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鮮艷又熱烈,渾身帶著蓬勃的野生感。
她像一簇灼灼的野火,帶著蓬勃的生機闖進這死氣沉沉的深宮。
就連皇后娘娘都難得展顏,執棋時輕笑道:「這小丫頭,很難讓人不喜歡啊。」
我看著院子裡正在逗貓的宋卿卿,她笑得肆意,發間珠釵亂顫。
像極了十年前的皇后娘娘。
我勾唇,看向皇后,「是啊,很難不喜歡上啊。」
1(兩年前)
我叫青禾,是當朝太傅的嫡女。
算起來,到如今我已經入宮兩年了。
在宮牆外時,我其實對後宮是充滿希冀的。
之所以想入宮,一切還要追溯於我十歲那年。
太后生辰,群臣朝賀。
如今我已亭亭玉立,爹爹自然是要帶我進宮在皇帝面前混個臉熟的。
我從小就知道自己未來的夫君便是那高堂之上的男人,又加上我從小偏愛於話本,所以對於男女之情也是充滿嚮往的。
可當我跪坐在席間,目光卻始終無法從皇后身上移開。
她端坐在鳳座之上,一襲正紅色翟衣襯得肌膚如雪。
她太美了,美都無法形容。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美的人,鳳冠上的明珠不及她眸中光華,霞帔上的金線難比她的風光。
因此,我當時只有一個想法。
如果我是皇帝,我是決計不會愛上別人的。
我要年年歲歲守著身邊的人,我要把世間最美的花都簪在她鬢邊。
所以,當時回到家時,我毫不猶豫地跟爹爹說:「我不要嫁給皇帝,皇帝的妻子只能有皇后娘娘一人。」
當然,我迎接來的是一個響亮的巴掌。
父親指著我,罵我不知好歹。
他說,我不僅要成為皇帝的妻子,我還要成為後宮最受寵的女人。
我要給家族帶來光彩,我要幫助家族長久不衰。
我趴在地上哭了好久。
年少的我,第一次意識到,
我的命運根本由不得我做主,高堂上的皇后娘娘也終將成為枯萎的花。
十六歲那年,我入了宮。
因為我相貌尚佳,性子又是按照皇后年輕時教養的。
很快我便得到了皇帝的青睞。
第一次侍寢那夜,皎月高懸。
我被裹在錦被中抬往驕陽殿時,掌心早已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可爹爹千叮嚀萬囑咐,在皇帝面前不要失態,我怕惹了龍怒,於是我便把手藏到身後。
皇帝生得好看,一雙鳳眸像是會把人魂都勾去。
即便三十歲了,那張臉依舊與少年無異。
若是十歲,我大概就會想,他就是我心目中的話本少年郎。
但如今,我想的卻是,他和皇后娘娘在相貌上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思緒間,李逢眠不知何時欺近,修長手指扣住我的手腕,將我藏在身後的手拽了出來。
「陛下……」我一急,想抽回手。
李逢眠卻是笑了。
我這才知道,他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個月牙。
「緊張什麼?我又不能吃了你。」
李逢眠將手搭在我的腰側上,從上到下地盯著我。
我的腦袋裡反反覆復想著嬤嬤教的行房之術,可李逢眠卻拉過我躺下,並未像嬤嬤說的那樣對我。
他與我一齊躺下,連衣襟都未曾敞開。
我攥著手,有些懵懵的。
「你今年幾歲?」李逢眠突然問。
「回陛下,妾身今年十六歲。」我規規矩矩的回答。
李逢眠點了點頭,我沒有回頭看他,所以也不知道他此時什麼神情。
「十六歲……晚寧剛入宮的時候也是十六歲。」
江晚寧,皇后的名字。
皇帝曾經將他與皇后年輕時的故事寫成話本,人人相傳,幾乎已經是所有世家子弟的讀物了。
爹爹知道皇帝對皇后用情至深,我從小便被逼著學習皇后娘娘的一舉一動。
所以我非常了解怎麼利用這份情得到寵愛。
只要……把自己當成皇后娘娘就好了。
我轉過頭,微微眯起眸子。
2(兩年後)
「娘娘,你出趟宮買來東西全都是送給皇后娘娘的,你就……沒想想給別人買一些?」
驚蟄望著我面前堆成小山的禮盒,終是忍不住輕聲提醒。
我將禮物捧了起來,遞給驚蟄,驚蟄順手接下。
「你也要?」我問。
驚蟄皺了皺眉頭:「娘娘!你明知道我的意思,你應該買給陛下一些啊!」
我雲淡風輕地出了門:「他看得上這些東西?」
驚蟄緊追其後:「多少都是心意啊?你如今失寵,怎的也不急著挽回陛下的心意啊?」
驚蟄看起來比我還著急。
我笑了笑,卻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我抱著禮物去江晚寧的時候,她的旁邊多了一個生面孔。
那是我第一次見宋卿卿。
我曾經在李逢眠的書中讀過他與皇后初見時的場景。
他形容自己第一次見江晚寧的心情,他說那一刻仿佛枯木逢春,死水微瀾。
往日裡他不覺得枯燥無味的生活有多難過,可遇到江晚寧,他忽然覺得不到她,整個後半生都了無生趣。
我從前覺得誇張,可如今我見到如此鮮活跳脫的人站在眼前,我忽然覺得理解了李逢眠的心情。
晚寧說她昨日冊封的答應,叫宋卿卿,是宋將軍的小女兒,從小就在馬背上長大的。
宋卿卿笑起來時,眼睛像個小月牙:「後宮的妃子真是個頂個的好看!」
宋卿卿不懂宮中禮儀,真心的誇獎也不講究忌諱。
我喜歡她,便也時常想著接近她。
興許是因為我清冷的性格,讓我的接近看起來像是別有意圖。
以至於宋卿卿趁我不在時,就會偷偷問皇后娘娘:「我是不是哪裡得罪淑妃娘娘了?她今天面無表情給我送了一盒糕點,我原本以為下了毒就沒敢吃。」
皇后娘娘眉眼含笑地看著正在給她剝荔枝的宋卿卿:「然後呢?」
「但想了想,一個妃子怎麼會毒我一個答應呢?我又不得寵,家世也沒有淑妃娘娘的好,完全構不成威脅呀。」
皇后娘娘:「然後你吃了?」
「嗯。」宋卿卿委屈巴巴,「然後我拉了一天的肚子。」
我一愣,回頭看向驚蟄,驚蟄連忙低頭:「是宋答應對桂花過敏,奴婢也是剛知道。」
我有些愧疚:「在這之前,我應該問清楚的,是我的問題。」
我抿了抿嘴,剛要走過去,皇后已經先一步替我解釋了。
「青禾只是喜歡你,她沒有惡意的。」
宋卿卿抬起眸子,眨巴兩下:「喜歡我?」
晚寧溫柔地笑:「青禾遇到喜歡的人就會無措起來,她就是想和你交朋友。」
宋卿卿:「原來是這樣。」
宋卿卿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什麼,笑意盈盈地看著皇后娘娘:「那皇后娘娘喜歡我嗎?」
晚寧一頓,似乎透著宋卿卿看到了好多東西:「……你這樣歡喜的性格沒有人會不喜歡。」
是啊,
這樣鮮活的人,沒有人不喜歡。
但是宮裡是會吃人的。
3
和晚寧溝通後,宋卿卿便愈發和我親近了。
我不知道怎麼表達對她的喜愛,便時常送她喜歡的吃食,我們時常坐在晚寧的床榻上聽她講戰場的故事。
有時候性情了,她會突然跑下地舞刀弄槍給我們看。
我樂得不行,聊得晚了,我們三個就會擠在一張床上睡覺。
小孩兒打呼嚕,只要我們比她睡得晚,那今晚就別想睡了。
我被她吵得不行,就想偷偷拿棉布塞進她嘴裡。
等塞進去時,一抬頭,就看到晚寧正看著我。
她兩隻眼睛在黑暗裡尤為明亮,笑起來像兩個月牙。
李逢連說晚寧眼含笑意的時候最好看,這是我唯一認同他的話。
好看得不像凡間的人。
「晚寧,你該不會天上掉下來的仙女吧?」
她打了一下我的頭:「就你的嘴會說,快把棉布拿下去,別把她憋死了。」
我抿著嘴依言取下棉布,下一秒,震天響的呼嚕聲便傳了出來。
我和晚寧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笑出了聲。
「有個生機勃勃的人在身邊,好像日子也好過起來了。」
晚寧嘴角一僵,默了一會兒後,她說:「你剛來的時候,我也說過這句話。」
我一頓,也不說話了。
她這份生機,能堅持多久呢。
4
因為這段時間,我和宋卿卿時常圍著晚寧玩,她的笑容越來越多。
從前只喜歡把自己關進自己的宮殿里,現在也願意跟我們出去轉轉了。
我怔怔望著,那朵花仿佛天生就該開在她的鬢邊。
晚寧羞澀一笑,輕聲問:「是嗎?」
「是啊,很好看。」
一道突兀的聲音插了進來,不屬於這裡,也不屬於此刻。
我渾身一僵。
晚寧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唯有宋卿卿轉頭望向來人,眼裡漾起歡喜,脆生生喚了一聲:「陛下!」
李逢眠生的好看,那雙桃花眼看誰都深情。
他垂眸看著宋卿卿時,眼底的笑意像是要把人融化一般,他摸了摸宋卿卿的頭,宋卿卿耳根子便紅了。
少女的情竇初開不需要驚世駭俗的經歷,也許只是那人看了你一眼,心臟漏了一拍的感覺,時隔好幾年也忘不掉。
「朕聽說後宮來了個小太陽,就連皇后的笑容也變得多了,原來這人是你啊。宋卿卿,你功德無量,想要什麼朕賞你。」
宋卿卿在一旁認真著想著,一隻手算著自己哪樣的東西最想要。
晚寧起身,我連忙去扶:「我送你回宮。」
晚寧剛轉身要走,我就聽見後邊一陣疾風,李逢眠大步走過來,握住了晚寧的胳膊。
我眸子一眯,一股怒意湧上心頭。
「我剛來你就要走,你就這麼不想見我?」
晚寧的目光落在李逢眠的手上,大概是察覺到她目光中的不悅,李逢眠手鬆開了,他覺得沒面子,輕咳一聲:「我今天心情好,你留下來陪我。」
晚寧的表情沒什麼變化,我卻感覺到她的不悅:「我身體不舒服,想回去。」
此時,宋卿卿已經走到我身邊,小聲:「天啊,皇后娘娘這麼撅他的面子,皇上不會生氣吧?」
生氣?
他哪來的膽子跟晚寧生氣。
能跟晚寧說一句話,他已經是燒高香了。
「你哪兒不舒服,是不是頭疼病又犯了?」皇帝有些緊張。
「回陛下,皇后娘娘頭疼病好些時日了,陛下日理萬機,還是忙您的公務去吧,我陪娘娘回去就好。」我往前錯了一步,正好擋在晚寧身前。
李逢眠自然能聽明白我話語裡的尖刺,臉色冷了下來,「淑妃是在怪朕冷落皇后了?」
驚蟄在旁邊看著,臉色都嚇白了。
有時候倒是委屈了驚蟄,主子總是忍不住替皇后娘娘去懟皇帝,前些年也只是失寵,再這樣下去,主子可能連人頭都保不住了。
「臣妾不敢。」我嘴裡退了一步,眼裡的情緒卻都是不服。
「我看你也沒有什麼不敢的事,是我想冷落她嗎,分明是她不見我!」
九五之尊此時像個小孩兒一樣告狀。
宋卿卿在旁都看呆了。
晚寧沒了耐性,轉身就要走,李逢眠急了步子追上去:「一見我就跑,我是什麼洪水猛獸嗎?!江晚寧,三年了,你還要跟我鬧多久的脾氣?!」
江晚寧皺起眉頭:「我沒有鬧脾氣。」
「你還沒有鬧脾氣?你看看後宮的妃子誰敢跟我耍臉色?我是皇帝,我納妃子也是為了社稷,你貴為一國之後,你就不能為我考慮考慮?」
江晚寧:「我沒那麼大的肚量,你如果想要個懂事的皇后,大可以重新選一個。」
「江晚寧!」他猛地站起身,袖袍帶起一陣風,「朕是天子,你怎麼敢這樣同朕說話!」
「那我就這樣了,你殺了我吧。」
「江晚寧!」
江晚寧像是沒聽到他說話一樣,轉頭就走。
皇帝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著,半晌狠狠一甩袖子,也轉身而去。
宋卿卿看得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媽呀,皇后還有這麼剛強的一面呢?」
其實晚寧的性格是很小孩兒的。
據李逢眠的書中記載,年輕時的晚寧脾氣大得很,李逢眠多看別的女人一眼,晚寧都要將人關在門外,十天半個月不見。
有時候急了,還偷偷給李逢眠的菜里加鹽,加得李逢眠有一段時間嗓子都啞了,上早朝都開不了口。
當然,那麼活躍的晚寧放到現在,李逢眠再怎麼聲色犬馬,我們也是看不到了。
仔細想想那樣的晚寧,好像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今日她有了性子,是不是說明,她的鬱結好了些呢?
我轉過眸子,看向宋卿卿。
宋卿卿挑眉:「怎麼了?」
我笑了笑:「你上次說想吃燒鵝我今天做給你吃好不好?」
「青禾姐姐,你對我好好呀。」
我揚起嘴角:「我對你這麼好,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情。」
「什麼事情?」
「多去陪陪晚寧吧。」
她爽快地答應,笑容滿面,渾然不知我的話有別的含義。
我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才緩緩移開目光,像是把什麼情緒悄悄收回了心底。
5
那天之後,整個後宮都知道皇后和皇帝又吵架了。
倒不是有人傳了閒話,是因為皇帝又發瘋了。
他叫人又把御花園的櫻桃樹拔了。皇后喜歡吃櫻桃,他每年都叫人去御花園種,一生氣就讓人拔掉,等到皇后哪天多跟他說句話了,他就叫人種回來。
如今,那櫻桃樹估計早就死透了。
賢妃聽見這件事情的時候,又跑來宮門口笑話晚寧了。
有的時候我都覺得賢妃腦子有問題,明知道皇帝就生那麼一會兒氣,隔幾天自己就好了,她根本不會春風得意很久,可她偏偏每回都來惹晚寧。
我嘆了口氣,過幾天皇帝知道了,又要給她關宮中十天半月不出來了。
算了,她大概也是太閒了。
畢竟這後宮最痛苦的就是無聊。
「哎喲我說你這般端著矜貴給誰看?真當自己還年少嬌憨?若還是十幾歲的光景,縱是性子野些,陛下興許還肯縱容幾分,可如今你幾歲了,心裡就沒個數嗎?」
賢妃在門外的涼亭坐著,邊嗑瓜子邊嘮叨。
正說著話,晚寧叫人端了一碗水給她。
宋卿卿從窗內看著賢妃將一碗水一飲而盡,然後又開始滔滔不絕:「你看看你現在的下場,你再看看我,皇帝現在是不是日日去我的寢宮最多?羨慕吧,羨慕也沒用,笑到最後才是贏家。」
窗內的宋卿卿聽得心頭火起,按捺不住道:「晚寧姐姐,我去把她打走!」
「不得無禮。」晚寧出聲阻攔。
「這種人要什麼禮數,你是皇后啊,就是給她臉了,讓她這般囂張,你看我踢她兩腳,她還敢放肆不?」
沒等晚寧說話,宋卿卿像個毛猴一樣一下子竄出去了。
緊接著我就聽見賢貴妃刺耳的尖叫,我往外一望,宋卿卿拿著掃帚瘋狂往賢貴妃身上揚灰。
沒一會兒,賢貴妃就灰頭土臉了。
「宋卿卿,你個野蠻女,你知不知道我是誰?我是貴妃,你個破答應你敢對我無禮,你不想活了?!」
兩個人像小孩兒一樣在院子裡對罵。
「噗嗤——」
我一愣,看見晚寧忍不住笑。
我真的很喜歡看晚寧笑,她只要開開心心的,我願意為她做任何事情。
正看得出神,晚寧身形一晃。
我嚇了一跳,沒來得及去扶,晚寧就暈過去了。
「晚寧!」
院裡的兩個人猛地轉過頭,宋卿卿嚇了一跳,剛要跑過來,賢貴妃已經先她一步跑過來了。
我正抱著晚寧,賢貴妃伸出手指探晚寧的脈象。
在進宮前,賢貴妃是出了名的醫術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