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症候群完整後續

結果卻面無表情把魚食全部倒進周老爺子最心愛的魚缸，把廚房裡的糖混進鹽罐里，若無其事地把禁閉室的鑰匙丟進池塘。

走路歪七扭八，幼稚到拉著我坐在樹下，去學編草環戒指。

有花瓣隨風紛紛揚揚飄落下來，我抬頭去看，卻隔著落下的花雨，撞上一雙漆黑的眼睛。

他默默盯了我一會，把草環戒指塞進我手心，慢吞吞地說：

「不許弄丟。」

臉頰在燒。

是我忍不住先躲開他的視線。

第二天醒來，周時聿回憶起自己做的事，花了整整三天時間接受自己居然是個一杯倒的事實。

從那以後，他就再也不喝酒了。

想起從前，我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抬起頭卻看見周時聿不知何時醒了，站在樓梯口，從上往下地看著我。

周以安如臨大敵，拉著我頭也不回地就往外奔，小聲說：

「媽媽，我們快走！」

周時聿沒有追來。

我只聽見他很輕地說了一句：

「下次見。」

輕到像是那年飄落下來輕吻過我眼睫的花瓣，輕到再次看見手心那枚簡陋卻珍貴的草環戒指，輕到仿佛只是我一個人的錯覺。

那就，下次再見吧。

如果還可以有下次的話。

12

周以安轉學後的幼兒園離我家很近。

之後的將近一周，周時聿都沒有再出現。

我都快要習慣這樣的生活。

直到某天主編忽然找到我。

她神色怪異，很隱晦地問我：

「那個……小沈啊，你家裡是不是有啥背景啊？」

我一頭霧水：「啊？」

「喏，周家那位，低調到連緋聞都沒有，這可是他第一次接受專訪，現在還指名道姓要你來採訪。」

我：「……？」

報社不會放過這樣潑天的富貴，由於周時聿的行程排得很滿，我只好打電話給宋助理，確定了時間地點。

周五下午周時聿恰好要來江市參加品牌剪彩，剪彩之前，有一個小時的空餘時間。

周氏產業涉獵頗廣，我提前做了提綱。

最後還是決定將切入點聚焦於周氏這些年主打的珠寶品牌和慈善，並且刻意略去了大眾喜歡看的八卦。

也就是情感問題。

畢竟我和周時聿都心知肚明，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

仿佛懸而未決的折磨在周五來臨的這天達到了頂峰，我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看見了周時聿長腿交疊，在休息室的沙發上姿態懶散。

我把錄音筆放在桌子正中央。

例行問過一些簡單的問題放鬆被採訪人的情緒後，我漸入正題：

「聽聞周氏集團從未涉足珠寶行業，是什麼契機讓您創辦了品牌 Flower？」

周時聿年少時就很有設計天賦，後來品牌 Flower 更是在一夜之間風靡全球。

通常在遇到這個問題時，大多數人會談起年少時對設計的接觸契機或喜愛。

但他卻說：「為了找人。」

我的手指莫名蜷了一下，聽見他輕描淡寫繼續往下說：

「有一個人因為命運躲我很久，我找不到她，也怕她找不到回家的路。」

「Flower 出現在全球各地從來就不是偶然，商場地鐵的大屏，各大 IP 聯名宣傳，隨處可見 Flower 的廣告。」

他望著我，微笑著說：

「這是我與她之間的約定，如果某天她有幸看見了 Flower，我想告訴她，不要怕。」

不要害怕回家。

我的眼睫一抖，狠狠掐住手心，面上依舊淡然冷靜，逼迫自己進行下一個問題。

「據我所知，除了 Flower 的設計之外，最為大眾熟知的是 Flower 的慈善事業，每成交一筆訂單，周氏都會捐出一筆價值不菲的費用。」

周時聿不置可否：

「對，周氏每年都會劃出一部分收入投入慈善事業。」

「正如你所提到的 Flower，每年都以我妻子的名義捐出。」

我忍無可忍，關掉了錄音筆，問：

「你能認真一點嗎？」

周時聿抬了抬眉骨，不緊不慢地反嗆：

「我一直都很認真，這的確就是 Flower 創辦的原因。」

「還是說，你想刻意引導我往某個方向回答？」

帶著若有若無的狎昵。

「沈小姐，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區別對待，這樣不好吧？」

問題被周時聿遊刃有餘地拋了回來，我只好重新打開錄音筆，記錄之後的採訪。

「我立過遺囑，在我死後，一部分財產用於慈善事業，其餘部分將以信託形式，全部歸於我的妻子。」

「對，你可以這樣理解，只要我死了，她將會成為唯一受益人。」

「什麼？我兒子？」

「沒事，餓不死就行了。」

……

幾乎是強撐著走完了全部流程，沒等我說些結束的場面話，周時聿冷不丁問我：

「戒指呢？」

我幾乎是下意識回答：

「早就丟了。」

他意味不明地看了我一眼，整個人俯身過來。

「如果早就丟掉了，為什麼現在要哭？」

我一愣，下意識摸了摸臉，乾的。

被騙了。

抬頭卻看見周時聿眼睫黑長，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偽裝被戳破了，我有點惱羞成怒。

「你到底要做什麼？」

「我表現得還不夠明顯嗎？」

周時聿坐了回去，神色很淡：

「我在拼湊本該屬於我們的未來。」

這是我久治不愈難以觸碰的沉疴，我不想面對，也不想重蹈覆轍，更無法想像是否將來有一天周時聿會再次用那樣漠然厭惡的眼神看著我。

但我又想起了周時聿莫名其妙的頭疼。

想起了從不碰酒的人卻用酒精麻痹自己，想起了那份信託遺囑，想起了那年隔著禁閉室門板的對話，想起了他在樹下給我編的那枚草環戒指。

直到多年後重逢，然後告訴我。

原來當初我丟掉一切逃走後，有一個人，一直在尋找我。

似乎看穿了我在想什麼，周時聿說：

「晚上記得給我留門。」

我沒反應過來：「什麼？」

他緩緩笑了，意味深長地提醒我：

「今天是周五。」

我鬼使神差地想起重逢那日，他說「為了周以安的身心健康，周五來我家培養感情」的一番言論，莫名有點慌張。

「採訪結束了，我、我要走了。」

忽然想起剛才還沒關錄音筆，所以後來說的那些亂七八糟的話居然也一併錄下來了。

一陣懊惱，我慌亂地去拿桌上的錄音筆，卻發現不知何時已經被人關掉了。

周時聿發出輕微的哂笑：

「慌什麼，早就幫你關掉了。」

我低著頭急匆匆拎包就走，正好撞上宋助理敲門提醒剪彩的時間就要到了。

身後的人卻先我一步擰開把手，替我擋去迎面而來凜冽的風。

零散的風吹過來。

我卻聽見簌簌的聲響。

抬起眼，我看見那陣風穿過了周時聿的背影，看見十七歲盛夏的花，再次落下了。

13

腦子很亂。

拒絕了宋助理提出的「等周時聿剪彩完一起接周以安放學」的提議。

我獨自來到幼兒園門口。

大門外家長很多，陸陸續續有孩子被接走，周以安還沒有出來。

直到我看見許清梨。

不知道她遭遇了什麼，模樣比上次見面憔悴很多。

她穿過人群走到我面前，冷笑一聲，忽然說：

「你現在很得意吧？」

我皺起眉，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

她自言自語說：

「我早該想到的，小的死腦筋，大的也倔骨頭。」

「我當初真不該天真地相信周時聿真的已經放棄你了，居然還帶著周以安去找你。」

原來那天晚上是許清梨把周以安帶到我面前的。

因為系統的干預，所以周時聿找了整整六年都無法找到我。

或許她認為周時聿已經對我死心，或許她認為丟掉周以安這個累贅之後，就可以想辦法重新占據周時聿的心。

「當初他都那麼厭惡你了，被周家關了十來天，從禁閉室里出來之後第一時間居然是去醫院看你。」

「頭疼到昏倒住院，所有人瞞著周時聿逼你簽下離婚協議，他醒來後第一件事居然還是找你。」

她恨聲說：

「我攻略了他整整六年！就算是塊石頭，也該被我捂熱了吧？」

「一個明知自己的母親要掐死自己也不要認我做媽媽，另一個寧願痛死也不肯接受我。」

「一個兩個的，都那麼蠢。」

「明明有更好的，卻偏偏不選——」

恰逢周以安背著小書包從幼兒園裡出來，看見我時，眼睛一亮，朝我衝過來。

許清梨卻像是冷靜下來，忽然說：

「你知道嗎？他找到你之後就去醫院做了手術，以後只會有周以安一個孩子，又立了遺囑把所有財產都留給你。」

「這樣的男主對於系統而言，已經沒有任何攻略的價值了。」

「我的任務失敗了。」

根據系統判定，不論攻略者以怎樣的方式介入，男主已經完成的人設將會徹底崩塌。

所以，任務失敗了。

她的目光蔓上恨意，我卻忽然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下一刻，許清梨快步朝周以安走去，我看見了她袖中露出的匕首，握住她的手想要制止。

但她卻甩開我，狠狠刺向周以安。

躲避不及，我只來得及背過身，緊緊護住懷中溫熱的小糰子。

我閉上眼。

那一瞬間，我想起了很多。

我想起了那年我站在醫院窗邊往下望時，身後襁褓里乍然響起的哭聲。

想起了當初許清梨找到我，和我說：「小孩子的記性很差，以後他會認我做媽媽，所以我想怎樣對他都可以。」

我想起了那天晚上他發燒，發語音哭著問我你是不是又不要我了。

想起我坐在床邊喂他吃藥，他卻忽然抱住我，小聲地和我說：

「媽媽，我愛你。」

疼痛卻並未如期而至。

周以安受到了驚嚇，小手緊緊攥著我的衣擺，埋在我懷裡大聲哭了起來。

身後，有血濺落洇濕地面，幼兒園的保安和周圍的家長摁住了瘋狂大笑的許清梨。

周時聿背過手，藏起了被匕首刺傷的手臂。

他說：

「對不起。」

「是我來得太晚了。」

視線模糊，我搖搖頭，發覺自己早已滿臉是淚。

「沒有，你找到我了。」

你在命運中，找到我了。

我想，或許當那片花瓣飄落下來的時候，我又重新找回了與命運抗衡的勇氣。

如果愛是勇敢的，那麼即便再難再難，卻也會始終義無反顧地擋在那個人的身前。

救護車和警車的嗡鳴呼嘯而來，地上的人影在夕陽下親密地糾纏。

周時聿忽然開口，狀似漫不經心地問我：

「戒指，真的弄丟了嗎？」

很在意的樣子，像是忍了很久。

我垂下眼，故作淡然：

「沒有，在臥室里。」

「今晚，你可以自己去找。」

他一怔，倏地笑起來。

以後天天見面吧，周時聿。

周時聿番外：

1

她離開的第一年。

他獨自養大了他們的孩子。

周時聿有時候很不能理解，為什麼這樣一個小東西，哭起來能穿透整整三層樓。

哭得都快啞了也不肯停歇，手忙腳亂中，他終於漸漸學會了怎樣快速哄睡，怎樣泡奶粉不會結塊，又怎樣換尿不濕。

只是偶爾夜深人靜在夢中驚醒時，他也會想起她。

情感和理智在打架，曾經他因難以接受以至於昏迷住院，再醒來時她就已經不見了。

聽說她拿了兩百萬，就利落簽字了。

從此人間蒸發，再無音訊。

他有點茫然，原來他只值兩百萬嗎？

離開前也不知道多拿點。

那時的他還沒能釐清他們之間的感情，卻也清楚地明白——

就算討厭。

也得把她放在自己跟前。

2

她離開的第三年。

他還是沒能找到她。

因為理智在抗拒顛倒的情感，他開始時不時頭疼，就連止痛藥也不太管用了。

許清梨找到他，問：

「你要痛死嗎？」

關你什麼事。

他皺起眉，甚至懶於回答，只打電話告訴警衛，以後不要隨便放亂七八糟的人進來。

許清梨不死心，死纏爛打地追問他為什麼不能對她有一點點喜歡。

周時聿漠然說：

「我是情感混亂，不是失憶。」

「就算失憶，我也沒有失智。」

他居然只是漠然。

多麼高傲又冷漠的人，就連討厭都吝於施捨。

所以無論再怎麼顛倒，也永遠不會喜歡。

3

她離開的第五年。

那時候的許清梨已經隱隱有點崩潰了，周時聿不止一次聽見她和系統的爭吵。

於是他得知這個世界的真相。

許清梨在系統的幫助下，擁有一個顛倒感情的技能。

在此之前，她已經憑此輕鬆地完成了數個攻略任務。

她沒有兌換重生的機會，而是沉溺於掌握他人人生的快感，輾轉於各個攻略世界。

她質問系統，為什麼這明明只是個 F 級的度假本，難度卻這麼大？

不知道系統說了些什麼，她氣得掀翻了桌上所有的東西，幾乎歇斯底里：

「你憑什麼說走就走？」

「能量不夠？那我呢？我要怎麼辦？」

她甚至追到公司, 低聲哀求：

「你只要喜歡我就行了, 等我完成任務通關走了, 你就可以和她重新遇見了。」

騙子。

他垂下眼, 看向面前這個崩潰絕望的女人。

居然覺得快意。

他忽然想起了當年的她，那時他醒來，留給他的只有簽了名字的離婚協議, 還有病房裡的一段監控視頻。

他不知道她站在窗台前的一分鐘里究竟在想些什麼。

他只知道, 人總該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所以不必完成什麼任務, 就讓一切都終止在這個世界。

死吧，都死吧。

反正他也覺得沒什麼意思。

4

她離開的第六年。

周以安跑來和他大吵了一架。

每次要開家長會都不和家裡說, 問起原因, 只說他要媽媽去開。

小小的身體, 聲音卻崩潰憤怒又委屈。

「你真笨，這麼多年了，連我媽媽都找不到！」

吵了好多年了, 明明是他親手將他養大, 能吃能拉的，當初他都沒有嫌棄過他。

頭又開始疼了，或許是在這個世界耗的時間太久, 系統的能量減弱，這樣的疼痛他居然漸漸習以為常。

周時聿不耐煩地推開他：

「那你自己去找。」

周以安氣哄哄地扭頭就走：

「自己找就自己找！」

這句話卻似乎點醒了他，他一頓, 莫名喊住了周以安，問他：

「……你還記得那個許阿姨嗎？」

周以安不情不願地應了一聲。

「只有她知道媽媽在哪裡。」

他找不到, 並不代表別人找不到。

因為系統干預，他找不到她的任何消息。

那麼反過來，是不是也可以利用系統找到她？

周以安睜圓了眼, 開心地問：

「真的？」

沒再尋找她的下落，刻意給了許清梨一點縹緲的希望，他就像是徹底放棄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

放棄？

想都別想。

5

居然真的找到了。

6

讓周以安回家拿個⾐服而已, 居然還把電話手錶掉湖⾥了。

現在哭著鬧著要他的⼩天才。

真的好吵。

⼩孩⼦就是麻煩。

不要生第二個了。

拿了一個新的也不肯要, 問周以安原因, 他卻抽抽搭搭說：

「⾥⾯有媽媽的⼿機號碼。」

她的⼿機號碼。

心口止不住地泛酸。

哦, 連他都沒有。

他彎下腰一點一點摸索，在冰冷刺骨的湖⽔中, 撈了整整一個晚上。

周以安鼓著臉蹲在湖邊給他舉燈, 身後那座別墅在⿊暗中燈火通明。

沒過多久, 又開始下雨。

等到終於撈了上來，周以安興高采烈地把卡換進新手錶里, 丟掉傘和手電筒, 邁著⼩短腿扭頭就跑了。

他有點忍無可忍地揪住這個沒良心⼩孩的後⾐領，咬著牙啞聲說：

「……⼿機號碼，給我一個。」

7

半夢半醒間，周時聿似乎看見了她。

看她低著頭給他找藥，卻不肯喝他喝過的杯子, 還對他說「我討厭你」。

他不想被討厭。

茫然⽆措時, 他只是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她接過了他編的草環戒指。

那個時候，他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他看見, 有花飄落下來。

如果有花，她是不是就會喜歡他？

於是他說：

「噓，花掉下來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