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眼睛一亮,就要朝我衝過來,卻被身旁的老師抬手攔住。
他皺起小臉,有點生氣地和老師說了什麼。
怕他亂穿馬路,等我回過神時,已經下意識朝他走了好幾步。
老師看見了我,這才放心讓周以安過來。
他跑得氣喘吁吁,榴黑的眼珠亮晶晶的。
直到跑得近了這才慢下腳步,偏還裝作不在意的樣子,扭捏又開心地說:
「……你、你真的來接我了呀?」
柔軟的小手試探地牽住我的指尖,見我沒有掙脫,他抿抿唇角,偷偷抬頭瞥我一眼,攥得更緊了。
我輕輕一聲「嗯」,有點不確定地問他:
「你不和他走嗎?」
提起周時聿,周以安的臉氣鼓鼓的,跟個煤氣罐似的一點就炸:
「我才不要他!而且他不是來接我的!」
「他說你送我上下學很辛苦,說我天天纏著你接我會很煩,讓我不要打擾你上班。」
他很有主見的模樣,似乎對周時聿很鄙夷,一本正經很自豪地又說:
「我才沒有他那麼笨!」
「今天我和老師說轉學的事了,這樣你以後就不用花那麼多時間送我上學了!」
他仰著小臉,目光催促,似乎在等我誇他。
我忍不住摸了摸他圓圓的小黑腦袋。
回家的路上堵了很久,在菜市場買過菜,天色漸暗,我牽著周以安回家。
他卻想起什麼似的,隨口嘟囔了一句:
「對了,明天放學有司機接我,爸爸說讓我明天回家把換洗的衣服都帶走。」
「但我還是要回來睡覺的!你不許忘記我!」
明天就是周五。
而我只是下意識攥緊了裝著紅燒肉食材的塑料袋,停頓一瞬,溫聲說:「好。」
小孩子總是忘性很大,或許一個周末就會被家裡哄好,然後,忘記我。
每一次見面,我都當做是最後一次。
因為只有這樣,身處漫長的等待時,才不會覺得失落。
6
周五晚上十點半,周以安還是沒有回來。
我平靜地收起了周以安早上丟在床邊的睡衣,將桌上多做的幾道菜塞進冰箱。
我關了燈,在黑暗中發了一會呆,閉上眼。
再醒來時,窗外傳來噼里啪啦的雨聲。
天蒙蒙亮,做了一晚上的噩夢,醒來頭痛欲裂,一陣一陣疼。
手機上有幾條未讀消息。
昨天臨走前周以安抱著我的腿,纏著我要了我的手機號碼。
最早的那條語音是凌晨十二點發來的。
帶著點心虛,張牙舞爪地,又像是在解釋。
【我不是故意遲到的!】
【我六點就拿好衣服了!但是爸爸又生病了,好像沒力氣送我了。】
【他好沒用!】
第二條是半小時後發的。
小心翼翼,帶著點哭腔。
【媽媽,你是不是生氣了?】
【你是不是又不要我了?】
【我也不想待在這裡的,可是、可是我也沒辦法,我沒有司機叔叔的電話——】
……
最後一條是十分鐘前。
他拍了一張退燒藥的說明書問我上面寫的是什麼,又問我這個藥小孩能吃嗎?
我趕緊回撥了他的電話。
電話被一秒接通,對面傳來抽抽搭搭的聲音。
「媽媽。」
手機在夜間自動設置了免打擾,我簡直無法想像這一晚周以安是怎樣的惶惶不安。
不能嚇到孩子,我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緊攥著手機,柔聲問:
「是發燒了嗎?可以告訴媽媽是哪裡不舒服嗎?」
聽筒對面打了個噴嚏,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帶著鼻音,小心翼翼地問:
「媽媽,你可以來接我嗎?」
我知道的。
我無法拒絕。
7
循著周以安給的定位,我找到了京市的一處別墅區。
似乎提前打過招呼了,警衛沒太為難我,很輕易地就放我進來了。
我站在門前,只是莫名地覺得這座別墅和從前的我家很像。
剛要摁鈴,有一隻手卻搶在我先前擋住了。
我從門鈴顯示屏上看見了許清梨的倒影。
瞳孔一縮。
腦中一片嗡然。
許清梨皺起眉,似乎不能理解:
「你怎麼會來這裡?」
我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甩開了她的手,在她愕然的目光中,我抿起唇:
「我來接周以安。」
許清梨一愣,似乎想到些什麼,意有所指說:
「其實當初你真不應該放棄撫養權的。」
她將髮絲撫至耳後,露出一絲憐憫:
「你也知道的,時聿不喜歡這孩子。」
「脾氣又倔又硬,一點也不討人喜歡,怎麼也不肯喊我『媽媽』。」
「對了,你曾經不也體會過的嗎?和主角作對的人,總歸是沒有什麼好下場。」
她笑吟吟的,輕飄飄的一句話,卻讓我重新回到六年前那個寒冷的冬天。
但這一次,我沒有後退。
「他有媽媽,不需要第二個了。」
「至於你說的沒什麼好下場——」
我朝她逼近一步,盯著她的眼睛,反唇相譏:
「你既然清楚當初究竟發生了什麼,也應該很清楚如今的我一無所有,沒有什麼能再失去的了。」
「你說的那些,大可以去試試。」
我微笑說:
「反正爛命一條,真到了那一天,走之前我會記得一起帶走你的。」
許清梨下意識後退一步,似乎沒想到六年前那個崩潰絕望的人如今也學會了反擊。
她咬了咬唇,沒有說話。
沒再理會她,我徑直摁響門鈴。
沒過多久,門被向外推開。
門後露出一張神色懨懨的臉。
周時聿似乎並沒想到我會出現在這裡,下意識問:
「你怎麼——」
下一瞬,他眼神放冷,幾乎漠然說:
「滾出去。」
因為許清梨的出現,所以六年前的事又要重新發生一遍了嗎?
我幾近自嘲地扯了扯唇:
「你放心,接了周以安我就走。」
誰知他卻忍無可忍似的,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然後一言不發地將我拽進屋中,半個身子擋在我面前,冷著臉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關門前我還眼睜睜地看著許清梨剛揚起的笑霎時變得僵硬。
我呆呆地抬頭看向周時聿。
……啊。
他是不是拽錯人了?
8
攥住我手腕的溫度滾燙,灼燒般的觸覺告訴我,不是錯覺。
周時聿朝我低聲解釋:
「不是在說你。」
我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似乎誤會了什麼,不太自在地縮回手。
他只低頭看著空落落的手心,忍不住蜷了一下,隨後撥通了警衛的電話。
神色漠然冷淡。
「不是讓你不要放她進來嗎?」
聽筒那邊傳來兵荒馬亂的一陣道歉聲,似乎又說了些什麼。
周時聿掛斷電話後沒多久,對方便傳回一段監控視頻。
他把手機遞給我,我一臉茫然不解,於是他開口解釋:
「我從來就沒讓許清梨來過,她是跟在你身後偷偷跟進來的。」
見我沒接,他一本正經地把手機塞進我手心,又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認真合上。
「證據,拿好。」
我卻聞到了輕微的酒氣。
周時聿不是一杯倒嗎?
我後知後覺地發覺此刻的周時聿好像的確和平時不太一樣。
眼前一黑,除了我大概沒人知道,喝醉了的周時聿究竟有多難纏。
迫於周時聿的壓力,我在他的監督下硬著頭皮看完了監控視頻。
他全程守在身邊,視頻播完了還用目光催促我說話,似乎在等待我的「觀後感想」。
我有點緊張地笑了一聲,生硬地強行轉移話題,好心提醒他:
「你好像發燒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額頭,似乎認真思考了一會,煞有介事地說:
「哦,好像是的。」
……傻了,沒救了。
我忍不住偏過頭嘆了一聲,卻看見周以安從房間裡哼哧哼哧地拖著行李箱出來,在望見玄關處的我時忍不住一呆。
他直接丟掉到他肩膀高的行李箱,眼圈紅紅的,就要朝我撲過來。
「媽媽!」
周時聿不太開心地扒拉掉周以安抱著我腿的手,神情很兇:
「你不要亂叫,這是我老婆。」
周以安被推了個踉蹌,氣得都快哭了,小臉因發燒紅彤彤的,皺著臉恨恨瞪他:
「你是強盜嗎?媽媽明明是來找我的!」
耳朵好痛。
嘰嘰喳喳的,像是養了兩隻麻雀。
沒等我說話,周時聿已經冷著臉拉著我進了臥房。
周以安不服氣地蹬著小短腿還要跟,卻被他伸出食指抵住額頭,面無表情地給推了出去。
門啪嘰一聲關上。
世界安靜了。
9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門鎖進化成了我打不開的樣子。
折騰了一會也沒有結果,沒聽見周以安在門外的哭鬧,我稍稍放了心。
扭過頭卻看見周時聿抱著藥箱面色不虞地盯著我。
他一把將藥箱塞進我懷裡,言簡意賅說:
「生病,吃藥。」
真不知道他們昨晚究竟去乾了什麼,居然兩個人全都發燒了。
我認命地給他找藥,這時候周時聿倒是安靜下來了,只是一瞬不眨地盯著我。
生怕我一眨眼就不見了。
我掰了顆藥塞進他手心,和他商量說:
「周以安也得吃藥,可以幫我把門打開嗎?」
聽見這話,周時聿的手僵在半空中。
就連藥也不吃了,他的眼圈一點點變紅,很小聲很委屈地控訴:
「……每次你都這樣。」
「只在意他不在意我。」
我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我什麼時候——
但我卻又莫名想起重逢那天,周時聿問的那句:
「所以你現在只想和我談周以安嗎?」
所以那個時候的他,是這個意思嗎?
和一杯倒的幼稚鬼醋精講道理是沒有用的。
於是我從善如流改口說:
「書房裡沒有水,我怕你吃藥會噎著,所以我出去幫你倒水好不好?」
周時聿遲疑地看了我一會,似乎在確認我話中的真實性。
但他沒開門,而是施施然回到桌前,舉起高腳杯,下頜微抬,矜然說:
「不用出去,我有水。」
然後就著那杯酒把藥咽了。
動作太快,我甚至沒來得及制止。
眼前一黑,我的第一反應是,幸好不是頭孢。
急急翻了藥物說明書,又用瀏覽器搜索。
確定沒有看見該藥物和酒產生中毒反應的案例後,我終於卸下緊繃的情緒,這才發覺自己渾身上下都是冷汗。
我有氣無力說:
「周時聿,把門打開,我要喝水。」
周時聿舉起沒喝完的酒杯,面色無辜地遞給我。
我瞥了一眼,無情戳破:
「這是你喝過的。」
「而且我不喝酒。」
周時聿心虛地「哦」了一聲,在原地糾結猶豫了一陣,磨磨蹭蹭地走到門邊,把門打開了。
我錯愕地望向那扇敞開的門。
他不曾因發燒的周以安而動容,寧願就著酒吃藥也不肯退讓半分,現在卻又這樣輕易地鬆口。
僅僅因為我說了一句「我想喝水」。
周時聿站在門前,困得像是要睡著了。
「那你記得要回來哦。」
10
哄周以安吃完藥睡覺,並再三保證我不會偷偷走掉之後。
猶豫了一下,我還是回到了周時聿的房間。
我只是不想看見明天出現「某集團總裁因喝酒送藥死於家中」的離譜新聞。
絕對不是因為別的什麼。
推開半掩的門,周時聿在床上安靜昏睡著,我拽了拽他身下的黑色被子。
很好,沒拽動。
我很有自知之明地放棄了,扯著邊角隨便給他裹了裹,裹成一個蠶蛹。
在昏暗的臥室中默默看了他一會,功成身退就要離開時,床頭的手機卻響了。
是周老爺子打來的。
這個電話無論如何都輪不到我來接,剛要轉身離開,一隻手卻從身後攥住我的手腕。
薄被從肩頭滑落,他攥得很緊、很緊,面色不善地盯著那支響起的手機。
似乎是怕我會走,他拽著我噔噔噔地走到門前,當著我的面把臥室門鎖死。
然後將酒瓶里的剩餘酒液全部倒進玻璃杯里,冷漠地把手機丟了進去。
手機浸在酒液中鍥而不捨響了一會,最終還是黑屏罷工了。
做完一切之後,周時聿扭過頭看我。
他冷不丁開口:
「躲起來。」
我只以為是周老爺子要來了,所以要我躲起來。
難掩狼狽難堪。
我抿抿唇:「不用那麼麻煩,我馬上就走。」
不會讓你為難的。
周時聿卻沒說話,也遲遲沒有鬆手。
他先是拉著我到了衣帽間,竭力想要把路線走得筆直,卻還是歪七扭八。
原來還沒清醒。
衣帽間是半開放式的,沒有藏人的衣櫃。
於是周時聿不太滿意地又拉著我走了出來,拉著我在臥室里翻翻找找,最後默默盯了床一會。
他把我塞進被子裡團起來。
我剛從被子裡艱難地探出頭,就看見周時聿自言自語說:
「不行,我也得躲起來。」
我:「……?」
在自己家也要躲嗎?
一同被蒙進被子裡的還有他自己,直到黑暗遮蔽所有視線,我聽見他鬆了一口氣,自顧自地說:
「這樣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我的心跳登時慢了一拍。
很莫名的,我忽然想起些什麼。
六年前,周時聿為了我和周家幾乎決裂。
直到那天他接到一通周老爺子打來的病危電話。
病危是假的,周時聿被困在周家沒回來,大雨滂沱,我在出門時滑倒,被緊急送往醫院臨產。
那天之後,風雨俱來,一切都變了。
父母車禍,周時聿愛恨顛倒,命運給予的無數殘忍將我徹底擊垮。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只是,好累好累。
滾燙的指尖輕輕探向我的臉頰,周時聿被燒得氣息灼熱,卻依舊很小心地擦掉我的眼淚。
他認真地說:「不要怕。」
「我們不會被找到了。」
眼前模糊一片,我這才發覺自己居然在哭,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我哽咽著說:「我討厭你。」
討厭你再次出現,討厭你重新擠進我的生活,討厭你什麼都沒做錯。
甚至不能給我一個恨你的理由。
周時聿卻安靜下來,輕輕「哦」了一聲。
他很疑惑地問:
「你也被施了顛倒感情的魔法嗎?」
我的眼淚徹底砸下來。
見我久久沒有回答,又似乎是為了轉移我的注意力,他忽然說了一句:
「噓,花掉下來了。」
可是這裡沒有花,也沒有魔法。
他從來就不是因為想要掩飾而讓我躲起來。
而是在說——
躲起來。
不要被命運找到。
11
那天傍晚,我帶走了纏著我不肯撒手的周以安。
周時聿手機壞了,現在又睡過去了,我問周以安知不知道他助理的電話。
周以安翻出他的小天才電話手錶,在某個名字上點了一下。
脆生生很大聲地問:
「宋叔叔,我爸爸頭疼又喝酒了,你能來家裡一趟嗎?」
對面很快應了下來。
他們似乎對周時聿這樣的狀態司空見慣。
我忍不住問他:
「你爸經常頭疼嗎?」
周以安很理所當然地說:
「對呀,他頭疼了就喝酒,比安眠藥還管用。」
從前周時聿因為一杯倒,所以從來不碰酒。
現在卻比藥還管用。
直到助理來了,我一手拖著行李箱,一手牽著周以安。
他的小腦袋時不時扭頭往後看,似乎很擔心周時聿會像早上一樣突然冒出來搶人。
走出大門前,助理忽然喊住我,和我說周以安的轉學手續已經辦好了,以後就不用一直在江市和京市之間往返了。
我怔了一下,沒想到會這麼快。
宋助理猶豫了一下,似乎是想替自家老闆找補:
「其實周總平時不這樣的。」
「他的酒量,您應該也是知道的,睡著了以後很安靜。」
很顯然是看見了臥室里的一地狼藉,他很艱難地說:
「至於今天……今天應該只是一個意外。」
我笑了一下,說:
「我知道。」
我怎麼可能不知道。
十七歲那年周時聿第一次喝酒,只嘗了一口,就臉朝下趴倒在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