裡。
她對我始終保持著一份距離。
我們之間如同熟悉的陌生人。
我不後悔。
因為這都是我自己重生後的選擇。
上一世的痛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過度的愛只會讓我受到無盡的傷害。
這一世。
我要做一個清醒的母親。
清醒的為自己而活的趙秀芝。
13
我把女兒領回家。
看到我住的別墅和裡面華麗的裝潢,女兒的臉色變了。
「媽,您都這麼大歲數了,怎麼能這麼不自愛?」
我詫異地看向她。
「我怎麼就不自愛了?」
女兒沉著臉,指著屋內的陳設。
「看看這些東西,一看就價值不菲。你一個退休的老太太,哪來的錢住大別墅,更別說買這些東西了。」
我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那你說說,我這些是怎麼來的?」
她呆愣愣地站在那裡,紅著臉,半天才說。
「您是不是被人包養了?」
我一下子笑出聲來,剛喝進嘴裡的水全都噴了出來。
「你見過男人包養小姑娘的,有見過男人包養老太太的?人家又不缺媽。」
「何況,你媽年輕的時候那麼艱難,還養大了你,怕你受委屈都沒有找個男人幫襯,現在老了老了你以為我還會再找嗎?」
「這都是我乾了半輩子攢下的家業,是我靠自己的辛勤勞動換來的,我住的用的理所應當。」
田曉慧怔住了。
14
半晌,她突然高興得眉開眼笑。
親熱地拉著我的手:「要說還得是我媽,您真有本事。」
我不動聲色地甩開了她的手。
「說吧,好幾年不見了,這次你來找我是因為什麼?」
田曉慧這才回過神來。
她訥訥地開口。
「是這樣的,我爸累病了,這不是住院了嗎?」
我不動聲色地問。
「他因為什麼累的?不是早就退休了啥都不幹了嗎?」
田曉慧支支吾吾地不說話。
我直截了當地戳穿她。
「是不是你那好柳媽滑雪摔骨折了,你爸伺候她累的?」
「活該她倒霉,都六十多了還敢去滑雪,不是作的是咋的?」
省城離我們小縣城只有五十公里,交通便利,聽到一些熟人的消息並不奇怪。
前些日子,我聽團里的一個老姐姐說,她在醫院工作的妹妹閒聊時說過,柳芬芬滑雪摔斷了腿。
結果住院時一檢查,還查出了中期肺癌。
真是報應啊!
聽了我的話,田曉慧的臉色登時就變了。
「媽,您怎麼能這麼說柳媽……柳阿姨呢?怎麼歲數越來越大,心眼越來越小,越活越抽抽呢?」
15
我氣得「啪」地一下拍了桌子怒斥她。
「田曉慧,我是把你從小養到大的親媽,你有什麼資格指責我?忘了那些年我們是怎麼過來的?忘了你爸是為了誰才拋妻棄女的?」
那些日子,我從沒忘過。
田曉慧三歲的時候,夜裡發燒,我一個人沒辦法抱著她騎自行車,愣是背著她走了五里路,才把她送到醫院。
醫生說再晚來半個小時,就轉成肺炎了。
她六歲的時候,我為了加班多掙加班費,一個人在偌大空曠的廠房裡開著車床,實在睏了打個盹,差點把胳膊卷進車床里。
胳膊紅腫了一禮拜,我卻一天假都沒請,硬是靠著一條胳膊生生扛過了所有的事。
同樣是在那一年的一個深夜,我加完班擦車床時不小心,被鐵屑劃破了腳脖子,當時流出來的血塊都是黑的。
見我遲遲不回家,女兒打著手電來車間找我,發現了暈倒在車床邊上的我。
她哭著跑到廠值班室,叫來了值班員把我送進了醫院。
第二天,我就一隻腳裹著紗布,一隻腳跳著來上班了。
車間裡的人都說我不要命了。
可是,我敢歇一天嗎?
不說當月全勤獎沒了,就是年終的獎金也全都會泡湯。
那時候,女兒摟著我的脖子,眼淚流到了我肩膀上。
她說。
「媽媽,你太苦了,我一定好好學習,不讓你操心。」
16
我撫摸著她的小臉,很是欣慰。
柔聲對她說。
「媽媽今天吃的苦,是為了我們以後更好的生活不吃苦。沒事的,媽媽能扛。」
是啊,我太能扛了。
活生生地把自己扛成了女漢子。
有一次,老師跟我說女兒在學校的情緒不太對。
我觀察了幾天,發現女兒悶悶不樂的,好像有心事。
追問了半天,她才含著淚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