檳城雨季完整後續

6

晚上吃飯時。

我並沒有詢問陳凱文書房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可他卻主動開了口。

「書房那套白瓷茶具全都碎了。」

「等明天，讓管家來換一套吧。」

我應聲道。

「好。」

其實這只是很小的事情。

直接吩咐管家就好。

但架不住人都有傾訴欲，眼下沒人，他便講給了我聽。

「陳禧今天太不像話了，跑到我書房摔摔打打……」

我耐心地聽著。

隨口應付道。

「確實有點過了。」

「你書房裡的文件還都挺重要的。」

「沾上茶漬，就作廢了。」

「不過也能理解，可能陳禧心情不好，有什麼要緊事和你說吧？」我試探開口。

「她哪有什麼事，無非是覺得自己在乎的東西被別人搶走了……」陳凱文脫口而出，卻在說到關鍵節點處戛然而止。

有些尷尬地看著我。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和陳禧之間。

關係說好也好。

說不好，也有幾分可信度。

陳禧是家裡的養女。

當年，陳凱文的母親陳夫人失去了十歲的女兒。

家裡人為了慰藉她的心，從別處帶回了一個女孩。

從那以後，陳禧就成了陳家的養女，享受著千金小姐應該擁有的一切。

也因此，越發驕縱。

陳禧十八歲那年，喜歡上了自己的養兄。

勇敢追逐，死纏爛打。

終於讓陳凱文也喜歡上了她。

可正當兩人拚命抗爭、終於讓陳家人點頭同意時，陳家的生意出了問題。

大膽示愛的陳禧猶豫了。

在訂婚的前一天晚上，跑了。

一年後回家，她已經成了檳城黃家長子黃天崎的戀人。

……

陳禧忐忑不安地回家。

害怕家裡已經破產的養兄糾纏，還特意戴上了訂婚戒指。

可誰知，那天，是陳凱文和我訂婚的日子。

她走後，所有人的生活都沒有停止。

每個人，都有了新的開始。

看見陳凱文挽著我的手出現在訂婚宴上，陳禧本該慶幸，慶幸自己終於擺脫了養兄。

可她心裡，卻不平衡了。

……

7

那天，訂婚儀式結束時，她衝到我和陳凱文的房間。

質問我為什麼要當第三者，為什麼要搶她的男人。

多可笑呀，明明是她自己先放棄的。

後來我才明白，她就是想成為人群中的焦點，想成為眾星捧月般的存在。

她喜歡的，要喜歡她。

她不喜歡的，也不能喜歡上別人，只能在心裡默默想著她，念著她。

……

很快迎來了阿成的五歲生日宴。

這幾年，陳家踩上了跨國生意的風口。

不僅迅速轉虧為盈，生意還擴大了好幾倍規模。

早就狠狠地壓了黃家一頭，成了最輝煌的存在。

對於目前唯一的孫輩，陳凱文的父母捧在手裡怕碎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每逢阿成的生日宴，陳家都要大辦特辦，至少擺上三天流水席。

想要拉攏陳家或者是從陳家的生意里分一杯羹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所以，生辰宴當天，陳家的老宅和山莊行人如流水。

所有人都用寵溺的眼神看著我的孩子。

不管是真心還是實意，通通送上貴重的禮物。

看到這些，說不開心是假的。

陳家少夫人，是我走了好多年才達到的終點。

但陳家長孫這個身份，只是阿成的起點。

踩著陳家為他鋪好的路，他這一生，註定輝煌。

我不會讓任何人毀了他的青雲路。

包括我自己。

……

陳禧帶著未滿兩個月的孩子回了娘家。

這兩年，黃家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甚至還有了破產之勢，巴結陳禧的人越來越少了。

剛和黃家長子在一起時，她恨不得離陳家遠遠的，怕被連累。

現在，倒是越發喜歡以陳家養女的身份露面了。

孩子，往往是人群中的焦點。

但凡存在，總是會被不停地提起。

大人們也喜歡以孩子為由頭開啟一場談話。

多少年過去了。

陳禧依舊活在當年的榮光里。

可她畢竟不是當年十幾歲的孩子了。

人群里的焦點，早就換成了下一輩。

看著所有人都圍著阿成打轉，陳禧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昔日疼愛她的養父母，也在她做出私奔之事後，對她漸漸有了怨言。

更何況，阿成是在二老身邊長大的，又有血緣加成，早就取代了她的位置。

「阿成，是更喜歡父親還是爺爺？」

「阿成，學業那麼好，你奶奶的臉都笑出了花。」

「陳伯，這阿成，可真是親近你這個祖父，牽著你的手，還不捨得放了……」

沒有人不喜歡聽吉祥話。

陳凱文的父母在眾人的簇擁下紅光滿面，將阿成的乖巧懂事細細道來，恨不得說上幾天幾夜。

所有人都在笑。

可抱著孩子站在人群當中的陳禧，卻漸漸冷了臉。

終於，她聽到有人提了她的名字。

可那人一開口，說出的話，卻讓她陷入了尷尬。

「陳禧呀，這麼小的孩子，怎麼就抱出來了？

「小孩子金貴，人太多，難免磕磕碰碰，還是需要注意一點。」

陳禧的笑容僵在臉上，勉強回應。

「小孩子喜歡熱鬧，就帶她出來玩一玩。」

「阿嬸，要不要抱一抱孩子？」

那人如她所願，接過了襁褓。

仔細端詳，乾巴巴地笑道。

「這孩子長得真像她父親呀……」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8

人群當中有些冷場。

誰不知道，黃天崎相貌平平，頜面還有些奇怪。

像父親，並不是什麼誇讚。

婆婆站了出來，率先打破冷場。

「我們恩希胖乎乎的，以後是個乖巧的。

她畢竟把陳禧當過女兒養。

哪怕有許多不滿意，卻依舊不想讓陳禧在外人面前丟了臉面。

我對此並無異議。

……

從前，我或許還會有些難受

女兒嘛，哪怕只是養女，也是在身邊長大的。

總比我這個兒媳親近。

之前，我也許會難過婆婆總是在我和陳禧之間有失偏頗。

但今後，再也不會了。

連丈夫的愛我都不在乎了。

更何況是婆婆的呢？

都不重要。

恰好阿成跑過來抱著我的腿，乖乖地問我能不能多吃一個小蛋糕。

我笑著摸摸他的頭，給他挑了一個他最喜歡的香草口味。

「只能吃一小半哦，否則牙齒要疼。」

阿成頭點得像搗蒜。

「謝謝媽媽，我最愛你了！」

我忍不住笑了。

在這個家，唯一與我有血緣關係的，就是阿成。

唯一毫無保留地愛著我、信賴我的，也只有他。

我只需要在乎他過得好不好就夠了。

……

陳凱文原本在吉隆坡收購香料。

為了兒子的生日，特意趕回來了。

阿成有一顆赤子之心，向來敬愛長輩。

家裡的大人，沒有不喜歡他的。

對於這唯一的兒子，陳凱文自然上心。

抱起孩子後，就沒捨得撒手。

……

9

生日宴會在喧鬧之中結束了。

相當圓滿。

阿成玩得很開心，結交了不少新朋友。

玩到後半場，累得甚至睡著了。

一切都散場後，留下來的只有陳家人和一些血緣比較近的親戚。

人少了以後，眾人說話就實在了許多。

一個在陳家工作了 40 年、看著陳禧長大的幫傭開口。

「當年你要是沒和黃家的兒子在一起，現在，擁有這一切的就是你了……」

好巧不巧，這話正好被婆婆聽見了。

她臉上的笑容淡了許多，不悅地開口。

「許媽，我看你是糊塗了。

「這樣的話，以後不要再講了。

「等過了年，我讓人給你一筆賞錢，你回馬六甲老家養老吧……」

陳禧剛想幫忙說話，卻被打斷。

「你女兒在樓上睡了有一會兒了，現在恐怕要醒了，你去看看吧。」

……

客廳里歸於平靜。

樓上卻響起了爭吵聲。

原來，路過二樓書房時，陳禧順利進去看了一眼。

恰好撞見陳凱文的新秘書正幫他整理文件，兩人眉目傳情，動作曖昧……

眾人上去時，陳禧正哭得梨花帶雨。

她步步緊逼，甚至要拿水果刀劃了那個秘書的臉。

「哥，你憑什麼在書房裡藏人？你這樣做，對得起我……」陳禧厲聲控訴。

「什麼呀？」陳凱文眉頭緊皺，毫不客氣地打斷她。

「今天阿成過生日，我沒時間去公司，就讓秘書送兩份資料過來，怎麼就礙著你的眼了？」

「之前，我已經趕走過一個秘書。現在，你又想重蹈覆轍嗎？」

「她和我長得那麼像，簡直一模一樣，比之前那個還要像，我不信你看不出來！

「既然你心裡還惦記著我，為什麼不幹脆和我在一起？」

陳禧哭著開口。

下一秒，一個巴掌扇在她的臉上。

婆婆氣得用手指著她。

「你給我住嘴，帶著你的賀禮滾出去！

「陳家和黃家都是有頭有臉的家族，你這般講話，被人聽見了怎麼想？」

「你們兩個，一個是有夫之婦，一個是有夫之婦。那樣的話傳出去，是想成為檳城的笑話嗎？」

陳凱文站直，整理了一下被陳禧扯亂的領帶。

「媽，這和我沒有關係。

「我不知道她吃錯了什麼藥，在這裡說一些瘋話。」

陳禧氣急敗壞，像是瘋了一樣，拿刀亂捅。

陳凱文將秘書護在身後，怒罵陳禧是瘋子。

兩人爭執間，那把刀劃在了陳凱文的胳膊上。

劃破襯衣。

露出一條長長的血痕。

滴答，滴答。

血跡蔓延。

漸漸地暈開。

像一朵朵由深變淺的花。

那一刀，陳禧蓄滿了力。

以至於哪怕隔著外套，依舊是皮肉翻飛。

陳家，亂成了一鍋粥。

……

醫院走廊處。

趕來的不僅有陳家人，還有黃家人。

婆婆怒不可遏，聲稱要起訴黃家。

兩個家族，徹底決裂了。

陳禧，被陳家永久趕了出去。

我同她的爭鬥，也算是徹底結束了。

……

10

第一次見陳凱文和陳禧，是我 14 歲那年。

那時，我的父母死於車禍。

家裡的公司和莊園被舅舅舅母霸占。

為了名正言順地繼承梁家的財產，舅舅甚至不允許我住在家裡。

一個雨夜，我被他開車送往陳家。

他臉上賠著笑，極力地推銷。

「兩個孩子剛出生時，兩家不是給他們訂過娃娃親嗎？」

「靜宜父母沒了，一個人孤苦伶仃。反正以後都要嫁到陳家，不如現在就讓她住進來吧。」

我像是一個累贅。

被舅舅推脫來推脫去。

陳家的幾個傭人看透了他的用意，眼裡帶著鄙夷。

我的頭，幾乎要低到地底下去。

覺得自己像被扒光了一樣羞恥。

最狼狽的時刻，我看見了陳凱文。

他比我大兩歲，相當沉穩。

面對舅舅的點頭哈腰，只是冷漠地問了一句。

「你有問過她的意願嗎？」

「她家有公司，有莊園，怎麼就無家可歸了？

「我看，是你想霸占他們家的家產吧？」

11

舅舅驚慌失色，連忙辯解。

陳凱文向來我行我素，當即讓家裡的傭人拿棍把舅舅趕了出去。

他並不是一個愛多管閒事的人，卻將我留在了陳家，還鄭重保證。

「你放心，我母親和你母親曾經是最好的朋友，我們兩家之前有來往，我認得你。」

「你父母不在了，我們家會幫你討回公道。我會讓父親給你請最好的律師，幫你把家業都拿回來……」

當一個人孤立無援時，會牢牢記住外人的善意。

我幾乎是淚流滿面，一遍遍地感謝。

多日累積的驚慌，在那一刻煙消雲散。

我剛想喘口氣，卻聽見陳凱文說。

「娃娃親這件事情我知道，我媽跟我提過。

「但現在不興這個了，以後就不要提了。

「讓你當童養媳，更是委屈了你，你不要聽你舅舅亂講。」

「從今以後，就當這件事情沒有發生過吧……」

陳禧站在一旁，輕蔑地看著我。

三言兩語，16 歲的陳凱文安排好了一切。

我同意了。

曾受他恩惠，我一直將他奉若天神。

所以，當他 25 歲那年出現在我家莊園，問我願不願意嫁給他時，我點頭同意了。

婚後，我和陳凱文相敬如賓。

我以為，只要等，就能得到一個好結果。

我以為，他說的「以後我們好好過」不是在哄我。

所以，我愛得孤注一擲。

可後來，卻被傷得痛徹心扉。

多年婚姻，我始終懷揣著一顆愛他的心，換來的又是什麼呢？

是陳凱文不停地翻舊帳。

拿我的過往刺痛我。

在我最歇斯底里、最狼狽不堪的時候說上一句。

「一個沒爹沒媽的孤女，還管上我了？」

「我爸媽教我人情世故的時候，你像流浪狗一樣，被你舅舅賣到我家當童養媳……」

「如果不是我，你的人生早就毀了……」

時至今日，我仍清晰地記得那日聽到這番話的感受。

渾身僵硬。

氣血上涌。

指尖冰涼。

無愛的婚姻，從一開始就註定了結局。

痛苦過後，我終於打算放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