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要不然,怎麼只有三皇子一個能從特意打點過的宗人府活著出來。
「昭儀娘娘,怎麼不說話?」
我很無辜,掏出未開封的砒霜給他。
「太師誤會了,藥不是我下的。」
「姐姐雖信我,但下毒之事才過去不久,我一直沒找到機會。」
「會不會是其餘人動的手?」
老太師忖度片刻。
「當真不是你?」
我舉手發誓,張口就來。
「若真是我下毒害死了二皇子,那我九族都不得善終。」
老太師信了,仍不忘催促我履行約定,快點了結了姐姐,扳回皇帝的性子。
「可機會實在不好找,太師有所不知,我在宮裡雖無人慢待,但她們都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想繞開姐姐的耳目,實在是……」
老太師覺得我說得有道理。
「那就不在宮裡動手。」
半個月後,就是秋狩,照例皇帝是要帶姐姐去圍獵。
那是個極好的機會。
皇帝出宮,勞民傷財,每次都要反覆拉扯不下十個來回。
這次,因老太師所需,只拉扯了三個來回就定下了。
可見,他們是一點都等不了。
到達後的第一晚,老太師就問我想怎麼做。
「下毒總容易誤傷,不如就利用天時地利,製造一次墜馬。」
「畜生不通人性,發狂也不能預判,太師覺得如何?」
「甚妙。」
計劃很順利,但行動當天姐姐突然頭疼,婉拒了皇帝的邀約,回帳篷里歇息了。
那匹馬意外被老太師長子選中。
不負眾望,丟了命。
老太師氣沖沖找上門,拄著拐杖的手抑制不住發抖。
「昭儀娘娘,你真是好狠的算計,老臣看你想除的不是妖妃,而是老臣一家吧!」
答對了!
但,這還不夠!
我抿唇:「我都把人攛掇到馬場,她臨時頭疼要回去休息,我總不能把她拖上馬。至於大公子,我是真不知道他怎麼選中那匹馬的,太師,我幾斤幾兩,你還不知道嗎?」
他可太清楚了。
因為所有的入手都是他安排的,唯一出錯的是個新來的小太監。事發後,害怕被牽連,一早就抹了脖子,死無對證。
我篤定他抓不到把柄,振振有詞:「太師有時間揪著我的錯處不放,不如細查查自己手下的人,指不定哪個生了二心,故意為之!」
說完,我轉身就走,給老太師留足了沉思的時間。
4
老太師忙著梳理手下時,姐姐又給皇帝吹了一波兒耳邊風,旗幟鮮明地將矛頭對準了老太師等人。
理由是現成的。
當日墜馬一事中處處透著老太師的身影,要不是姐姐僥倖逃過,死得就不是老太師長子了。
美人一哭,皇帝就受不了。
再加上老太師屢屢諫言,面刺皇帝,不快的疙瘩早就埋下了。
如今有了機會,皇帝哪裡還願意放過,動不了老太師這個三朝元老,就追著他手下的弟子門人砍。
今兒死這家,明兒貶那家,搞得老太師派系人心散了大半。
就這,老太師也不願意承認皇帝就是個昏庸無道的,仍舊堅持他本性良善,是姐姐這個妖妃誤了他。
兜兜轉轉,老太師在宮裡尋摸一圈兒,又找上我。
因為,他撞見我偷偷給五皇子塞點心,覺得我心善,一定願意大義滅親。
當然,最重要的一點還是,姐姐不會防備我。
老太師勸說的辭藻比之前更華美,但我不是從前的我了。
頭一揚,手一伸,問他要好處。
「娘娘想要什麼?」
「太師覺得姐姐不好,可她是我唯一的親人,你要我大義滅親,總得出得了相應的籌 碼,保我下半輩子衣食無憂吧。」
「太師好好想想吧。」
老太師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念頭,沒幾日,我就接到了封后的旨意。
緊隨其後的,又是一瓶毒藥。
真不知道老太師以前是做什麼的,手裡毒藥這麼多,瓶瓶不重樣。
這次不用他催促,毒就進了姐姐的嘴。
命懸一線,氣若遊絲,姐姐望向皇帝的眼眸仍舊繾綣多情。
「貴妃若有事,朕要你們全部陪葬!」
皇帝的話不是對著太醫說,而是對著在場所有人。
可巧了,正趕上丞相尚書議政,姐姐牝雞司晨跟了過去,誤食了茶點。
他們臉上的笑還沒收,就化為悲憤。
「陛下,這未免……」
皇帝目眥欲裂:「別以為朕不知道你們的算計,貴妃要是死了,你們誰也別想活。」
得了消息的我,第一時間求見。
皇帝向來不愛搭理我,此刻也不例外。他揮揮手,讓我進去和姐姐多說說話,萬一姐姐實在放心不下我,指不定就活了。
誰也沒把這句話放在心上,但誰也沒料到,我真把姐姐哭醒了。
看著姐姐慘白的面容,我如墜冰窟,撲過去緊緊握住她微涼的指尖,試圖哈氣使其回暖。伺候的宮女見不得我沒章法地拉著姐姐亂揉,轉述了太醫的話。
「我不信,姐姐不會拋下我,你們都滾出去!」
她們拗不過我,搖搖頭都退了出去。
沒人注意到我面上的驚慌已然被沉穩取代,熟練地打開隨身佩戴的香囊,於香料中取出一張被蹂躪成藥丸的美人圖。
一遍遍從美人臉上撫過,試圖抹平褶皺。
「姐姐,快醒醒吧,別丟下我一個。」
我俯身用臉蹭了蹭她,若有若無的心跳聲遠不及屋外努力抑制的呼吸聲清晰。
「早知你會在這兒丟了性命,當年我們就不該過來。」
疏疏落落的碎金般日光穿過雕花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影痕,蔓延至床前,絲絲縷縷地爬上我新做的煙霞色羅裙。
這光景讓我回憶起幼時一大家子人聚在一塊烤火,甜膩的栗子香混合著柑橘的清香,生出一股安逸氣息。
我嘴饞,總是等不及要去拿裂開的板栗,每每燙了手,就巴巴地湊到長姐身邊求安慰。二哥見了,笑我不說,還故意剝出完整的栗肉,在我面前得意地晃悠一圈,才心滿意足地丟到口中,氣得我哇哇亂叫。
當時只道是尋常,哪裡知道,那是我一生隆冬的開始。
我緊握著姐姐的手,垂眸一遍遍念著她的名字,直至天光收黯,最後一縷光從窗欞上挪開,宮女們小心翼翼捧著琉璃燈進來照明。
姐姐的手陡然一動,涼透的指尖也逐漸回溫,就連呼吸聲都由無到有,慢慢平緩。
我心頭一震,忙讓人喊太醫過來。
這次,太醫來得很快,顫顫巍巍地伸手試了鼻息,又診了脈。
一個個皆不可思議,好似見了鬼。
「這、這……」
最有資歷的張太醫懷著無比荒謬的心情對皇帝宣布,姐姐又活了!
「當真?」
「臣不敢有虛言。」
「那就好,那就好。」
皇帝如珠似玉地捧著姐姐的手,似珍寶得而復失,大喜之下竟意外想起我的功勞,問我想要什麼。
倉皇間,我迅速低頭。
「只求陛下徹查此事,嚴懲幕後之人,給姐姐一個交代。」
「他們無視陛下威嚴,屢次對姐姐下手,必定有犯上之心。」
毒,是查不出的。
就連老太師也不知,毒不是我下的,是姐姐親自放的。
要的就是一樁無頭冤案,查不到兇手,那就人人都是兇手。皇帝多疑,必定會大開殺戒。任老太師根基深厚,一旦牽扯到皇帝自身安危,三朝老臣也得死!
我心中早已盤算好接下來的步驟,但皇帝卻陡然抬起我的臉,第一次仔細打量了我,目光帶著探究,甚至還藏著幾分回味。
「朕是不是從前見過你?」
我一怔,涼意從心頭湧起。
我這張臉平平無奇,不似爹爹風流倜儻,不似娘親嬌俏動人,他不應該看出什麼。
掩下突如其來的心慌,我面不改色回道:「我是姐姐的妹妹,陛下自然是見過我的。」
皇帝眉頭皺得更深,努力從記憶里提取影像。
「不,應該是更早之前,朕覺得你這個酒窩像……」
「唔,我這是怎麼了?」
姐姐恰到好處地睜眼,打斷了皇帝的思緒,也將他想說的話一併吞沒。
「妹妹,你怎麼跪著?」
「你妹妹坐久了腿疼,想換個姿勢。」皇帝說瞎話都不打草稿,側身擋住我。
「卿卿不信朕嗎?」
「陛下說什麼,妾都信。」
她倚在皇帝懷裡,目光充滿信任,就這麼無視眾人地含情脈脈與皇帝對望。
好一會兒,她才後知後覺想起跪著的我。
「這麼久了,妹妹應該也緩過來了,讓妹妹回去吧。」
姐姐低眉捂著心口,說心慌得很。
皇帝聽聞,哪裡還顧得上我,一邊給太醫施壓,一邊忙著對姐姐噓寒問暖。
我才出了宮門,就被躲在石獅子後頭的老太師嚇了一跳。
月出西山,清清冷冷的光自雲層撒下,虛虛實實映在老太師清癯的面龐上。
冷不丁一見,竟有幾分駭人,活似披了層皮囊的骷髏。
我捂著心口跟著他又繞回石獅子身後。
「這麼晚了,太師不回府,在此做什麼?」
「娘娘,老臣聽聞貴妃死而復生了?」
我瞪了他一眼,先下手為強。
「是啊,多虧太師給的良藥,我好不容易才狠下心腸,找準時機,哪成想岔子竟出現在太師這兒?」
「我都懷疑,太師和姐姐是一夥兒的,我才是你們的眼中釘、肉中刺。」
老太師嘴唇蠕動:「不可能,藥絕對不會出錯。」
我繼續質問,擺出事實,反覆幾次後他也心生動搖。
畢竟,老太師又不懂醫理,藥肯定是別人配的。
但要麼說他是老臣,見識多,當即又從身上摸出一包交給我。
這次,我沒接。
「並非我不信太師,但這要緊的時候,我可不敢拿,萬一被搜出來,我就有口難辯。」
說罷,我不等他思索,又催促他趕緊把封后的事兒辦了。
老太師眼中露出一絲精光:「娘娘怎麼這樣著急?」
我早就準備了說辭,把鍋全甩別人頭上。
「我可比不上太師心急,聽聞太師近來在前朝的處境也不是很好,反正我在宮裡的日子還不錯,你不願意,咱們就慢慢拖著。」
老太師聽了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提醒我別忘了交易。
「等風頭過了,我就動手,太師也別忘了。」
5
沒人知道姐姐和皇帝說了什麼,只知道皇帝當晚就開始發癲。
這次,癲得很厲害,完全不講道理。
天還未亮,一道道聖旨就發下去。
抄家滅族,斬首賜死,最輕也是流放,快得讓人猝不及防。
隔壁落魄小皇子的住處都被翻了個底朝天,嚇得他躲到角落裡,抱著自己不敢哭出聲。
我安撫了小皇子,又不顧宮女們的阻攔,跑去見了姐姐。
姐姐看著比昨日好了許多,臉上雖沒什麼血色,但很有精氣神,對著我還能笑得出來,可見皇帝並未對她發癲。
姐姐知道我有話要問,不等我說就先一步擺手讓伺候的人都出去。
「妹妹,我……」
話還沒說,她就先吐了一口血,烏黑的血落在素白的帕子上格外顯眼。
那毒,明明已經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