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銜春完整後續

窗外的月光透進來，照在他臉上。

他生得真好看。

比霍祈還好看。

第二天清晨，我醒來時，他正盯著我看。

眼睛亮亮的，嘴角翹著，一副偷了腥的貓的樣子。

我翻了個身：「看什麼看，去和面。」

他愣住：「和面？」

「餛飩攤今兒不開張？」

他傻笑著爬起來，穿衣服時還在笑。

走到門口，他又跑回來，在我臉上親了一下，然後飛快地跑了。

我躺在床上，看著帳頂。

嘴角不知道怎麼的，也翹了起來。

9

霍祈約我見面。

說他要去趕考了，走之前想跟我說幾句話。

我去了。

他站在水邊，青衫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我走過去，在他身邊站定。

「妙春，」他看著江水，「當年的事，我想跟你說清楚。」

「我不是故意要走的。

「那天早上，我接到家裡的信，說我娘病了，讓我趕緊回去。我……我不知道怎麼跟你說，我怕你哭。

「我怕你想著我，我就寫了那種混蛋的信。」

「那些錢，」他頓了頓，「我知道你不富裕，但我當時身上一文錢都沒有，連船票都買不起。」

「我想著，等我考上功名，十倍還你。

「後來我娘好了，我卻不敢回來找你了。」

他苦笑：

「你說得對，我被你的家世絆住，做不到不顧一切地愛你。」

「霍祈，」我開口，「你知道我遇到你之前過什麼日子嗎？」

他轉頭看我。

「我被收養的人家趕出來，睡過狗窩，跟野狗搶過食。

「我擺餛飩攤攢錢，想著等我攢夠了，就能有個自己的窩。

「撿到你那天，我連飯都吃不上，可我還是給你熬了粥。」

他臉色白了。

「你住的那三個月，我每天多賣兩個時辰的餛飩，就為了給你買筆墨紙硯。

「你說你要讀書，我就給你點著燈，一夜一夜地陪你。」

我看著他。

「你走後，我在渡口站了一天一夜。回去躺了三天，爬起來繼續和面剁餡。

「因為我要活著，我沒工夫躺著。」

霍祈的眼眶紅了。

他一把拉住我。

「妙春，對不起。」

我低頭看著他的手。

他慢慢鬆開。

「霍祈，」我頭也不回，「你好好考。」

我走了。

走出去很遠，還能感覺到他的目光。

回到餛飩攤，霍祉正繫著圍裙煮餛飩，滿手麵粉。

他沒抬頭：「回來了？嘗嘗我的炸餛飩！」

沒聽到我應聲，他抬起頭，愣了一下：

「你眼睛怎麼紅了？」

「風吹的。」

他走過來，看著我，沒說話。

然後他把我摟到身後，對旁邊的人說：

「哥，你別老纏著我媳婦。」

我這才發現霍祈不知什麼時候跟來了。

霍祈看著他，又看著我，啞著嗓子問：

「能不能……讓我也嘗嘗炸餛飩？」

霍祉翻了個白眼，卻也沒拒絕。

三個人坐在一張桌上，氣氛怪異得很。

霍祈吃了一口，放下筷子：

「我想給餛飩店投錢。」

霍祉立刻說：「哥，你別操心弟媳的事。」

霍祈沉默了一下，點點頭：「好。」

我看著碗里的餛飩，熱氣蒸騰。

霍祉偷偷在桌下握了握我的手。

我沒掙開，與他十指緊扣。

過去的已經過去了。

我該珍惜身邊的人。

霍祈吃完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下，背對著我們說：

「我明日啟程去趕考。妙春，你……保重。」

我沒應他。

霍祉在我耳邊嘀咕：「他走了。」

我「嗯」了一聲，繼續吃炸餛飩。

「好吃嗎？」

「還行。」

他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那我以後天天給你做。」

10

一個月後，我的餛飩鋪開了第二家。

薛雲投的錢，我出手藝，霍祉當二老板。

她來投錢那天，我挺意外的。

她就那麼走進來，坐下，說：

「裴娘子，我想投你的鋪子。」

我愣了一下。

她繼續說：「我覺得你這人，靠譜。錢投給你，虧不了。」

我問她：「你不是喜歡霍祈嗎？」

某種意義上，她不該跟我這麼近。

她笑了笑，有點苦澀。

「喜歡歸喜歡，日子歸日子。我總不能一輩子圍著他轉。」

我想了想，點點頭。

「行。利潤二八分，你二我八。」

她笑了：「成交。」

遠處霍祉跑過來，滿頭是汗：

「媳婦，麵粉沒了，我去買！」

我喊住他：「錢帶夠了嗎？」

他拍拍荷包：「夠了！」

薛雲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說：

「他變了好多。」

「誰？」

「霍二郎。」她說，「他以前好像對什麼都沒興趣。家裡有霍大哥頂著，什麼事都輪不到他做主。」

「大了就聽說整天往勾欄跑，把他娘氣得直哭。

「現在天天圍著餛飩攤轉，真讓人不敢相信。」

我低頭包餛飩，隨口應了聲：

「二郎是很好。」

「裴娘子，」薛雲輕聲說，「你選對了。」

二店開業那天，碰上霍祈回來。

他站在那兒，風塵僕僕，身上的青衫都皺了。

看見我，他眼睛亮了一下。

「我考完了。」他說，「聽說你開了分店，順路來看看。」

我指了指空位：「坐吧，請你吃餛飩。」

他坐下來，吃得很慢。

霍祈吃完，放下碗：「我走了。」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長。

然後他轉身走了。

薛雲從後廚出來，站在我旁邊，輕輕說：

「他很難過。」

她剛才一見到霍祈就縮進了廚房。

面上的羞澀不改。

我說：「我知道。」

「你一點都不心疼？」

我看著她的側臉：「輪不到我心疼。」

薛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妙春，」她說，「若他以後不喜歡你了，我倒有些瞧不起他了。」

我：「？」

薛雲搖搖頭，「罷了，你當我沒說。」

11

入冬的時候，侯府來了一封信。

送信的是個老僕，頭髮花白，一進門就給我跪下：

「小姐，老奴可算找著您了！」

我扶他起來：「您是？」

「老奴是侯爺身邊的人。」

他抹著眼淚，「這是侯爺給您的信。」

我拆開信。

信上的字跡有些顫抖，一筆一畫卻寫得很用力：

【春丫頭：

爺爺在廟裡住了半年，才知道家裡那些孽障乾的好事。

丫頭別怕，爺爺給你補嫁妝。

箱子裡那些東西，是我給你娘留的，本該是你的。

往後誰再敢欺負你，你寫信告訴爺爺，爺爺替你收拾他們。

——祖父字】

信紙上有幾處水漬，不知是茶漬還是別的什麼。

隨信來的是一口箱子，打開，滿滿的金銀綢緞。

我蹲下來，一件一件地看。

有一對金鐲子，刻著蓮花紋。

鐲子內側刻著兩個字：「妙真」。

我娘的名字。

我抱著那對鐲子，眼淚忽然掉下來。

一旁的霍祉慌了：「怎麼了？怎麼了？」

他蹲下來，手足無措地看著我，最後把我摟進懷裡：

「哭吧哭吧，我在呢。」

我把臉埋在他肩上，哭了很久。

霍祉的肩頭濕了一大片，他也沒嫌棄，只是用袖子給我擦臉。

「原來這世上，」我啞著嗓子說，「還是有人惦記我的。」

他看著我，眼眶也有點紅。

「我也惦記你啊。」他說，「天天惦記。」

我被他逗笑了。

他也笑了，傻乎乎的。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冬天的涼意。

但我覺得沒那麼冷了。

第二天，我給祖父回了封信。

信很短：

【祖父，我的餛飩鋪開張了，生意很好。

等您來, 我煮餛飩給您吃。】

寄出去的時候, 我想, 不管他回不回。

至少這世上, 有個人叫過我「春丫頭」。

足夠了。

12

開春的時候。

京城傳來消息：新科狀元遊街，從城東過。

一大早街上就擠滿了人。

我們的餛飩鋪子就在城東主街邊上，位置極好。

霍祉繫著圍裙在煮餛飩, 我在旁邊收錢。

有客人打趣：「霍二郎, 你這老闆夫當得真稱職。」

霍祉紅著臉：「那必須的！」

客人大笑。

霍祉撈起餛飩, 吹了吹，遞到我嘴邊：「嘗嘗鹹淡。」

我咬了一口, 點點頭。

他笑得眼睛彎彎的, 湊過來在我臉上蹭了一下。

我推開他：「油！」

他也不惱, 繼續傻笑。

外面忽然喧譁起來。

「來了來了！狀元郎來了！」

人群騷動起來，紛紛往街邊擠。

霍祉踮著腳往外看：「聽說狀元袍襯得人可俊了。」

我笑：「能有你俊？」

他臉紅，卻嘴硬：「那是。」

遠處, 鑼鼓喧天, 一隊人馬緩緩行來。

前面是鳴鑼開道的差役。

後面是舉著「狀元及第」牌子的儀仗。

中間，一匹高頭大馬上，坐著霍祈。

他穿著大紅狀元袍, 帽插金花，確實風光無限。

只是臉上，沒什麼喜色。

目光一直在人群里尋找什麼。

快走到餛飩鋪前, 他看見了我們。

他勒住馬。

隊伍慢下來。

霍祉在給我擦臉。

他擦得很認真，擦完還端詳了一下。

嘟囔道：「還有一點。」

我說：「行了, 別擦了，狀元過來了。」

霍祉撇頭看了一眼。

然後繼續擦：「過來就過來，關我什麼事。」

我抬起頭, 正對上霍祈的⽬光。

他瘦了些，眉眼間沒了當年的意氣風發。

只剩下我看不懂的複雜。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

我低頭假裝在忙。

霍祉湊到我⽿邊：「他⾛了。」

我「嗯」了⼀聲。

「⾛了好, 礙事。」

霍祉笑了, 趁我不注意, 飛快在我臉上親了一下。

我瞪他。

他臉紅紅的：「⽼板夫親⽼板, 天經地義。」

遠處，狀元公的⾝影漸漸遠去, 消失在街⻆。

鑼鼓聲也遠了。

餛飩鋪里熱氣騰騰, 客人進進出出。

霍祉在鍋邊忙得滿頭汗, 一邊煮⼀邊喊：「媳婦，面沒了！」

我應了一聲, 從裡屋搬出⾯袋子。

他接過去, 不小心碰到我的手，愣了一下，然後傻笑起來。

「笑什麼？」

「沒什麼。」

他扛著面袋⼦往灶台走，走了兩步⼜回頭。

「媳婦，晚上吃啥？」

「炸餛飩。」

「⼜吃那個？！」

「你不是說那是你拿手菜？」

「那等我學了做桂花糕, 你不會也天天吃？」

「有何不可, 多學點，換著吃。」

「那我真成⼤廚了。」

他苦著臉去揉面。

我看著他的背影，笑了。

窗外春風正好, 吹得門帘輕輕擺動。

有人在⻔口探頭：「還有餛飩嗎？」

「有。」我迎過去，「裡面請。」

霍祉啊，霍祉。

這個春天可還長著呢。

我們可以慢慢學。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