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是個老實人完整後續

6

第二天，王強的宏發建築公司樓下，人聲鼎沸。

我花錢請來的幾家本地自媒體主播，早早就架好了設備。

周圍也圍滿了看熱鬧的群眾。

趙春華、劉婷兩人穿著最破舊的衣服，臉上掛著悲戚，手裡拉著一條巨大的白色橫幅，上面用血紅的大字寫著：「黑心老闆王強，偷工減料草菅人命！還我丈夫公道！」

趙春華一屁股坐在公司門口，哭天搶地：「沒天理了啊！我男人在工地上累死累活，摔斷了腿要癱瘓了！這黑心的老闆連醫藥費都不給啊！」

王強帶著保安衝出來，一臉蠻橫：「吵什麼吵！簽了協議的！是他自己不小心！趕緊滾，不然我報警了！」

兩方對峙，將氣氛推向了高潮。

我安排好的主播將話筒遞到趙春華面前：「大姐，我們聽說您之前因為換女風波，老實人的名聲受到了影響。您一直是個誠實守信的人，這次的事，您能保證句句屬實嗎？」

這個問題，正中趙春華下懷。

她立刻挺直了腰板，對著鏡頭，義正辭嚴：「我趙春華，這輩子是做了錯事，但我從不撒謊！我就是因為太老實，才被這黑心老闆欺負！我今天就把話放這兒，我男人這事，要真有一點是我們自己的不對，我一分錢賠償都不要！」

就在這時，人群外圍一陣騷動。

王強那兩個紋身小弟，領著七八個小混混，罵罵咧咧地擠了進來。

為首的黃毛指著趙春華的鼻子：「他媽的，給臉不要臉是吧！再不滾，信不信老子把你們腿打斷！」

群眾嚇得紛紛後退。趙春華她們更是嚇得臉色發白。

我從人群中走出，一步步，走到鏡頭的中央，擋在了趙春華面前。

黃毛看到我，眼前一亮：「喲，這還有個水靈的小妞。怎麼，想替你媽出頭啊？」

我沒理他，而是從主播手中接過了話筒。

「各位，大家看到了嗎？這就是宏發公司的老闆王強解決問題的方式！講道理講不過，就開始用暴力！」我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廣場。

「我媽剛才說得對，」我話鋒一轉，目光掃過趙春華驚疑不定的臉，「我們老實人不訛人，但也絕不怕事！」

我舉起手中的一個文件袋：「這裡面，是我爸的同事，李叔，冒著被報復的風險，偷偷提供給我的證據！」

我抽出幾張照片，是工地上那些磨損嚴重、有斷裂痕跡的劣質安全繩的特寫。

「王強為了省錢，買了一批不合格的安全設備，才導致了我爸的墜落！這不是意外，是謀殺！」

人群譁然！

王強徹底慌了：「假的！都是假的！給我把她手裡的東西搶過來！快！」

黃毛等人面露凶光地向我逼近。

就在小混混的手即將碰到我的時候，我忽然提高了音量，對著話筒，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話。

「媽！你還在等什麼！執行我們的計劃啊！」

趙春華猛地抬起頭，一臉茫然：「什麼……什麼計劃？」

我對著她，瘋狂地向她使眼色，聲音里充滿了鼓勵和暗示：「就是你和我商量好的，揭穿我的計劃啊！你不是答應那個神秘人，假裝跟我一起鬧事，然後當眾揭發我，說我其實是想訛詐王老闆二十萬嗎？你快說啊！讓大家看看，你這個當媽的，是多麼大義滅親，多麼誠實守信！快啊！」

廣場上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趙春華的身上。

趙春華徹底懵了。

她的第一反應是驚慌，是想立刻否認。

可是，她抬起頭，看到的是王強那張因為極度驚恐而扭曲的臉，是幾十個黑洞洞的鏡頭，和上百雙充滿期待和憤怒的眼睛。

更重要的是，她剛剛才對著全縣城的媒體立下了絕不撒謊的 flag！

如果順著演下去呢？

一個瘋狂的念頭划過她的大腦。

陳嬌這個小賤人，這是在詐王強！她在給我遞梯子！只要我順著演下去，王強就會以為我們真的有錄音，我們就能贏！

貪婪纏住了她的心臟，戰勝了所有理智。

趙春華猛地一咬牙，從地上爬起來，指著我，色厲內荏地對著所有人吼道：「對！沒錯！就是這樣！各位記者朋友，各位鄉親，我今天就要大義滅親！我這個不孝女，她背著我，嫌我鬧得不夠大，拿不到錢！她偷偷跟王老闆要二十萬私了！她就是個貪得無厭的騙子！我趙春華就算窮死，也絕不跟她同流合污！」

她演得聲情並茂，臉上帶著揭發親人罪行的痛苦和堅決。

王強，以及那群小混混，徹底傻眼了。

王強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了。

他看著那些閃光燈，看著周圍群眾憤怒的眼神，他知道，一旦坐實了「威脅勒索」的名頭，他就完了。

「不！不是這樣的！」王強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瘋了一樣地沖向趙春華，「你胡說！我沒有！是她！」

這一幕在所有人看來，就是做賊心虛，要殺人滅口！

而我，就等著這一刻！

我將話筒猛地塞到旁邊主播的手裡，從文件袋裡抽出了最後一樣東西。

一個錄音筆，連接上了主播的藍牙音箱。

然後，我按下了播放鍵。

音箱裡傳出的，是我昨天用「神秘人」身份引誘她們時，錄下的那段對話！

是趙春華和劉婷那尖酸刻薄，又帶著興奮和惡毒的聲音！

趙春華惡毒的笑聲首先響起：「對！等王強恨死那個小賤人，把她收拾了！我們再拿著他偷工減料的證據去威脅他！他為了封口，肯定會給我們一大筆錢！到時候，陳建國那個癱子在醫院等死，陳嬌那個小賤人也自身難保，錢都是我們的了！哈哈哈哈……」

劉婷的聲音也插了進來：「媽，你真高明！一輩子把陳建國父女倆耍得團團轉，他們活該！」

世界，在這一刻，安靜得可怕。

王強衝到一半的身體僵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趙春華。͏

主播們的鏡頭，從王強身上，緩緩地，轉到了趙春華和劉婷的身上。

周圍群眾的眼神，從同情，變成了震驚，然後是鄙夷，最後是憤怒！

錄音還在播放，趙春華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囂張的血紅，褪成驚恐的慘白，最後變成了死人般的灰敗。

她指著我，嘴唇哆嗦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突然，她腿一軟，「噗通」一聲癱倒在地。

一股濃烈的騷臭味瀰漫開來。

旁邊的劉婷徹底傻了，反應過來後發出刺耳的尖叫：「不是我！我什麼都不知道！是她逼我的！」

突然，人群中衝出一個人，是姑姑趙秋菊！

她像瘋了一樣，衝上去一個大嘴巴子狠狠抽在劉婷臉上，她雙目赤紅，指著自己姐姐的鼻子咒罵：「趙春華！你這個畜生！你害了我女兒二十年還不夠，還想害死她！我今天就打死你這個毒婦！」

她撲上去和趙春華扭打在一起。

一出「慈母救夫」的悲情大戲，瞬間變成了一場狗咬狗的鬧劇。

我撿起地上的話筒，走到癱軟如泥的趙春華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平靜。

「媽，你教我的。你說做人要誠實。我只是把你心裡想的那些事，用你自己的聲音，誠實地告訴了大家而已。」

我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像重錘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你不是大義滅親嗎？你不是誠實守信嗎？你這不叫老實，你這叫惡毒！叫喪盡天良！你這種人，不配當媽！不配當人！」

遠方，警笛聲由遠及近。

7

趙春華因為拐騙兒童、詐騙、意圖謀殺等多項罪名並罰，被判了十五年。

劉婷作為同謀，被判了三年。

姑父劉建軍中風，半身不遂。

他家裡人鬧上法庭，不僅和趙秋菊離了婚，還讓她賠償了巨額的精神損失費和撫養費。

姑姑趙秋菊一夜白頭。

她來找過我一次，隔著很遠，深深地鞠了一躬，嘴裡反覆說著「對不起」，然後轉身離開。

後來聽說，她拒絕了我爸給的任何經濟幫助，一個人打好幾份工，照顧中風的劉建軍。

包工頭王強，因行賄、偷工減料導致重大安全事故、聚眾威脅等多項罪名，公司被查封，本人入獄十年。

我爸，用王強公司被罰沒後返還的部分賠償款, 成功做了手術。

腿還是留下了些微的跛足。

出院那天，他沒回家, 而是帶著我去了廢品回收站。

他親手把那塊街道頒發的，寫著「道德模範」的牌匾，扔進了巨大的壓縮機里。

隨著刺耳的金屬扭曲聲，那塊牌子被壓成了扭曲的鐵餅。

然後, 他看著我，這個沉默了大半輩子的男人, 第一次露出了釋然的微笑。

「嬌嬌, 以前是爸對不起你。以後，爸爸為你而活。」

我看著他, 沒有說話。

8

一年後，我爸去探了一次監。

隔著厚厚的玻璃，趙春華看到他, 像看到了救命稻草, 瘋了一樣地拍打著玻璃, 她瘦得脫了相，眼神里滿是驚恐和哀求：「建國！救我出去！我知道錯了！看在我們二十多年夫妻的情分上，你原諒我吧！」

我爸拿起話筒，平靜地看著她。

「趙春華，我今天來，是通知你一件事。」

他的聲音很輕。

「我已經向法院和公安機關註銷了你和陳嬌的養母女關係。同時, 我也申請將你的名字從我們陳家的戶口本上徹底移除了。」

趙春華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從法律上講，」我爸⼀字⼀句清晰地說道，「你，趙春華, 再也不是我養⼥陳嬌的⺟親。你跟我們陳家, 再也沒有任何關係了。」

說完，他掛斷電話, 轉身離開。

趙春華呆呆地看著他決絕的背影，眼中的光⼀點點熄滅, 最後化為一片死寂的灰敗。

她張著嘴, 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整個人像被抽⾛了靈魂的空殼，癱軟在了椅子上。

監獄⼤門外，陽光正好。

我開著⼀輛新買的⻋在門口等我爸, 車⾥放著他最喜歡的⽼歌。

「走，嬌嬌，」他笑著坐上副駕，「爸帶你去吃全縣城最好吃的火鍋, 去去晦⽓。」

他看著窗外⻜速倒退的⻛景, 忽然感嘆了⼀句：「以前是爸糊塗, 總想求神拜佛保平安。現在爸想明白了，求誰都不如求自己, 信誰都不如信我閨女。」

我深吸⼀口氣, 發動了⻋子。

透過後視鏡，那座灰⾊的監獄建築越來越小, 最終消失在地平線上。

空氣⾥再也沒有那股令人窒息的道德腐臭味，只有屬於我自己的、自由⽽清新的味道。

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