檳城雨季完整後續

長大後再不好過，也比當年 14 歲驟然失去父母、家產被霸占強。

所以，我又有什麼好抱怨的呢？

無愛一身輕。

我早該放手了。

12

特護病房裡。

陳凱文靠在床上，盯著正在看報紙的我。

「梁靜宜，我怎麼覺得你變了很多？」

我朝他看過去。

「可能是因為你累了吧。

「人一旦累了，就容易多想。」

他嘆了一口氣。

「以前，我怎麼沒看出來陳禧是這樣的人呢。」

「你前些年，一定受過很多委屈吧？」

我低頭，接著看報紙，輕描淡寫道。

「都過去了。」

見我興致不高，他略帶討好地問。

「明天有時間嗎？」

「可以陪我去參加一個朋友的訂婚宴嗎？你認識的，就是那個……」

我平靜地打斷。

「最近太忙了。

「明天我要帶阿成去廟會，你自己去參加訂婚宴吧。」

陳凱文的那些朋友我都認識。

曾經，我無數次想融入他的生活。

卻被他輕描淡寫地拒絕。

「下次吧，他們跟你不太熟。」

如今，他主動提起

我卻早已經沒了興趣。

……

13

「那下個月呢？下個月我要去英國簽合同，我們一起去吧。

「算起來，我們也好久沒有單獨出去玩了。」

「到時候再說吧。」我有些煩躁，怏怏地回應。

「近期公司業務比較多，我要去考察。」

我和陳凱文之前，並沒有熟到可以一起去旅遊的地步。

比起二人出行，我更喜歡帶著孩子去探索世界。

從小失去父母，讓我極其珍惜親情。

期待落空，陳凱文的情緒有些低落。

「靜宜。

「我怎麼覺得你最近好像有些忙？」

我瞥了他一眼。

「還好吧，確實有些忙。」

「報紙上的時政每天都要看。」

「今天看不完，就要推到明天了。」

言下之意，不要再打擾我了。

……

陳凱文自小在商業環境中長大，20 歲便在商界摸爬滾打。

不可能聽不出我的畫外音。

可他仍急切地想尋找一個答案，焦躁地開口。

「看報紙，考察，陪孩子——這些真的這麼重要嗎？難道比我還要重要嗎？」

我儘可能耐著性子回應。

「陳凱文。

「你最近變化好大。

「是因為遇到的事情太多，導致精神狀態不穩定嗎？」

他愣在原地。

久久不再說話。

我樂得自在，離開了病房。

……

14

還記得很久之前。

每當陳禧破壞我和陳凱文關係時，我都會非常焦慮。

忍不住多問一句。

忍不住和他解釋。

可那時候，陳凱文每次都會焦躁地開口。

「這些很重要嗎？為什麼要一遍遍說給我聽？」

「如果你很閒，就去做義工吧。

「梁靜宜，你手底下只管著幾個莊園，總有清閒的時候。

「而我呢，我要管理那麼大一個企業，哪裡有時間聽你說這些？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真的很大度，怎麼會在意這些？為什麼陳禧只說你不說別人呢？」

「等你的事業到了我這一步，就什麼都明白了。」

那時的我不懂。

不過現在，已經不需要再懂。

……

出院第二天，陳凱文要去出差。

走前，還特意跟我彙報了一下。

「我要去出差簽合同了。

「方渝會陪我一起去，你不要多想。」

「嗯。」我忙著看新的收購合同，隨口應了一句。

他在房間裡轉了一圈，似乎在找什麼東西，卻又突然抬頭。

「可能我真的做錯了什麼吧，讓你這麼不待見我，連句話都不願意和我多說……」

我搖頭失笑，沒再搭理他。

有時候，我還真挺佩服陳凱文的。

他就像是百樂門的演員。

上躥下跳。

喜歡給自己加戲。

……

過了兩天，回來的不是陳凱文。

而且他的緋聞。

鋪天蓋地地寫滿檳城的小報。

看著那一摞厚厚的數不過來的報紙，我越發慶幸。

還好，我早就不愛他了。

自然，不會對他抱任何希望。

……

15

陳凱文的車子在院子裡停下。

下車時，他點了一根煙。

也不進門，只是站在車前。

阿成正在客廳里玩小汽車。

聽到汽車引擎的聲音，趴在窗戶上看。

他跑了出去，揮了揮手，叫了一聲爸爸。

隨即又一步三跳地跑了回來。

「媽媽，你好了嗎？

「找到車鑰匙了嗎？我準備出發了。」

我笑著摸了摸他的頭。

「我們走吧。」

陪孩子玩，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就仿佛是以另一個視角，回顧自己的童年。

待在陳家。

有無數的保姆和專門看孩子的阿姨。

不需要打理孩子的一日三餐。

更沒有經濟煩惱。

養孩子，真的是一件幸福且有趣的事情。

我的前半生，經歷了太多太多。

以至於現在我才發現。

人生，不需要跌宕起伏，不需要名垂青史。

一眼望到頭，就已經是極其幸福的日子。

活一天，確保一天的心情是好的，這就夠了。

生死只在瞬間，及時行樂。

……

走到院子裡，路過陳凱文時，他突然開口。

「靜宜，你就沒有什麼要說的嗎？」

我招呼孩子先上車。

直到車門關閉，才同陳凱文講話。

「說什麼？」

又有什麼好說的呢？

陳凱文他本就不是什麼專情的人。

我又能說什麼呢？

管好我自己就夠了。

「梁靜宜！」陳凱文拉著我的手進了客廳，「你想說什麼就說，我聽著！」

事到如今，我早已無話可說。

便隨口評價道。

「你的新秘書很漂亮。」

「梁靜宜！」他猛地掐滅煙。

「我是你的丈夫，不是什麼無關緊要的人。

「看著別的女人在你丈夫身邊打轉，你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你難道沒有心嗎？」

我忍不住笑了一聲，抬頭看著他。

曾何幾時，我的確很在意這些事情。

日日糾結，夜夜痛哭。

非要吵鬧不休。

非要問個明白。

現在……我都已經放下了，他又何必來招惹我呢？

16

「陳凱文。」我無比認真地開口。

「你需要我像以前一樣，不停地哭鬧，反覆地質問，去酒店捉姦，把自己變成一個笑話來證明我愛你嗎？

「然後呢？做完這些，我還要幹什麼？不停地質問你愛不愛我嗎？

「我已經不年輕了，不想再重複以為那些無用的舉動。

「如果你真的很享受那種被人反覆詢問和確認的快感，再去找一個情人吧。

「這樣，你的那位秘書或許就會因為心裡不平衡鬧來鬧去了？」

我拎著包快步離開。

阿成還在車上等我。

這次去玩，他期待了好久。

我想儘可能多陪他一會兒。

卻聽見陳凱文在身後不甘心地質問。

「這一生，你再也不會將我的事情放在心上了，對嗎？」

我沒開口，他又問。

「你再也不會在意我了，是嗎？」

「犯了錯，真就一棍子打死，連彌補的機會都不給嗎？」

我沒有回頭。

只說了一句。

「你的情緒太不穩定了。

「應該是精神出問題了，去精神病院看看吧。」

……

17

阿成 18 歲這年，正式進入集團工作。

去英國上大學之前，他會在總公司的基層待兩個月。

用以鍛鍊膽量和觀察市場。

借著陳家的東風，這些年，我的事業越做越大。

儘管全力扶持本土原住民的局面早已形成，卻還是硬生生地被我闖出一條路。

看著帳面上幾輩子也用不完的錢。

我想，是時候結束這段婚姻了。

未來，該是好好地享受自由了。

我已經在陳家待了太多年。

久到，連我的孩子都已長大成人。

這些年，我勒令陳凱文不能鬧出私生子。

也偷偷給他吃過絕育的藥。

我做了幾乎所有能做的，確保阿成獨子的地位。

人對自己親手帶大的孩子總有無限的包容。

阿成是整個陳氏家族看著長大的。

幾乎所有人都默認，他日後，是要接手陳家家業的。

我該放手了。

……

商討離婚事宜這天，檳城下了半年來最大的一場雨。

我站在陳家老宅落地窗前, 看外面的芭蕉葉被打得七零八落。

陳凱文情緒激動。

過了好久才冷靜下來, 問了一句。

「孩子的撫養權歸誰？」

歲月和金錢是撫平傷口的良藥。

這些年, 我放下了曾經所有的怨念, 過得非常好。

即使面對陳凱文，也早已變得平和。

甚至還能笑著同他講話。

「他都已經成年了，還說什麼撫養權的事情？」

「他在老宅長大, 自然要留在陳家。」

不過, 往後他待在陳家的日子也屈指可數了。

不久後要去英國讀書。

回來後又要打拚前途。

沒辦法再像小時候那樣承歡膝下。

人的一生, 沒有什麼身份是固定的。

我已經在他需要呵護的時候，做了所有我能做的。

未來, 就要學著放手, 任他高飛。

或許, 再也沒有辦法像小時候那般親密。

但我坦然接受。

孩子不是父母生命的延續。

他是他生命的開始。

……

陳凱文忽然冷笑了一聲。

「梁靜宜，你是不是一直都在盼著這一天啊？」

「等了很久，對吧？」

我沒回應他。

窗外一道閃電劈過, 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陳凱文決定同我好好過。

那時他鄭重其事地發誓。

「如果日後我辜負你，那就讓我天打雷劈……」

一轉眼，竟已過去了那麼多年。

還好當時的我沒相信啊。

……

18

陳凱文走到我身邊。

身體投下的陰影徹底籠罩著我。

「梁靜宜, 陳太太這個位置，你說不要就不要。

「放棄得這麼乾脆，是因為從來沒有愛過我, 還是因為恨我？」

我沒有回答他，只是平靜地遞過去一份離婚協議。

「好聚好散吧。」

「你早認清了也好, 不必再反覆糾結了。」

就像當年的我⼀樣。

兩天後，陳凱文簽了字。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不吃不喝。

出來時, 明顯憔悴了很多。

「靜宜。

「我原本可以拖著，⼀直拖著，拖到我們後半⽣結束……

「起初我想, 你在陳家⽣活了大半輩子, 百年之後, 就算離開, 也要和我⼀起埋在陳家的祖墳⾥。」

「後來仔細⼀想，算了, 還是讓你乾乾淨淨地⾛吧, 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事情了。」

我接過簽好字的文件, 仔細檢查細節，害怕出一點差錯。

夫妻一場, 攜手⾛過二十多年。

終於, 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起初我以為，愛是轟轟烈烈。

後來才明白，愛沒辦法⼀輩子，恨也沒法一輩子。

時間是最好的良藥，會消磨掉一切。

我早就, 放下所有執念了。

以至於在這次見⾯的最後一刻, 我還能好好地和陳凱文告別。

「⾛了。」

⼜拒絕他的跟隨。

「不用送了。」

曾經，是我望你的背影，⼀次次失落。

後來, 是你望著我的背影，悄然紅了眼。

但這一切，都已不再重要。

又到了檳城的雨季。

急雨點模糊了紅色的磚牆。

我徜徉在自由的⻛里。

即將奔赴下一場韶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