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酒趁年華完整後續

「那個顧修遠，心浮氣躁，難成大器。」

我啞然失笑，為前世的自己感到一絲悲涼，也為今生的清醒感到慶幸。

「祖父說得是。不過……」

我撫摸著那塊腰牌，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他既以此為恥，那孫女便要在春闈之後，讓他看看，何為真正的『大器』。」

三個月後，便是春闈。

顧修遠想用金榜題名來打我的臉。

而我，要在文壇之上，築起一座讓他仰望的高樓。

回到林府，還未進沐心堂，青雁便匆匆迎了上來，神色慌張。

「小姐，不好了！沈姑娘來了，正在前廳哭訴。」

「說您入宮是為了向陛下進讒言，要毀了顧公子的前程。」

「老爺正發火呢，讓您一回來就去前廳跪著。」

我腳步微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沈清秋，你終於坐不住了嗎？

前世，你用眼淚和才情編織了一張網，將我困死其中。

今生，我倒要看看，在絕對的實力和聖眷面前，你的眼淚，還值幾斤幾兩。

「不用理會。」

我對青雁道。

「把門關好。從今日起，我要閉關修撰《南華經》第二卷。」

「除非陛下召見，否則天塌下來，也不許打擾。」

「可是老爺那邊……」

「讓他來沐心堂找我。」

我推開書房的門，墨香撲面而來。

「或者，讓他去問問陛下，敢不敢讓御筆親批的『存真』之人，去前廳罰跪。」

這一夜，沐心堂的燈火徹夜未熄。

而前廳的鬧劇，在祖父派人傳了一句話後，戛然而止。

那句話是：

「林家出了個能入文淵閣的讀書人，比出個狀元郎更光耀門楣。誰敢聒噪，逐出家門。」

沈清秋是被「請」出去的。

聽說她走的時候，臉色比外面的雪還要白。

16.

文淵閣的風，帶著一股陳舊卻令人沉靜的紙墨氣。

三個月，對於京城的紈絝子弟而言，不過是幾場馬球、幾次宿醉。

但對於我，這九十個日夜是在浩如煙海的卷帙中度過的。

那塊「行走」腰牌，起初引來了不少翰林院老學究的側目與非議。

他們大多是鬚髮皆白的大儒。

對於一個女子闖入這聖地，本能地排斥。

但我沒有辯解，只是埋頭做事。

當我在整理《大周律疏》時，指出了三處因傳抄而導致的律例混淆，並引據前朝刑統加以佐證後，那位以嚴苛著稱的掌院學士，看我的眼神變了。

從最初的輕視，變成了默許。

最後甚至會在路過我書案時，停下來指點幾句。

「存真」二字，漸漸在文淵閣內傳開。

雖然外界尚不知曉。

但在這群掌握著天下文脈的大儒心中，林家那個「拒婚瘋女」的形象，已被一個勤勉嚴謹的「林校書」所取代。

春闈將至，京城的氣氛愈發躁動。

這一日，青雁替我送來午膳，順帶遞上一張燙金的帖子。

「小姐，這是沈姑娘派人送來的。」

「說是為了給顧公子和其他幾位舉子壯行，在『聽雨樓』辦了個『問春詩會』，請您務必賞光。」

我放下手中的狼毫，接過帖子。

字跡依舊雋秀。

只是那撲面而來的脂粉香氣，讓我微微皺眉。

「問春？」

我輕笑一聲，手指摩挲著帖子的邊緣。

「怕是『問罪』吧。」

這三個月，顧修遠雖然閉門苦讀，但關於他的消息並未斷絕。

據說他為了證明自己，作了幾篇策論在士林中流傳，頗受好評。

沈清秋更是為他四處奔走，儼然一副賢內助的模樣。

他們急需一場盛大的聚會，來穩固顧修遠「才子」的名聲。

順便踩著我的名聲，徹底洗清之前拒婚帶來的陰霾。

「小姐要去嗎？」

青雁有些擔憂。

「那聽雨樓是沈家的產業，只怕是場鴻門宴。」

「去。」

我將帖子隨手扔在桌角。

「為何不去？我也想看看，閉關三月的顧大才子，究竟長進了多少。」

更重要的是，我在文淵閣讀到了一份尚未頒布的邸報。

關於今年春闈的主考官人選，以及陛下最近關注的政務。

有些事，不去現場，怎麼能看這場好戲開場？

17.

聽雨樓臨湖而建，飛檐翹角，極盡風雅。

我到的時候，樓內已是高朋滿座。

年輕的舉子們高談闊論。

衣香鬢影間，顧修遠與沈清秋坐在主位，宛如眾星捧月。

顧修遠瘦了些，眼底有些青黑，但精神看起來極為亢奮。

他身著一襲嶄新的寶藍直裰，手裡摺扇輕搖，正與身旁人說著什麼，引得一陣叫好。

沈清秋今日特意打扮過，淡粉色的羅裙襯得她人比花嬌。

見到我進來，她眼底掠過一抹精光。

隨即換上一副親熱的笑臉，起身迎了過來。

「晚月妹妹，你終於肯出門了。」

她親昵地想要挽我的手，被我不著痕跡地避開。

「我還以為你在家中鑽研古籍，忘了我們這些舊友呢。」

她的聲音不小，原本喧鬧的大廳頓時安靜了幾分。

無數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有探究，有嘲諷，更多的是看熱鬧。

我今日穿著依舊素凈，與這裡的錦衣華服格格不入。

「沈姐姐說笑了。」

我淡淡道。

「古籍浩渺，晚月資質愚鈍，自然要多花些功夫。」

「哼，故弄玄虛。」

一聲冷哼傳來，顧修遠並未起身，只是斜睨著我。

嘴角掛著一抹譏誚。

「聽聞你在家中修什麼道經？怎麼，難道林大小姐是看破紅塵，準備出家做姑子了？」

周圍響起幾聲低笑。

我看向他，目光平靜如水：

「修道即修心。顧公子春闈在即，不在家中溫書，卻在此處逞口舌之快，看來是胸有成竹了？」

「那是自然！」

顧修遠傲然道。

「我輩讀書人，讀的是聖賢書，論的是治國策。」

「不像某些人，只會鑽在故紙堆里，尋章摘句，那是腐儒所為！」

他站起身，環視四周，朗聲道：

「今日既是問春詩會，不如我們就以『春』為題，各展所長。在下不才，願拋磚引玉。」

說罷，他提筆揮毫，在早已備好的宣紙上一氣呵成。

【綠柳才黃半未勻，

御溝流水也知春。

莫道東風不解意，

且看青雲路更親。】

「好！」

「好一句『且看青雲路更親』！顧兄此詩，既寫了春景，又暗含青雲之志，實在妙極！」

讚美聲此起彼伏。

沈清秋更是滿眼崇拜，親自為他研墨。

顧修遠得意地看向我，挑釁道：

「林晚月，你也讀了那麼多書，不如也來一首？」

「若是作不出來，也沒關係，畢竟女子無才便是德。」

「只要你向清秋賠個不是，承認自己之前目光短淺。」

這是赤裸裸的羞辱。

沈清秋假意勸道：

「修遠，別這樣，晚月妹妹或許只是不擅此道。」

「是不擅此道，還是胸無點墨？」

顧修遠步步緊逼。

我看著那張寫滿狂傲的宣紙，心中只覺得可笑。

前世，我也曾覺得這首詩才氣縱橫。

可如今，在文淵閣看多了歷代名臣的奏疏與真正的傳世佳作。

這首詩在我眼中，不過是堆砌辭藻、急功近利的媚俗之作。

「詩，我就不作了。」

我走上前，指尖輕輕點了點那張紙。

「不過顧公子這首詩里，有個典故，怕是用錯了。」

18.

大廳內驟然一靜。

顧修遠臉色一變：「你說什麼？」

「『御溝流水』，顧公子想必是想借唐人『紅葉題詩』的典故，喻指才子佳人。」

「或者是想表達希望能得貴人賞識，流入宮牆？」

我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可惜，顧公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前朝《宮苑雜記》卷四有載：『御溝之水，只出不進，意在泄污疏流。』」

「陛下最重務實，曾下旨斥責文風浮華。你以『泄污之水』自比，還妄想『青雲路親』？」

「這若是在考卷上，怕是連卷子都要被黜落。」

顧修遠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他猛地看向沈清秋，沈清秋也是一臉茫然。

她雖有才名，但讀的多是詩詞歌賦，哪會去讀什麼冷僻的《宮苑雜記》。

「你……你胡說！」

顧修遠色厲內荏。

「什麼《宮苑雜記》，我從未聽說過，你定是編造出來矇騙眾人的！」

「是不是編造，文淵閣藏書樓第三排架，左數第七函便是。」

我神色淡然。

「顧公子若是不信，大可去查。」

「不過，以顧公子現在的身份，怕是進不去文淵閣。」

這句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顧修遠的臉上。

在場也有不少博學之士，聽我報出如此精確的書名和位置，心中已信了八分。

看向顧修遠的目光，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用錯典故事小，但在春闈前犯這種忌諱，卻是大忌。

「另外。」

我沒有停下，繼續說道。

「你說鑽故紙堆是腐儒所為，可你可知，你所讀的聖賢書，哪一本不是前人鑽在故紙堆里，一字一句校勘傳下來的？」

「若無『腐儒』存真去偽，你今日所讀之書，恐怕錯漏百出，何談治國？」

「你口口聲聲青雲之志，卻連腳下的基石都未看清。顧修遠，你的才華，太輕了。」

顧修遠身形晃了晃，手中的摺扇幾乎捏斷。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腦中一片空白，竟找不出半句有力的話語。

沈清秋見狀，急忙起身打圓場：

「晚月妹妹，大家只是以文會友，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即便修遠偶有疏漏，也不過是……」

「沈姐姐。」

我打斷她。

「若是平日遊戲，自然無妨。」

「可他即將參加春闈，那是為國選材的大典，若連典故出處都不求甚解，日後為官，難道也要憑著臆想去斷案治國嗎？」

我轉過身，不再看那對臉色慘白的璧人。

「今日這『問春』，我看也不必問了。」

「春在枝頭，更在腳下，二位好自為之。」

19.

說罷，我帶著青雁，在滿堂死寂中，從容離去。

走出聽雨樓，外面的空氣格外清新。

青雁激動得小臉通紅：

「小姐，您太厲害了！您看到顧公子的臉色了嗎？簡直像吞了只蒼蠅！」

「還有沈姑娘，話都說不出來了！」

我深吸一口氣，心中卻沒有太多快意，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這只是個開始。

真正的較量，在三日後的春闈。

而我知道，今年的策論題目，與「御溝流水」無關。

卻與我正在整理的《大周水利考》息息相關。

顧修遠，你引以為傲的「才情」，在真正的家國實務面前，註定不堪一擊。

春闈放榜那日，京城的天空陰沉沉的，仿佛醞釀著一場暴雨。

貢院外人頭攢動。

顧修遠站在最顯眼的位置，身旁是滿臉期盼的沈清秋。

雖然那日在聽雨樓丟了臉，但顧修遠堅信，科舉考的是文章錦繡，而非考據死理。

他那篇《治河論》，洋洋洒洒三千言，引經據典，辭藻華麗，定能博得考官青眼。

「修遠兄，定是榜首無疑。」

沈清秋輕聲軟語，試圖在放榜前最後一次穩固兩人的關係。

顧修遠挺了挺胸膛，摺扇輕搖：

「那是自然。待我金榜題名，定要去御前參那林家一本，治家不嚴，縱女行兇。」

就在這時，貢院大門洞開，兩名衙役手持紅榜而出。

人群蜂擁而上。

顧修遠自恃身份，沒有去擠，而是等著報喜的官差。

然而，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兩炷香的時間過去了。

前三甲的名字已經傳遍了人群，甚至連二甲進士的名單都念完了。

沒有顧修遠。

「怎麼可能？」

顧修遠臉上的從容終於掛不住了。

他推開人群，跌跌撞撞地衝到紅榜前。

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

乙榜同進士……也沒有。

落榜。

這兩個字像是一記悶雷，在他頭頂炸開。

「不可能！定是有人舞弊，定是有人針對我！」

顧修遠雙目赤紅，抓住一名路過的考官衣袖，大聲咆哮。

「我的文章花團錦簇，乃是傳世佳作，怎麼可能連榜都上不了！」

那考官認得他，冷笑一聲甩開袖子：

「花團錦簇？你是說你那篇通篇都在歌頌『河神顯靈』、『龍王庇佑』的《治河論》嗎？」

「陛下要的是治水的良策，不是讓你寫神怪誌異的話本！」

「什麼？」顧修遠如遭雷擊。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宮中禁衛開道，一位身著紫袍的大太監手捧聖旨，高聲喝道：

「聖旨到——林晚月接旨！」

20.

人群自動分開，我從停在街角的馬車上走下。

今日我穿了一身緋色的官服——那是陛下特許的四品女官服制。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林氏晚月，博聞強識。」

「所呈《大周水利考》及《治河八策》，數據詳實，切中時弊，朕心甚慰。」

「特破格擢升為工部都給事中，賜『文華殿行走』。」

「即刻入宮，共商南河水患治理大計。欽此！」

聖旨的內容，如同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顧修遠的臉上。

他為了科舉，寫的是虛無縹緲的祥瑞。

而我，為了蒼生，寫的是修堤築壩的實策。

我接過聖旨，轉身看向癱軟在地的顧修遠，目光冷淡：

「顧公子，你方才說，我是腐儒，只會鑽故紙堆。」

「如今看來，正是這故紙堆里的前人智慧，成了治國安邦的良方。而你的青雲路，斷了。」

沈清秋站在一旁，臉色慘白如紙。

她看著身穿緋袍、光芒萬丈的我，再看看地上狼狽不堪、如喪家之犬的顧修遠，眼中最後一點光亮也熄滅了。

她引以為傲的「才子佳人」夢，徹底碎了。

21.

金鑾殿上，我站在百官之列。

曾經反對女子入仕的諫官們，在看到我拿出的那份詳盡到每一條支流、每一處堤壩高度的水利圖後，都閉上了嘴。

祖父站在文官之首，看著我的目光里，滿是驕傲。

退朝後，陛下特意留下了我。

「林愛卿。」

皇帝指著御案上的一堆奏摺。

「南河總督貪墨修堤款項，導致洪水泛濫。朕欲派欽差前往，你可有人選推薦？」

我行了一禮，聲音鏗鏘：

「臣以為，治水先治吏，此事需得一位鐵面無私、不畏權貴之人。」

「臣舉薦大理寺少卿裴大人。」

陛下深深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朕還以為，你會舉薦你父親。」

「父親守成有餘，進取不足。且南河關係萬民生計，不容半點私情。」

我答得坦然。

「好一個不容私情。」

陛下點頭。

「准奏。」

22.

走出大殿，陽光正好。

宮門口，父親林宗德正候在那裡。

他看著我那一身官服，神情複雜到了極點。

有尷尬，有畏懼, 也有一絲想上前攀談卻又不敢的猶豫。

三個月前, 他還要將我送去家廟。

如今, 我在御前的地位, 已隱隱超過了他這個禮部侍郎。

我停下腳步，對他行了一個下官之禮：

「林大人。」

這一聲「林大人」，生生拉開了父女之間的距離。

卻也確立了我在林家新的地位。

「晚月。」他囁嚅著, 「回家吃飯嗎？」

「不了。」

我翻身上馬, 動作利落。

「工部還有卷宗要查, 祖父在沐心堂等我。」

策馬離去時，我沒有回頭。

23.

十年後。

我成了大周朝的傳奇女相。

終身未嫁, 卻門生遍布天下。

我主持修撰的《大周典籍集成》, 被譽為文壇盛事。

我提出的「束水攻沙」之法, 徹底根治了困擾大周百年的南河水患。

而在京城最偏僻的貧民窟里，住著一對怨偶。

男人是個落魄的教書先生，整日酗酒, 稍不如意便對家中的黃臉婆拳打腳踢。

女人曾經也是名動京城的才女, 如今卻為了幾文錢的柴米，在街頭與商販潑婦罵街。

「顧修遠，你這個窩囊廢！當初若不是你自作聰明, 寫什麼狗屁文章，我也不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沈清秋一邊洗著粗劣的衣服，一邊咒罵。

「閉嘴！」

顧修遠將酒壺砸在地上, 雙眼渾濁。

「若不是你，若不是你勾引我, 我也不會錯過林晚月！」

他發瘋般地嘶吼著，卻只引來鄰居的幾聲嘲笑。

24.

這日，林相爺告老還鄉, 京城萬人空巷。

顧修遠鬼使神差地擠在人群里，遠遠地看著那輛樸素卻威嚴的馬車緩緩駛過。

車簾被風掀起一角。

他看到了一張從容、淡然、充滿智慧的臉。

歲月在我臉上留下了痕跡，卻讓我美得更加驚⼼動魄。

那是被書籍滋養、被胸懷撐起的大氣之美。

我察覺到了什麼, ⽬光掃過⼈群。

顧修遠下意識地縮起脖⼦, 躲在了骯髒的牆⻆後。

他不敢看, 也不配看。

前世我是他的墊腳石, 被他踩在泥里。

今⽣我是天上的雲，是他永遠⽆法觸及的⾼度。

⻢車遠去。

我坐在車內, 手中握著一卷新修的《南華經註疏》。

祖父已於三年前仙逝, ⾛的時候很安詳。

他將問心齋的鑰匙交給了我。

說他這一生, 最得意的作品，不是那滿屋的藏書, ⽽是我。

青雁已經成了我的管家, 此刻正替我剝著橘子：

「小姐，咱們真的要退下來了嗎？陛下可是挽留了您好幾次呢。」

「進退有時，方為逍遙。」

我接過橘子，嘗了一瓣，酸甜可口。

我轉頭看向窗外。

⼤好河山, 盡收眼底。

這一世, 我沒有成為誰的妻，誰的⺟。

我成了林晚⽉。

青史斑斑，⾃會有我濃墨重彩的一筆。

硯台不再冷, 墨跡已干。

而我的人生，正如這窗外的⻓風。

自由，且浩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