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侍女替我高興。
「夫人,人參專治體寒不孕,將軍一定會將它送您。您懷上公子指日可待!」
我搖了搖頭。
「別想了,他不會給我的。」
侍女不解。
直到我拿來筆墨,親手寫下和離書。
她瞪大了眼睛。
「將軍當真不會把人參給您?可是,不給您給誰呢?」
我沒有告訴她,我是重生回來的。
早已知曉一切。
1
窗外開始下雪時,我已經將和離書寫好了。
墨跡未乾,靜臥桌案。
阿桃還在眨著眼睛,等我的解疑答惑。
我怎麼可能告訴她,我是重生來的呢?
我自幼體弱,時而血虧暈倒。
重生,就是在昨日不慎落水,再次暈倒後發生的。
上一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幾乎將我溺斃。
阿桃看我不說話,急得在屋裡踱步。
「夫人,您為何要寫這個?將軍就要回來了,看到會生氣的!」
我淡笑,指尖拂過冰涼的紙面。
「馬上你就知道了。」
話音剛落,門外響起沉穩又有力的腳步聲,踏碎了庭院裡薄薄的積雪。
是蕭瑟從朝中回來了。
如前世一般,他仍然是第一個來找我,甲冑未卸,風塵僕僕。
手裡還捧著一個紫檀木盒。
盒子裡,是那株聖上親賞的千年人參。
我與蕭瑟自幼相熟,他知我體寒難孕,我知他勞苦功高。
我們彼此理解尊重,是人人艷羨的青梅竹馬,一世一雙。
前世的我也這樣認為。
如今再看到他,我竟有些想笑。
蕭瑟見我端坐桌前,以為我是欣喜於他的平安歸來,大步上前,竟要擁我入懷。
我將他推開。
力道不大,但態度堅決。
他高大的身軀僵在原地,冰冷的鎧甲硌得我掌心生疼。
我淡然拿起茶盞,呷了一口溫茶,與他隔開三步之遙。
他連鎧甲都沒脫下,開口便是關切。
「怎麼了?臉色這般差,是不是又暈倒了?」
阿桃「噗通」一聲跪下認錯。
「將軍息怒!是奴婢照看不周,昨日夫人不慎落水,還好已讓大夫瞧過了,說並無大礙……」
蕭瑟面容瞬間陰沉,周身散發的煞氣幾乎讓空氣凝結。
他正要發火,我溫和地攔住了他。
「不關阿桃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我抬眼,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木盒上:「這便是聖上賞賜的千年人參吧?」
蕭瑟的眼神明顯躲閃了一下。
「婉婉,人參藥性過猛,未必適合你。我給你尋到了塞北神醫,比這管用得多。聽話,我們還是正經把脈吃藥。」
2
阿桃震驚地看向我。
仿佛在說,夫人,你真是料事如神!
我平靜如常,連眼睫都未曾顫動一下。
蕭瑟的反應與上一世一模一樣。
一樣的說辭,一樣的藉口。
上一世的我,聽到這話如遭雷擊,與他爭執不休,幾乎落淚。
最後僵持不下,他才終於坦誠,他從塞北帶回來了一個女子。
那女子是他在戰場上的救命恩人,醫術高超,妙手能回春。
但他話鋒一轉,說那女子中了寒毒,比我的更重,急需這株千年人參救命。
蕭瑟向我承諾:「婉婉,你信我。等她好了,就能徹底治好你的體寒之症,你聽話好不好?」
我不明白,他的恩情,為何比我這個髮妻的身體還要重要。
那天后,我便與蕭瑟置氣。
他順勢將那個叫「阿黎」的女恩人帶回了府中,親自照料,百般呵護。
於是,京中慢慢開始流傳,說我善妒。
就連青梅竹馬的蕭大將軍,也因我不孕而厭棄了我。
哪怕我的父親官居相位又如何?終究是個下不出蛋的母雞。
我父親一身傲骨,哪裡受得了女兒受此編排?
盛怒之下,便要我與蕭瑟和離。
我偏偏是個倔驢,竟為了一個男人,忤逆父親,低聲下氣地去找蕭瑟和好。
他倒是樂見我的妥協。
而我,一次又一次見識了他的無情和抽離。
最狠的一次,我去找他,求他讓那位女神醫為我診治。
他竟說:「阿黎寒症還未好全,身子弱,等天氣暖和些吧。」
可那時,已是榴花似火的五月。
我心中明白,那不過是敷衍。
我看著他在硯台前揮毫。
宣紙上寫的,密密麻麻,全是「阿黎」兩個字。
我顫聲問:「夫君,為何要一直寫她的名字?」
他嘴角噙著一抹我從未見過的溫柔淡笑。
「沒什麼,她不識字,我多寫幾遍,讓她認認自己的名字罷了。」
話音剛落,一個嬌小利落的身影從書房外跑了進來,帶著一身陽光的氣息。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阿黎。
她明媚張揚,與我這樣的深宅婦人大相逕庭。
看到我,她竟一點尊卑秩序也無,滿心滿眼地蹦跳著跑向蕭瑟。
而蕭瑟竟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那一刻我便知道。
原來,蕭瑟真的很喜歡她。
那種喜歡,早已超越了對我這個青梅竹馬的情意。
3
思緒拉回。
蕭瑟已經將鎧甲脫下,露出裡面玄色的常服,俊朗的面容中帶著些許不悅。
他剛想開口說什麼,我放下茶杯,先他一步開了口。
「好啊。」
我語氣平淡:「就是不知夫君給我找的是哪個神醫?我父親從小到大給我請了那麼多御醫國手都束手無策,你這神醫,難道是天上來的仙女不成?」
蕭瑟面容一滯,慌忙解釋:「那女子名叫阿黎,頗會一些奇門醫術,婉婉,你相信我,她肯定能治好你。」
他又開始給我描繪我們未來兒孫滿堂的畫面,我直接打斷他。
「行了,既然如此,那人參你就給她吃吧。」
我話鋒一轉,故作憂愁。
「不過,這人參是御賜之物,滿京城都知道是給我的。我父親也知道了,若是讓他曉得你將人參給了旁人,這……」
我父親深受聖上信賴,若是私下裡跟聖上說幾句話,也不知他蕭瑟是否承擔得起。
果然,蕭瑟面露猶疑。
「夫人,那你是什麼想法呢?」
我不禁在心底冷笑。
上一世的自己真是蠢笨如豬。
明明父親這張王牌隨時可打,我卻偏要在心裡留著對蕭瑟的期待,妄想他會偏愛我。
結果呢?
阿黎病好後,根本沒有為我診治。
而我,在日復一日的鬱鬱不平中,油盡燈枯,悽然離世。
若不是昨日落水,我上官婉根本不可能有這個在來的機會!
想到阿黎那張明媚的臉,還有蕭瑟刻在骨子裡的狠心,我咬了咬牙。
「很簡單。」
我直視著他,一字一頓。
「讓那個叫阿黎的女子,親自去相府一趟,讓我父親親眼瞧瞧,是什麼樣的人,因為什麼天大的緣由,拿走了本該屬於我的人參。」
蕭瑟的眉頭瞬間擰成一個川字。
「上官婉,你從前最是通情達理,怎的落了次水,就變得如此胡攪蠻纏了?不就是一株人參嗎,有必要鬧到相爺那裡去?」
我迎上他的目光,笑了。
「是啊,只不過是一株人參。她不吃,難道還會死嗎?她不是神醫嗎?神醫竟連自己的病都治不好?」
蕭瑟被我堵得啞口無言,終是拂袖而去。
我揚聲,故意吩咐門外的阿桃:「備馬車,我今晚便要回相府一趟!」
蕭瑟的背影,明顯頓了一瞬。
挨到傍晚,他果然派了近身侍衛傳話給我。
「將軍說可以,明日便可讓阿黎姑娘去相府。」
我滿意地勾起嘴角。
「行,告訴阿黎姑娘,明日,我與夫君一同陪她去。」
當晚,蕭瑟回了我們的臥房。
他想靠近,我翻了個身,用後背對著他。
他僵了半晌,摔門而出。
4
第二日天蒙蒙亮,我便起了身。
我特意穿了身簇新的大紅繡金線鳳穿牡丹紋樣的襖子,用了最上等的首飾和胭脂。
鏡中的我,明艷照人,氣勢逼人。
上一世我就是太信任蕭瑟,總覺得婦人應樸素溫婉,怕自己太過招搖會影響他的名聲。
現如今,我才不管那些。
我就是要讓京中流傳出他揮霍無度的傳聞。
到了將軍府門口,蕭瑟和阿黎已經等在那裡。
蕭瑟人高馬大,身姿挺拔,他身邊的阿黎一身素白,嬌小柔弱。
這樣的身高差,這樣黑與白的強烈對比,竟給人一種他們才是天造地設一對的錯覺。
我走上前。
阿黎見我,便要熱情乖巧地作揖行禮。
我看都不看她一眼,徑直從她身旁走過,帶起的風吹動了她的裙角。
蕭瑟冰冷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上官婉你什麼態度?沒看到阿黎在跟你行禮嗎?」
我沒說話,徑直上了早已備好的第一輛馬車。
沉默,是最高傲的蔑視。
我以為蕭瑟會去陪他的阿黎,誰知他黑著臉,也跟了上來。
馬車裡氣氛尷尬得能滴出水來。
他朝我坐近了些,伸手拉住我的手。
「夫人,從昨日到現在,你都在生氣嗎?你說的我都答應你了,你到底還要怎麼樣?」
我抽出自己的手,平靜地問他:
「那我就要人參,你給嗎?」
蕭瑟愣住,默默地坐遠了些。
他又開始跟我說他和阿黎在戰場的相識,說阿黎如何不顧自身安危,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我聽得厭煩,直接打斷他。
「所以呢?
「所以,你就忘了我的寒症是怎麼來的了嗎?」
說起這事,我的心口總還是會泛起密密麻麻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