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勤換被褥,只是一床比一床髒。
看我端來的湯碗,婆婆眼裡充滿絕望恐懼,喉嚨里發出刺耳的慘叫。
經過窗外的鄰居看到這一幕,由衷發出誇讚:「沈家媳婦真賢惠,翠芳,你有福啊。」
我含笑,把爬滿小屍蟞的粥喂進婆婆嘴裡。
她目眥欲裂,任我擺弄,卻無力反抗。
一勺下去,她渾身冷汗,疼得滿地抽搐。
餓狠的屍蟞通過食道鑽進她血肉骨髓里,她很快牙齒打顫,眼瞳擴散。
「婆婆,吃多點,身體才能好。」
我神情嫻靜,再喂一勺。
就像,四年前,她敲開我的嘴,灌我迷藥時一樣。
16
「四年前,我不是在樹林裡遇害的。」
我手指划過婆婆天靈蓋,她流滿眼淚口水的臉上全是悔恨,但沒用。
那天回村的巴士半路壞了,不想外婆久等,我徒步回家,經過沈村時又渴又餓,是她招呼我進屋喝杯水。
鄉親鄰里討杯水很正常,我並沒多想。
直到她直勾勾盯著我問:「我兒子那麼優秀,可偏偏各家都要高價彩禮,真沒眼光,姑娘,我看你是大學生,你家要求彩禮嗎?」
「如果失了身,沒了清白,想要彩禮也沒臉要了吧?」
她眼裡的惡意讓我心驚,我立刻起身。
可眼前的中年女人,忽然分裂成兩個,三個……
她讓兒子把癱軟的我搬進內屋:「兒啊,你瞧,媽媽給你找了個大學生!」
傍晚,我咬開繩索逃進山里,但迷藥沒散完,很快就被沈勁追上。
這就是真相,但我並不想外婆知道,沒意義了。
以前,同學笑話我是婆寶女,連飯堂吃出小蟲子都要跟外婆撒嬌,要讓她心疼我一下。
我磕破點膝蓋,她都要罵天罵地心疼半天,以她大驚小怪又護短的性子,會受不了的。
這份仇,我會自己報。
喂完最後一口,我端起碗,看向床上。
婆婆歪向一邊,吃飽的屍蟞從她鼻孔彈出小腦袋,又迅速縮了進去。
她徹底廢了,只剩一副空落落的軀殼。
可是還不夠,我保留住她的痛感。
最後的狂歡,需要惡貫滿盈的見證者。
17
沈勁決定親自殺掉我外婆。
他出發那天,婆婆忽然恢復了點神志,用力踢翻了盆子,她想讓兒子別去,半張著嘴,發出嘶啞:「別,別……」
沈勁頭也不回地來到養豬場。
我外婆靠給工人做早餐補貼生活,他早早潛伏,天蒙蒙亮時,小老太一瘸一拐來了,他用布袋蒙住老人身體。
他抄起鐵鏟一頓毒打,可掀開袋子,他愣了。
沒有預想中的血肉模糊,裡頭,壓根什麼也沒有。
只剩一張皺巴巴的人皮。
人呢?猩紅的黏液憑空滴落在臉頰,沈勁猛地抬頭。
就見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以扭曲詭異的姿勢倒掛在橫樑上,我笑得詭異又愉悅。
「親愛的,是在找我嗎?」
18
人在生死存亡時,會爆發出平日難以想像的力量。
沈勁幾乎是下意識就抄起鐵鍬往我身上砍,很準,也很狠。
我的頭骨裂了,但血肉自動融合,露出第二層皮肉。
也就是沈屠夫的臉。
「道士沒有騙我。」沈勁的眼神此刻恐懼到極點,「你……你就是皮屍,是你吃了我爸!」
是啊,可太晚了。
他拔腿就跑,整個養豬場的燈熄滅,四處一片漆黑,讓沈勁的每一個腳步聲都如此清晰。
黑暗就是我的世界,我不急不慢地,步步緊逼。
順便告訴他,我是怎麼變成皮屍的。
「為了偽裝成人,我好辛苦哦,每晚要縫好肚皮,你這都沒發現?」
「哦,也不怪你,聞了屍氣,你什麼都不會知道,更不會發現每晚旁邊睡的是屍體。」
我算著時間,四年前,我逃走後十分鐘,沈勁追了上來。
現在只是,遊戲重演。
「有人在嗎!」沈勁一邊跑一邊求救,可整個工廠電梯全都停運,連走廊上的門都緊閉,寂靜得沒一點人氣。
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辦公室,剛鎖上門。
人皮從縫隙里如水般蔓延出來。
我那隻流著血的手抓住他的腳,藤蔓一樣往上纏爬,他慌不擇路地朝一端的黑暗跑去。
騷臭味撲鼻,廊道兩側全是關著肉豬的柵欄,沈勁躲在豬圈裡,忍著惡臭味也不敢出聲。
就在他以為自己死定的時候,手機突然震動。
居然是小道士發來的信息。
【古書記載,皮屍懼烈血,砍掉十指,以血做火符,可保一命。】
19
這消息可謂救命稻草,可喜憂參半,砍掉自己手指那也——
噠噠,噠噠噠——
很快,詭異的腳步,腥臭的屍臭逐漸逼近。
最後還是求生欲占據上風,沈勁咬緊牙關用刀往手指那狠狠剁去,最後一道符落下時。
我的頭探了進來。
沈勁與我近在咫尺,但我似乎沒察覺。
直到腳步聲遠去,沈勁整個人才鬆了口氣,可下一瞬間。
有什麼東西拱了上來,他扭頭一看,差點暈倒——
幾十隻白色肥胖,髒兮兮的龐然大物,正凝視著自己。
清早,還沒喂食的豬嗷嗷待哺。
聞到血腥味,無數身影朝他靠近,不斷地用鼻子嗅著他身上的氣味,用頭拱他的身體……
聲嘶力竭的慘叫迴蕩著,此起彼伏,我在外面快樂數著拍子,一下,兩下……
他忘了,豬其實是雜食動物,跟人類一樣。
可食肉,自然,也吃人。
20
我接到警察通知趕到醫院時,幾乎認不出沈勁的樣子。
他奄奄一息,臉被啃食得殘缺不全,一隻腿被啃到大腿根,我立刻暈厥,不然真怕自己笑出聲。
沈勁看到我,身體就像被電擊一樣抽搐,指著我發出瘋癲尖叫。
「是她,她是皮屍,害了我全家,我爸就是她吃掉的!」
「撕開她的皮啊,對,用烈火符!她怕火!」
「真的,她就是四年前死掉的女大學生薑思思,我沒說謊!她就是我親手掐死的啊!」
「打鎮定。」幾個醫生死死按住他,「病人受驚過度,精神不穩定,還伴隨嚴重幻想。」
我紅了眼眶,無助地躲在了警察身後。
沖沈勁露出一抹冷酷譏誚的笑。
養豬場的監控拍下沈勁詭異的舉動:他在豬圈裡四處逃竄,對著空氣憑空哭嚎,還親自砍下自己手指,畫起不知所謂的符咒。
警察調查後斷定:「還是被不法分子用迷信實施的洗腦詐騙了吧,他手機里的道士用的可是虛擬號。」
這時,一個老警察蹙起眉。
「等等,沈勁剛提到,女大學生薑思思?」
我外婆每周去縣局,只有他耐心接待,他敏銳地抓住了問題所在。
「他說姜思思是他掐死的?目前她的狀態還是失蹤,他怎麼知道她是生是死?」
「去申請搜查令,立刻調查沈家。」
「這個沈勁,提上來,我要親自來審。」
21
看,外婆,你的努力不會白費。
多少人笑你笨,嘲笑你在做無用功,我要讓所有人知道,你才是對的。
你就是我的大英雄。
警察在沈勁手機里,找到了沈母謀害我外婆的錄音,雖然他們也很不解,人不還好好活著嗎?這對母子在耍什麼花樣?
在去逮捕沈勁時,病床上人卻沒了。
監控顯示,沈勁是被一個道士帶走的。
22
「大師,只有你能救我啊!」
沈勁從沒那麼後悔過,他忍著渾身劇痛苦苦哀求:「那該死的女人陰魂不散,事情都過去那麼久,還糾纏著我家裡人,當初要不是她亂咬人,我也不會一時衝動啊!」
大概是男人殘廢的樣子太可憐,小道士嘆氣。
「你都被警察通緝了,橫豎都是死,何必白費氣力。」
沈勁把這幾年直播賺的巨款全打了過去。
收到款,小道士看到誠意,才說:「辦法嘛,也不是沒有,皮屍識人靠陽氣,今晚你躲進陰棺里,陰氣蓋陽氣,過了 12 點,皮屍自然無功而返。」
陰棺藏在墓地。
沈勁千恩萬謝,用一條獨腿奮力爬進去,每動一下都會伴隨著痛苦的呻吟,蓋上棺材蓋,他長舒一口氣。
「有錢能使鬼推磨,看你怎麼找到我。」
「再過三小時就好了,只要等生日過了,我就能平平安安……」
可他最終等到的,是我愉快的問候。
「喜歡我給你的生日禮物嗎?」
「為你量身打造的棺材,很合身吧?」
23
沈勁萬萬想不到,道士是我的人。
我說過:「最極致的絕望,一定是經歷過純粹的希望,冷熱交加,靈魂才夠有韌性。」
小道士, 不, 老皮屍鼓掌。
「論吃的藝術, 你是翹楚,誰也比不過。」
我們裡應外合,一步步讓沈勁從不信到深信不疑。
張弛有度,真假參半, 這才是真正的心理操控。
「放了我!放我出去!」沈勁慌了, 試圖找到一絲逃脫的可能, 可都是徒勞的,棺材蓋子壓得緊緊的,空氣只會越來越稀薄。
我哼唱著生日快樂,棺材裡的敲打, 抓撓聲就像鼓點伴奏。
一曲唱完, 裡頭的動靜也正好沒了。
月色凝固,荒草搖曳, 黑鴉鳴啼, 仿佛都在為此刻歡呼。
幾天後,警方在棺材裡發現了沈勁的屍體。
鑒於棺材內外只有他自己的指紋,最後還是被定性為自殺。
「可棺材板上全是掙扎的痕跡……求生欲那麼強, 自殺?」
「他臨死前還在寫, 皮屍, 會不會真的有……」
剩下的半句話,藏在所有人心裡。
就算真的有,那不也是報應嗎?
24
塵埃落定那天, 外婆領到了我的死亡證明。
按理說是要舉辦追悼會的,可她坐在小板凳上半天,回裡屋掏出截繩索。
人爭一口氣, 替孫女昭了血,她也沒別的念想了。
繩索搭上樑, 踢開凳子的那個瞬間, 院子裡響起清脆的聲音:
「外婆!」
小老太以為老耳昏花聽錯了,直到她顫顫巍巍回頭。
她心心念念的小孩背著包, 站在陽光中, 笑意盈盈朝她揮手。
我的臉已經跟過去完全不一樣了。
可我知道, 她認得出我, 一定。
她端詳著我的臉,來回摩挲我的輪廓,她什麼也沒說, 甚至什麼也沒問,我怎麼回來的。
她緊緊捂住我發涼的手, 嗔怪。
「怎麼那麼久才回來, 快點, 把手洗乾淨, 給你做好吃的。」
我歡呼:「那我要吃包子,牛肉粉絲餡兒的!」
「小饞鬼,好好好, 等外婆給你包……」
她語氣是那麼平常,可我感覺得到她蒼老掌心下,熔岩一樣滾動的熱度。
她牽著我, 如同領著迷途的羔羊。
外婆,每條路都會帶我回家。
就像全世界的思念,都會在這重逢。