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完整後續

「許是阿黎姑娘不善內科，我聽聞塞北奇人多擅針砭之術。」

她揉了揉自己的肩膀，一臉懇切。

「正巧我這肩痹之症犯了，不知姑娘可否為我施針一試？」

這一下，直接將阿黎逼到了懸崖邊上。

她求助似的看向我，我只回以一個無辜的微笑。

她又看向蕭瑟，蕭瑟正與一位將軍之子說話，並未注意到這邊的暗流涌動。

最終，她只得硬著頭皮應下。

「郡主……郡主謬讚了，小女……只能一試。」

阿桃適時地捧上了早已備好的針包。

阿黎取出銀針，指尖微顫。

我暗中對阿桃使了個眼色。

阿桃會意，在我身後靜靜站好，隨時準備傳喚偏廳的太醫。

阿黎深吸一口氣，對著郡主的肩井穴，遲疑地刺了下去。

她的手法，肉眼可見的生疏與遲疑。

「啊！」

長平郡主突然皺眉，發出一聲痛呼。

眾人驚得站起身來。

只見郡主肩上下針之處，竟滲出了一顆細小的血珠，正緩緩染紅雪白的衣料。

場面一時混亂。

「快！快傳大夫！」

「這哪裡是神醫，分明是庸醫！」

我急忙起身，高聲喚道：「阿桃，快去偏廳請王太醫過來！」

早已候在偏廳的相府供奉王太醫，幾乎是立刻就趕了過來。

王太醫鬚髮皆白，是宮裡的老人，最是嚴謹。

他上前為郡主查驗傷處，只看了一眼，便沉下了臉。

他拿起那根帶血的銀針，對著眾人，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此針刺穴不准，力道紊亂，下針者心浮氣躁，手法粗劣。」

他頓了頓，下了最後的斷言。

「絕非醫者所為。」

一言既出，滿座譁然。

阿黎臉上最後一絲血色褪盡，癱軟在地。

她那張「神醫」的面具，在眾人面前，碎得徹徹底底。

10

那日的賞梅宴，最終不歡而散。

貴婦們竊竊私語地離去，眼神裡帶著同情、鄙夷，和看好戲的興奮。

想必明日，將軍府請了個假神醫，還險些傷了郡主金軀的笑談，便會傳遍整個京城。

蕭瑟的面色，鐵青得如同暴雨前的天空。

他一言不發，拽起地上的阿黎，大步流星地走向書房。

「砰」的一聲，書房的門被他狠狠摔上。

我靜靜地站在窗欞外，能清晰地聽見裡面的動靜。

先是蕭瑟壓抑著怒火的質問，而後，是阿黎慌亂的辯解。

「蕭郎，你信我！我……我是因為寒毒未愈，心神不寧，才會失手的！」

「我真的是為了你好啊！」

蕭瑟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動搖。

「當真如此？」

我聽見阿黎泣不成聲地發誓。

看來，美人的眼淚，對他總是管用的。

我冷笑一聲，不再聽下去。

推開門，適時地出現在他們面前。

蕭瑟見到我，眼中閃過一絲惱怒和尷尬。

阿黎則像見了鬼一般，往蕭瑟身後縮了縮。

我不理會他們，徑直走到書案前，遞上一張紙條。

「這是什麼？」蕭瑟的語氣很沖。

「暗衛新查到的線索。」我語氣平淡。

「阿黎姑娘入府前，曾在城西的破廟裡，與三皇子府的一名管事，秘密接觸過一個時辰。」

蕭瑟高大的身軀，如遭雷擊，猛地一震。

他可以不介意一個女子是否真的會醫術，甚至可以容忍她欺騙自己。

但他絕不能容忍，自己被捲入皇子間的明爭暗鬥，成為別人手裡的一顆棋子。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阿黎。

那眼神里，第一次沒有了憐惜和愧疚，只剩下冰冷的審視與滔天的怒火。

11

書房裡，只剩下了我和蕭瑟，以及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阿黎。

在我的引導和那張紙條的鐵證面前，蕭瑟親自審問了她。

這一次，他沒有給她任何哭泣和辯解的機會。

恐懼之下，阿黎終於崩潰了，吐露了全部實情。

她確實是三皇子的人。

她所謂的醫女身份是假的，偶遇是假的，寒毒是假的。

一切，都是三皇子為了挑撥將軍府與相府的關係，並伺機竊取邊防軍情而設下的局。

蕭瑟自以為是的救命之恩，他心心念念的紅顏知己，他甚至不惜與我這個髮妻離心的所謂愛情……

從頭到尾，都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算計。

「賤人！」

蕭瑟怒吼一聲，雙目赤紅，一把掐住了阿黎纖細的脖子。

青筋在他手背上暴起，那力道，像是要將她生生掐死。

阿黎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徒勞地掙扎著。

我只是冷眼旁觀，沒有半分要上前阻止的意思。

直到阿黎快要翻了白眼，蕭瑟才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猛地將她甩在地上。

他扶著書案，劇烈地喘息，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

等他發泄得差不多了，我才平靜地開口。

「夫君，為今之計，是把此女連同證據，一併交由我父親處置。」

「由父親出面，將此事對我們的傷害降到最低，方能利益最大化。」

蕭瑟猛地抬頭看我，眼中竟帶著一絲哀求。

「婉婉，不行……」

他聲音艱澀：「此事若鬧大，牽扯出三皇子，我們……我們將軍府也會被牽連，引火燒身啊！」

我心中冷笑。

到了這個時候，他想的，仍然只是他自己。

12

我父親的手段，遠比蕭瑟想像的更雷霆。

他沒有將此事鬧大，而是悄無聲息地，將所有證據，巧妙地上達了天聽。

聖上震怒。

三日後，御書房內，一道密旨，召見了我父親和蕭瑟。

我不知道裡面具體發生了什麼。

我只知道，蕭瑟從宮裡回來時，失魂落魄，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筋骨。

他跪在地上，向聖上請罪，坦白自己如何受人蒙蔽，耽於私情，昏聵失察，險些釀成大禍。

聖上念他過往戰功赫赫，沒有取他性命。

卻也斥責他色令智昏，暫奪其鎮北大將軍的爵位，令其閉門思過半年。

三皇子因此事受到聖上嚴厲申飭，被禁足府中，許多原本屬於他的勢力，一夜之間土崩瓦解。

而阿黎，作為一枚沒用的棄子和細作，被秘密處決了。

連一捧黃土都沒留下。

消息傳出，滿京譁然。

曾經戰功赫赫，人人敬仰的蕭大將軍，一夜之間，淪為了人人談之色變的笑柄。

而我，上官婉，作為那個從頭到尾被蒙蔽的受害者，贏得了所有人的同情。

13

將軍府內，愁雲慘澹。

所有下人都噤若寒蟬。

我將那封早已寫好的和離書，放在了蕭瑟面前。

墨跡早已干透，字字清晰，也字字誅心。

他面容憔悴，短短几日，竟像是老了十歲。

他沒有去看那封和離書，只用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我，試圖挽留。

「婉婉，我們……我們這麼多年的情分……青梅竹馬……」

他還在說那些陳詞濫調。

我打斷他。

「我只問你兩個問題。」

他看著我。

「若當日，我執意要留下那株人參，你是否會給？」

他嘴唇動了動，無言以對。

我又問。

「若阿黎並非細作，只是一個你真心喜歡的尋常女子，你是否會為了她, 納她為妾，甚至……休了我？」

他臉色煞白，終是頹然地低下了頭。

答案，我們心知肚明。

我站起身, 不再看他一眼。

「蕭瑟, 你沒有欠阿黎的，你欠的, 是我。」

「不過現在, 我也不需要你還了。」

我帶著我的嫁妝，和忠心耿耿的阿桃, 在相府侍衛的護送下, 從容地離開了將軍府。

那日, 陽光正好。

我父親在相府門口等我，他說：「婉婉, 回家了。」

我沒有回相府長住。

我用母親留給我的部分嫁妝, 在京郊購置了一處雅致的田莊。

帶著阿桃和幾個忠誠的僕從, 過起了我夢想中清凈自在的日子。

讀書, 理事，調理身體。

偶爾畫畫梅，聽聽雨, 再無人來擾我心煩。

14

一年後, 春暖花開。

我的身體在京中一位真正名醫的細心調理下，⼤有起⾊, 面⾊也日漸紅潤。

⽽蕭瑟，閉門思過期滿後，試圖復起, 卻屢屢遭受挫敗。

曾經的同僚對他避之不及, 聖上對他, 也再無往日的信任。

他變得鬱鬱寡歡, 聽說時常在府中借酒消愁。

這些，都與我無關了。

我在⼀次皇家園林的詩會上, 憑著一首詠梅詩，驚艷四座，才名遠播。

京中的人都知道，相府有女上官婉, 才情卓絕，氣度不凡。

我不再是誰的夫⼈。

我只是，上官婉。

後來, 我在自己的莊子上，開設了一間小⼩的⼥⼦學堂。

不為名利，只為將我所學，傳授給那些願意讀書識字的⼥子。

又是一年春。

我在莊上賞花，遠處有宮⾥的⻢車緩緩駛來。

為⾸的⼥官恭敬地向我行禮，奉上皇后的懿旨。

邀我入宮，擔任⻓公主的太傅。

我看著遠處連綿的青山，和湛藍如洗的天空，微微一笑。

前塵如煙, 皆已散盡。

我的天地，自此，算得上是廣闊高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