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個美人姐姐完整後續

姐姐輕輕擦著唇上的血漬，沖我搖了搖頭。

我沒理會，執意要將展平的美人圖塞到她手中。

「毒不是解了嗎？」

昨天，我已經將她破敗的身體修復好，按理說，不應該還有毒血。

姐姐避而不答，只說：「妹妹，我或許只能送你最後一程了。」

姐姐的聲音平緩又堅定，簌簌的日光穿透窗欞，為她素白的臉上鍍了層淡淡的金邊，映著眉心的硃砂痣，恍如神妃仙子。

「我帶著他們一塊死，剩下的仇，就要你一個人報了。」

我猛地撲過去抱住她，瘦削的身子帶著涼意，冷得刺骨。

「姐姐，我只有你了。」

姐姐抿了抿唇，垂眸與我十指相扣，第一次違背我的意願。

「穠輝，只要有紙筆，你就可以畫出無數個美人，何必拘於這幅皮囊。」

「那不一樣！」我怕驚擾了伺候的宮人，連聲線都不敢抬高。

「她們都不是你，姐姐，沒人能取代得了你。」

於我而言，姐姐不單單是我想辦法接觸皇帝的工具，更是和我相依為命多年的家人。

儘管，她只是我少時的一幅畫。

但自她從畫中走出那一刻，我們就不可分割。

多年來，我一點點磨鍊畫技，一筆筆為她增添光彩，一次次耗費心血為她描補，其中情誼早就超過了復仇的渴望。

陡然想起皇帝昨日的未盡之意，我暗自下定決心，捨棄原本徐徐圖之的謀劃。

我將美人圖塞給姐姐，上頭的美人自畫中慢慢盪出，飄飄然地落入姐姐心口。

姐姐垂眸良久，在我反覆追問下，終於吐出實情。

皇帝對她的死而復生很感興趣，所以，又給她試了其他的毒。

最關鍵的是，皇帝似乎已經懷疑起我的身份，有意無意地與姐姐提起爹爹。

我爹叫郝成畫，年少成名，是郝家畫技最高超之人，山水花鳥人物，工筆寫意白描，無一不精。

最厲害的是，他有畫龍點睛之能，深得皇帝賞識。

行走御前，自然也免不了旁人生妒，如老太師等人覺得爹爹用奇淫巧技勾得皇帝無心政事，如張尚書等人則覺得他巧言令色擋了他們的青雲路，幾方聯手做局，決定將爹爹除之而後快。

藉以仙跡為名，逼爹爹畫出長生藥，不畫則定以欺君之罪。

結局顯而易見，郝家欺君，滿門抄斬。

生死之際，我被一張未畫完的美人圖所救。

畫卷中的美人兒竟真飄出畫外，一把將我拽進畫中，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姐姐。

仙子御輕飈，環佩搖虛影。

本應呈給皇帝的畫，在我的描補下，多年後化作美人送到他面前。

姐姐眉眼帶著愁緒，儼然是做好最壞的打算。

我卻覺得，現下還不到山窮水盡之時。

「那我們就造神！」

6

我私下趕製了許多美人圖，一股腦兒塞給姐姐。

她也沒辜負我的期待，一次次試毒後，引得皇帝信了她謫仙的身份。

期間，老太師找我的次數愈加頻繁，可能和姐姐傳授給皇帝的長生術有關。

推託幾次後，我還是和他見了一面。

肉眼可見，這半個月他又老了許多，連挺直的脊樑都彎了幾度，似被皇帝壓垮的。

「娘娘還要想辦法勸勸陛下，再這樣容許妖妃干政，大虞就真岌岌可危了。」

「我？」

「我名不正言不順，如何勸？」

老太師聽懂我的意思，立馬保證，封后大典馬上就辦，立即辦。

我滿意他的識趣，微微頷首。

「那我就等著太師的好消息了，千萬別讓我久等。」

趕在年底，我就一躍成了新後，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我這個新後卻沒地兒放火。

無他，後宮出挑的妃嬪早在皇帝幾番操作下，去地府團聚，餘下的小魚小蝦一個比一個識趣。

橫在我眼前的，只有姐姐這個貴妃了。

老太師等了幾日，見我不動手，又按捺不住找上門催促。

我現已借著東風坐到了皇后的位置上，哪還願意聽老太師的訓斥，當即就拉下臉。

「幾日不見，太師愈發猖狂了，訓斥完陛下，又來訓斥本宮，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太上皇呢！」

「陛下念著你三朝老臣的身份，對你屢次忍讓，本宮一個婦道人家，可沒那好脾氣。」

說罷，我故意晃了晃手中的毒藥。

那是他最開始給的鶴頂紅，因怕我誤用，還親筆在瓶身上寫了字。

「你、你！」

老太師火冒三丈，這才發覺我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忙要從我手中奪下毒藥。

我迅速一閃，讓他撲了個空。

「寧氏，老夫真是看錯你了！」

「那看來我裝得很好，太師，你也不想被陛下知道你勾結後宮吧？我賤命一條，比不得太師三朝元老，家眷眾多。」

他氣急而去，姐姐從屏風後轉出，美目嬌嗔，叱罵他是個裝腔作勢的偽君子。

「人都是這樣，哪裡比得上姐姐乾淨。」

「我不懂妹妹現在撕破臉，豈不是給了他反水的機會，萬一他鬧出什麼事，可如何是好？」

我淡然一笑，問姐姐現在有把握弄死皇帝嗎？

「他呀，現在一心求我給長生的法子，我要說今兒死了就能成仙，他也能毫不懷疑。」

那就是了。

我現在是皇后，身邊還養著唯一的皇子。

只消皇帝一死，我就能扶持幼帝登基，以太后的身份攝政。

大仇得報的日子就在眼前，我還耐著性子與老太師周旋什麼！

姐姐仍舊擔心，怕老太師壞事。

我招手示意姐姐側耳：「人老了焉知沒個三病五痛，讓他病幾日，我們就成事了。」

就許他揣著毒藥滿世界害人，還不許我也下毒。

再說了，他本就有頭風的毛病，一下子也懷疑不到我身上。

姐姐道：「既然你都想好了，我也不說什麼，就殺個皇帝給你助助興。」

姐姐說做就做，給皇帝表演了一個吞金養生法。皇帝看後大為驚詫。但礙於前期基礎打得好，皇帝並未生疑，反而躍躍欲試。

姐姐幾次三番勸阻，又幾次三番當著皇帝的面表演，終於讓皇帝按捺不住長生的誘惑，想吞一吞金子。

皇帝選中的金子，有姐姐半個掌心那麼大。

吞不下，但皇帝是個狠人，硬是塞進喉嚨里，劃破食道，墜入胃袋。

據皇帝所說，胃裡沉甸甸的，像被塞滿了似的。

很快，金子就在胃裡下墜，劇烈的疼痛讓他對吞金養生的方法起疑，趕忙讓人傳太醫。

彼時，老太師頭風發作，疼得厲害，值夜的太醫全被叫去了他府上。

皇帝竟無人可用！

養心殿上下早就被姐姐籠絡住，又一個個親眼看著皇帝找死來不及攔，自是一條繩上的螞蚱，瞞還忙著瞞，哪裡敢露餡。

如此瞞了一天一夜，姐姐說皇帝怕是熬不住了，我這個皇后才姍姍來遲救駕。

「快、快叫太醫來。」

我快步挪至窗前，裝模作樣探頭看了一眼，驚恐地告訴皇帝四處都被姐姐的人守著。

「太醫全部去了太師府中，姐姐不讓任何人靠近養心殿，我心生疑慮才翻進來一探究竟。」

三言兩語，將外頭的情況給皇帝說明，他閉目良久，不知道是沉思，還是疼暈了過去。

就當我想擰他一下時，皇帝說話了。

「貴妃竟與太師聯手害朕，皇后，朕只能信你了。」

他強撐著腹痛，寫下傳位詔書，告訴我務必要揭穿姐姐蛇蠍美人的真面目。

「枉朕對卿卿掏心掏肺，她竟真想掏了朕的心肺。」

「還有太師，枉朕以為他忠心耿耿，竟聯合卿卿害朕性命。」

皇帝費力地從嗓子眼擠出幾句怨懟的話，每說一字，血就湧上幾分，順著唇角落到衣襟上，在腳下蜿蜒成一股細流。

他倒在案上，口中仍喃喃著天道不公。

我漠視他的掙扎，兀自檢查一遍聖旨，見沒錯處方謹慎收好。

再回頭看皇帝，發現他還撐著最後一口氣，宛如上岸乾涸的魚。

也太不識趣了。

「陛下，還有什麼記掛嗎？」

皇帝捂著嗓子看我，嗬嗬的聲響從喉嚨里湧出，難受得緊。

「既沒什麼要說的，就快快駕崩吧。」我嗤笑一聲，嫌惡地等著他咽氣。

皇帝一雙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似要流出，整個人陡然一頓，伏在案上沒了起伏。

我伸手試了試鼻息，又等了小半個時辰，才故作狼狽地從窗戶爬了出去。

7

接下來的事，比我預計的更順利。

皇帝的死一經爆出，前朝後宮就炸開了鍋。

太醫前腳被老太師全部叫走，後腳皇帝被姐姐挑唆著吞了金子。事發後姐姐不尋太醫，又故意封鎖養心殿。老太師府上無動於衷不說，還發話治不好就不許太醫們走。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有大聰明立即斷言，此前種種，竟皆是姐姐與老太師的算計。

至於那些填不上的漏洞，此時也沒人在意了。

姐姐見大勢已去，辯無可辯，撂下一句「太師誤我」，就當著眾人的面抹了脖子。

老太師頭風未好, 撐著病體趕到時就被姐姐的遺言釘在原地。

不等他回過神，我就拿著皇帝的遺詔把人按下。

「我為大虞忠心耿耿一輩子，怎麼就成了佞臣？」

「陛下，老臣冤枉啊！」

「皇后, 你……」

老太師對著皇帝的棺槨哀嚎幾聲, 轉過頭想把矛頭對準我，比他更快的是那些趨炎附勢的小人, 眼疾手快地捂了嘴, 得了我一個眼色就機靈地把人拖出去。

病了好幾日的老太師哪裡擰得過他們，至於效忠老太師那批人, 在皇帝幾次清洗下, 十不存一, 沒一個敢出頭冒尖的。

我就這麼握著聖旨，把年幼的五皇子推上位。

直到繼位大典結束後, 五皇子還是懵的。

「母后, 父皇真死了, 我以後就是皇帝了？」

五皇子仰著白嫩嫩的小臉看我, 還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

「大皇兄、二皇兄、三皇兄、四皇兄也都死了，就只剩下我一個？」

小奶音發出激動的感慨。

「早知道他們都死了，我的好日子就來了, 那他們死得再早點就好了。」

「嗯。」

「做皇帝真好。」

我聽了好笑, 揉揉他的腦袋，惹得⼩皇帝疑惑。

「這才當上, 就覺得好了？」

「剛剛他們都對著我跪下時，我覺得⼼里好舒服，⺟後, 你是不是也覺得很舒服呀？」

小皇帝拉著我的⼿又走了一段, 語氣忽地沉下去。

「要是我娘還活著就好了, 看到我這麼有出息, 肯定很開⼼。」

我也想我的家人了，因大仇得報的愉悅陡然沉下, 心中一片空虛。

⽀撐我多年的信念，隨著仇人一個個死去，漸漸落下帷幕。

「妹妹還有我，才不是什麼孤家寡人。」

送走⼩皇帝後, 我難掩悲傷，抱著畫卷痛哭流涕。姐姐不假思索就從畫中現⾝，像從前許多次那樣摸著我的腦袋誇我很好。

「要是主⼦他們還在, 肯定會誇我們穠輝是最厲害的孩⼦。」

「我會陪穠輝很久很久，穠輝永遠都不會是一個人。」

淡淡的墨香縈繞在鼻尖，我仰頭就看到姐姐頸間⼀抹尚未癒合的傷。

那是她⾃刎留下的傷，我用了最好的顏料也⽆法填補，就這麼醒⽬刺眼得露著，灼得我眼睛疼。

我摸了摸她脖子上的印子。

「疼嗎？」

「不疼，我⼜不是人，不會疼的。」

她眨眨眼，沖我笑得很溫柔, 一如多年前那個慌亂的午後，她自畫中而出，給走投無路的我尋了一條活路。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