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什麼話?」
「嫁給我,不圖我這個人。」
我抬頭看他。
他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二郎,」我說,「你該不會以為,咱們這是真夫妻吧?」
他沒說話。
我繼續說:「你圖個省事,我圖個安身。咱倆各取所需,往後井水不犯河水。
「你想去勾欄,儘管去。我想開餛飩攤,你別攔著。逢年過節在人前裝裝樣子就行了。」
他沉默了很久。
「行。」他說,聲音有點啞,「聽你的。」
他轉身走了。
我看著,總覺得他好像有點不高興。
但還是那句話,關我什麼事呢?
5
餛飩攤開張那天,我在門口放了一掛鞭炮。
霍母送了個花籃,霍祈託人送了塊匾,上面寫著「大妙手回春」五個字。
霍祉也來了。
他站在攤子十步開外,像根樁子。
有客人問:「那是你男人?長得怪俊,咋不過來幫忙?」
我說:「笨手笨腳的,怕摔了碗。」
霍祉聽見了,黑著臉走過來:「給我煮碗餛飩。」
「給錢。」
他掏出一錠銀子:「夠不夠?」
我收下,煮了一碗。
他吃完,又掏一錠:「再來一碗。」
過了一會兒,他被我支使得團團轉。
讓他收碗、擦桌子、剝蒜,他樣樣肯做。
就是袖子沾了油,皺著眉在那擦。
旁邊賣豆腐的大嬸笑:「小夫妻真登對。」
我樂呵一笑:「那是,我家這位長得還行。」
霍祉臉紅了,兇巴巴說:
「誰跟她是兩口子!」
說完,耳朵也紅透了。
我低頭輕笑,卻發現街對面的陰影里,站著一個人。
霍祈。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走到餛飩攤前,盯著霍祉挽著的袖子,臉色不好看:
「二郎,你這像什麼話。」
霍祉翻了個白眼:「我陪媳婦擺攤,不像話?」
不是說,不是「兩口子」嗎?
我瞥他一眼,他又惡狠狠地回瞪。
霍祈沒理他,坐下:「來碗餛飩。」
「大公子稍等。」我說。
他抬眼:「讓二郎煮。」
霍祉瞪他:「憑什麼?」
霍祈:「煮得不好吃不給錢。」
霍祉剛拿起漏勺,聽他這麼說,又把勺子往鍋里一摔:
「你愛吃不吃!」
我走過去,從後面握住霍祉的手。
他渾身一僵。
我帶著他的手舀湯、下餛飩、數著數撈起:
「看好了,水開下鍋,攪的時候輕點,數三十下就熟。」
說著,我靠他近了些。
霍祈「唰」地站起來:「不吃了!」
我喊住他:「大郎,一碗餛飩八文錢,您還沒給。」
他掏出八文錢拍在桌上,走得飛快。
霍祉湊過來,壓低聲音:「他是不是有病?」
我說:「大概吧。」
收攤時天已經黑了。
我正彎腰收凳子,面前落下一片陰影。
霍祈站在我面前。
「妙春,我有話跟你說。」
我直起身:「說。」
「以前的事——」
「哪件?是你偷走我攢的二十兩銀子那件?」
他臉色變了:「那銀子我現在還你。」
「不用,就當是買你當初教我認字的學費。」
「妙春,我知道你心裡有怨,但我當時——」
「當時什麼?」我打斷他。
「當時嫌我是賣餛飩的,配不上你這個讀書人?
「霍祈,我不怨你,我只想問你一句:當初你在信里說雲泥之別,現在我進了霍家,算雲還是算泥?」
他張了張嘴。
「以前,」他低聲說,「是我和你在攤上被人說成小夫妻。」
我繼續收凳子:「大公子說笑了,那時候的事我早忘了。」
「你就這麼恨我?」
我抬眼看他:「恨你?我忙著掙錢,沒空。」
他愣在那裡,像被人抽了魂。
我端著碗往屋裡走,沒回頭。
等收拾完準備回家,門口蹲著一個人。
霍祉。
剛才他哥來時,這人就偏偏不在。
我剛想對他撒氣,不理他。
他站起來,把手裡的東西往我懷裡一塞:
「順路買的。」
是一包熱騰騰的桂花糕。
我愣了一下。
再抬頭,俊俏的男人面上浮起緋紅。
「……一同回去?」
我揪了塊糕塞進嘴裡,忽地心底湧上一股暖流。
「嗯,要一起吃嗎?」
「娘們吃的,我不吃。」
「不吃拉倒。」
「……給我一口吧。」
6
第二天,薛雲來了。
站在餛飩攤前,要了一碗餛飩。
吃得斯文,一口一口,像在品什麼山珍海味。
吃完,她看著我:「裴娘子,我能跟你說幾句話嗎?」
我擦著桌子:「說。」
「我喜歡霍大哥,很多年了。」
「哦。」
「他以前心裡有個人,我知道。」
「哦。」
「但他現在看你的眼神,和想那個人時一模一樣。」
我抬頭看她。
她苦笑:「我原本想來為難你,可你好像什麼都不在意。裴娘子,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說:「一個賣餛飩的。」
她愣住,然後笑了。
「我好像有點明白,霍大哥為什麼忘不掉你了。」
我沒接話:「慢走。」
她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裴娘子,往後我能常來嗎?」
「給錢就行。」
她笑著還想說什麼。
遠處,霍祉跑過來,滿頭是汗,舉著一包東西:
「裴妙春,我買到了!」
他喘著氣:「你不是說還想吃嗎?我排了半個時辰的隊——」
他把紙包往我手裡一塞,這才看見旁邊站著的薛雲。
「喲,」他挑了挑眉,「薛小姐也在?」
薛雲看看他,又看看我,眼神若有所思。
她行了禮:「霍二公子,霍二娘子,告辭。」
等人走遠了,霍祉湊過來:「她怎麼來了?」
「吃餛飩。」
「就吃餛飩?」
我抬頭看他:「你一天到晚瞎琢磨什麼?閒的?」
他摸摸鼻子,嘟囔道:「我這不是怕你被人撬走嗎……」
聲音越來越小。
最後幾個字,像蚊子哼哼。
我沒聽清:「什麼?」
他盯著我看了半天,別過臉:「吃你的糕吧。」
我低頭咬了一口:「謝了,老闆夫。」
今天有客人問霍祉怎麼不在,稱呼就用的「老闆夫」。
我當時怎麼回的來著?
——他去給我買吃的去了。
客人笑說:「真恩愛。」
可眼下,有個人卻炸毛了:「誰是老闆夫?!」
我低頭又咬了一口糕,嘴角翹了翹。
7
霍祈像受了刺激,每天都來。
吃完不走,幫忙收碗,幫忙擦桌子,幫忙把凳子摞起來。
霍祉氣得摔勺子:「他搶我的活!」
我說:「他搶他的,你收你的錢。」
霍祈聽見了,默默往錢罐里放了一錠銀子。
我沒抬頭:「大公子,一碗八文,您給多了。」
「多的算賞錢。」
「小店不收賞錢。」
他沉默了一下。
從錢罐里把那錠銀子拿出來,換成八文銅錢,一枚一枚放進去。
有次霍祉不在,霍祈他突然開口:
「當初是我眼瞎,我真知道錯了。
「妙春,能不能再給我個機會?」
我直起身,看著他。
月光下,他清俊的臉上滿是疲憊。
「霍祈,」我說,「你知道我等那句『我錯了』等了多久嗎?」
他眼睛一亮。
「三年。
「我以為你會回來,以為你有苦衷,以為你至少會給我一個解釋。」
他面露苦澀,張了張嘴。
「妙春——」
「現在你說你錯了。
「可是霍祈,我已經不需要了。」
霍祉拿著兩串糖葫蘆跑過來。
看見霍祈,滿臉防備:
「哥,你沒事幹?」
霍祈沒理他,只是看著我。
霍祉擋在我面前:「哥,她是我媳婦。」
霍祈終於把目光移到他身上。
「她選你不過是因為不知道我的好。
「她根本不愛你,你得意什麼?」
我不明白事到如今霍祈還想幹什麼。
直到第二天,霍母把我叫去。
「妙春,」她拉著我的手,欲言又止,「大郎昨日來找我了。」
「他說……願意娶你為正妻。
「你若願意改,他去求侯府,三媒六聘重新來過。」
我抽回手:「婆母,我嫁的是二郎。」
「可二郎那名聲——」
「他名聲不好我知道,可現在他懂事了,不比大郎差。」
話音剛落,門外突然衝進來一個人。
霍祉跑得氣喘吁吁,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娘跟你說了什麼?」
「沒什麼。」
「沒什麼你臉色這麼難看?」
我看著他,他眼睛裡全是緊張。
霍祈跟在後頭走進來,一襲青衫: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
霍祉放開我,轉身就是一拳。
霍祈躲開,兩人扭打在一起。
我看著他們,忽然想笑。
三年前,我為霍祈哭乾了眼淚。
三年後,他為我跟他親弟弟動手。
「夠了。」
他們同時停下來。
霍祉臉上掛了彩,嘴角破了皮,正往外滲血。
霍祈也沒好到哪去,青衫撕了一道口子,發冠歪了,狼狽得很。
我走到霍祉面前。
他看著我,眼睛裡帶著不安,還有一絲期待。
我捧著他的臉,在他側頰上親了一下。
他愣住了。
臉紅到脖子。
霍祈站在原地,臉色慘白。
我放開霍祉,看向霍祈:
「霍大公子,看清楚了?」
他沒說話,眼底是一片恍惚。
我拉著霍祉往外走。
走到門口,聽見身後傳來霍母的嘆息。
等走遠了,我想抽回手,又被霍祉拉了回去。
他的手心全是汗。
握得黏糊糊的。
見我看他,他立馬鬆手。
眼神帶著些許落寞。
不知道想了什麼。
「走吧,今天給我幫工。」
「……哦。」
8
夜裡,霍祉喝醉了。
他賴在我房裡不走,趴在桌上,像只撒潑小狗。
「裴妙春,你是不是還喜歡我哥?」
我給他倒茶:「不是。」
「那你為啥親我?」
「為了讓他死心。」
「哦。」
他沉默了很久,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那你有沒有一點點……喜歡我?」
我看著他。
想起他幫我收攤的樣子。
想起他買桂花糕滿頭汗的樣子。
想起他被我使喚還傻樂的樣子,被人說「老闆夫」就炸毛,耳朵卻紅透。
「有。」
他愣住。
然後他笑了,傻乎乎地笑,笑著笑著又紅了臉。
「那、那我們是真夫妻了?」
我沒說話,走過去吹了燈。
黑暗裡,我把他扶上床。
「看情況。」
他急了:「什麼叫看情況?!」
嘴裡嘟嘟囔囔:「都親了還不算?你這人怎麼這樣……」
過了會兒,他小心翼翼地問:「我……可以嗎?」
我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他湊過來,呼吸里有酒氣,動作卻輕得像怕弄疼什麼寶貝。
「裴妙春,」他在我耳邊說,「我會對你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